('<p>作为一个训练有素的基层法医,章桐通常是个从容而又镇定的人。在专业领域里,她的博学和执着广为人知。她曾经拒绝过很多次调离基层岗位的邀请,理由只有一个,她深深地热爱着自己的工作。
站在病房门口,章桐深深地吸了口气,她知道,该是结束这一切的时候了。想到这儿,她伸手轻轻地推开了病房的门。
“章医生,你来了?”推门的声音惊动了正靠在床头沉思的彭佳飞,车祸让他变得虚弱了许多,脸色苍白。他想掀开被子站起身,却被章桐拦住了。
“你躺着吧,伤还没有好,你需要休息。”章桐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我和你的主治医生谈过了,虽然你恢复的情况还可以,但是还需要休息。”
“真对不起,还要麻烦章医生亲自来看我。”彭佳飞尴尬地笑了笑,“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都是一些皮外伤,没有伤到里面。我想尽早回去上班,不想耽误太多的工作。”
章桐若有所思地看着彭佳飞,说:“上班的事情,先不忙。我今天来找你,一方面是看看你的恢复情况,另一方面,我想当面谢谢你,因为如果没有你推我的那一把,今天躺在**的就是我了。你救了我,谢谢!”
“这是我应该做的,章医生,在当时的情况下,谁看见了都会上前救人。我只不过凑巧跟你离得近一点罢了。再说了,章医生,毕竟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是最宝贵的。”
“是吗?”
章桐奇怪的口吻让彭佳飞不由得一愣,他一脸茫然,轻声问道:“章医生,你的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不明白?出什么事了?”
章桐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雪花,目光黯淡:“前段日子,我接了一个活儿,帮法医学杂志社评定论文稿件。起先,我对这个额外的工作非常抵触,因为它占据了我很多时间。但是后来我想通了,因为这次杂志社的论文大赛的出发点,是真正地去发掘法医专业人才。我能尽自己的绵薄之力,应该感到很荣幸。我认真地拜读着每一份送到我手里的论文,在这些论文中,我发现了一篇很特殊的论文,为此,我兴奋不已,因为这篇论文并没有像别的论文那样夸夸其谈,它有实质性的东西。这篇作者署名为‘王星’的论文,论点独特,论据详尽,最让我难忘的是,作者对学术的严谨态度。为了更进一步地完善这篇论文,我向杂志社提出了几点请求,主要就是想让这位作者补充几个论据,很快,我所要求的补充点都一一补齐了,我为有这样的人才能选择法医这个特殊职业而感到庆幸,毕竟现在从事这个职业的人越来越少了。我很想见见王星,表达对他的敬意,可惜的是,我的请求被杂志社拒绝了。”
“章医生,这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吗?能得到您的认可,我想这位作者应该感到莫大的荣幸才对。”
章桐摇摇头,转过身,靠在窗台边,神情凝重地看着彭佳飞说:“感到荣幸的人应该是我才对。这人是个人才,非常执着,不顾一切地追求事业的精神让我敬佩。而也是这个人,为了得到准确的理论验证数据,为了论证自己的观点,竟然不惜随意夺取他人的生命,这种残酷的举动更是让我感到心寒。”
一听这话,彭佳飞的瞳孔不由得微微收缩,双手也下意识地紧紧握在了一起:“章医生……”
章桐没有看彭佳飞,她走到刚才坐的凳子旁,从随身带来的挎包里找出了那两份DNA图谱,递给了彭佳飞,冷冷地说道:“我想不用我解释,你应该能够看懂吧?”
彭佳飞紧咬着嘴唇,没有吭声,握着图谱的双手在不停地颤抖。
“我并没有直接的证据能够证明是你杀了自己的亲弟弟王辰,但是这两张RNA图谱告诉我,你曾经冷酷地亲手结束了另外一个人的生命!”说着,章桐把另外两份RNA图谱递给了彭佳飞,“左边那张是你的,右边那张是在死者赵胜义的脸部伤口中发现的。”
“这怎么可能?”彭佳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吃惊地站了起来,“这怎么可能?章医生,赵胜义的脸部伤口中怎么可能发现我的RNA?你可不能冤枉我。”
章桐不由得冷笑道:“我很佩服你的谨慎小心,你懂得如何保护自己不受伤害,你在用自己的右手一下一下精准无误地打在赵胜义的脸上时,很好地掩饰了自己的DNA痕迹,一张小小的创可贴就为你圆了所有的谎。你知道,如果你不注意的话,我会通过DNA查到你,因为你入职时,在局里的DNA数据库中留下了你的样本(备注:这是一般法医实验室的普遍规定,以防止在检验物证时发生不必要的DNA污染)。所以,你尽量注意保护你的右手,但是你没有想到,RNA的分子结构远远小于DNA,只需要1/10样本,我就能够做出一个完整的RNA图谱。而RNA是病毒的完美载体,这要非常感谢你在年幼时染上了你们川东一种当地特殊的肺结核杆菌,我正是在匹配这种肺结核杆菌的实验过程中,意外地把你的RNA图谱和留在赵胜义脸上的RNA联系上的。你是学医的,我相信你不会质疑RNA的多样性,因为你也知道RNA和DNA一样,两个人完全一样的概率非常低,甚至比DNA还低。所以,彭佳飞,我想你对这个证据也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论依据了,对吗?”
彭佳飞面如死灰,低垂着头,依旧一言不发。
章桐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流露出悲伤的神情,痛苦地说道:“我很同情你,因为你和我一样,在生活中受到过很沉重的打击。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对生活很失望,我的父亲,我的妹妹,还有……就是我最牵挂的人,他们都离开了我,离开了这个世界。那时候,我根本就抬不起头,没有了继续生活的勇气。后来,当我得知你的痛苦经历时,我对你依旧能够坚持工作而深感敬佩,因为你的生活和事业也是在一夜之间全都被毁了,但你没有选择颓废,相反,你继续面对生活的挑战,哪怕是从头开始,从一个底层的最不起眼的小实验员干起,你对生活的热爱让我钦佩。可是你为何要杀人?我不明白,难道你杀人真的只是为了一个简单的数据?赵胜义又是怎么得罪了你?彭佳飞,我相信你早就该知道,我们医生的职责是救死扶伤,还生命以尊严,这也是我们入职宣誓时的誓言。可是,如今我分明感觉到,你践踏了这个神圣的誓言!”
彭佳飞浑身颤抖,他抬起头,早就泪流满面:“章医生,我也不想这样,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在手术中出事吗?”
章桐摇摇头。
“我的父亲母亲虽然在我年幼的时候把我过继给了别人,但是我的母亲始终放不下,她找到了我,偷偷地尽她所能地向我表示着她对我的爱。尽管我的养父母最初非常反感她的到来,可是后来,也终于被她的执着给感动了,任由她和我的亲生父亲经常来看我。那时候的我真的很幸福。我的生活一帆风顺,直到去年年初,我得到一个噩耗,因为家中没钱,我的母亲放弃治疗,去世了,而我的父亲,一个忠厚老实的男人,因为拉不下那张老脸天天生活在周围人的唾沫星子中,选择了上吊自杀。一夜之间,两个我最亲的人都没有了,我一时难以自制,手术就出了差错,不可挽回的差错。”说到最后,彭佳飞早就已经哽咽,“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我的弟弟。”
“要是我没有记错的话,你的弟弟王辰就是第4个死者。”章桐的目光无意中落到了病房门口的鞋柜上,她不由得心中一动,那里正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双骆驼牌雪地靴,“你鞋子穿40码还是41码?”
“41码。”彭佳飞随口答道,他伸手打开了床头的开水壶,“章医生,你要喝茶吗?”
章桐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决定放弃继续追问。她站起身,垂下眼皮,轻声说道:“你还是去自首吧。这样的话,在良心上多少还能舒服一点。我相信你的本质并不坏。你是一个人才,但是你走了一条弯路。你弟弟的事情,并不是你能够随意夺取他人生命的理由,可是如今说再多都没有用了。彭佳飞,现在是晚上6点,我给你24小时的时间,你去找童小川自首,坦白你所做过的一切事情。24小时后,我就会把所有的证据都交出去。”说着,她最后看了一眼病**的彭佳飞,“我走了,你好好休息吧,不用出来送我了。”
关上门后,章桐看着那双41码的骆驼牌雪地靴,随即打开随身的挎包,掏出一个干净的塑料袋把它装了进去。这奇怪的一幕让正经过病房门口的护士愣住了,她刚要开口,章桐轻轻摇了摇头,然后晃了晃手中的工作证,小护士会意地点点头,随即快步离开了。
章桐走后没多久,彭佳飞突然心跳加速,神情紧张。他强忍着身上的疼痛,赶紧来到病房门口,用力地打开门,目光随即落到了门口的鞋柜上,他心中顿时一凉,本应该放着那双骆驼牌雪地靴的位置,此刻却空空****的,只留下了一双普通的棉皮鞋孤零零地在鞋架上放着。
“该死!”彭佳飞咬牙低声咒骂着,狠狠地一拳打在了门框上。
为了还原火灾现场,不惜烧掉一座房子;为了分析溅血,从水箱里模拟泼溅人血;为了研究尸体,开创了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人体户外考证机构——尸体农场。尸体农场正式的对外名称是户外法医研究所,是法医人类学家威廉?巴斯在1980年成立的,目的是研究尸体腐败过程中的精细特征,更为了能够准确地判断死亡时间,而死亡时间是死亡调查的重要工具。
小潘不是不知道尸体农场的存在,只要是学法医,并且是深深地热爱着这个职业的人,在自己的身边如果能够见到“尸体农场”,就会像阿里巴巴见到四十大盗的宝藏那样兴奋不已。
可是,此刻的小潘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由于正值隆冬季节,室外的土壤冻得如同坚硬的石头,不远处,时不时地传来飞机起降的声音。那隆隆的轰鸣声,尖锐的呼啸声,从小潘到达李家坳这个地方开始,就一直没有间断过。
荒废的医疗垃圾处理场占地面积非常广,目测大约有1000平方米,紧靠墙东,矗立着一个黑压压的庞然大物,根据从第三医院后勤处那里拿来的图纸来看,这是整个处理场的核心地带——一个巨大的内部厂房。
小潘拉着工具箱,推开门走了进去。当他终于看清楚这个厂房的内部世界时,彻底愣住了,他怀疑自己出现了时空错觉。
厂房的结构和一般的车间没有很大的差别,三角形的顶棚,一排整齐的排气扇,10盏日光灯能够很轻易地被打开,一点都看不出这里已经被荒废的迹象。但是在日光灯下面,一层层厚厚的白色塑料膜把这个特殊的空间给细致地分割成了8块区域,越靠近白色塑料膜,小潘越是感觉到面前空间里的气温异常。他赶紧放下手中的工具箱,戴上塑胶手套,带上一些必备的检验工具,开始沿着塑料膜间的走道一间一间地查看过去。
第一间,5~6平方米,温度被设置在了30℃,一台暖风机在不断地工作着,地面上是厚厚的砂姜黑土。小潘掏出口袋里的标尺,用力插进黑土中,显示土层的厚度在80~100厘米。他沉思了一会儿,又拿出鲁米诺喷剂,对黑土层来回喷了几下,然后打开小型的紫外线灯,很快,黑土层上就发出了不规则的诡异的光芒。这表明黑土层下曾经埋有尸体。
他重重地吐了口气,站起身,摁下了肩膀上挂着的步话机,说:“童队,我是小潘,我需要支援。”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神情无奈,“我至少需要10个人,越多越好。”
尽管室外寒风刺骨,室内的白色隔膜间里却让人挥汗如雨,暖风机被定在最大挡。为了不破坏现场的环境,小潘不能把暖风机关掉,他只能忍耐。可是尽管做了足够的心理准备,穿着手术服、戴着口罩的小潘,还是差点被尸体所散发出的臭味给熏晕了。成群结队的蛆虫旁若无人地在隔膜间里爬来爬去,面前这具尸体的死亡时间应该在4天以上,尸蜡已经形成,面目早就无法辨认,尸体全身皮下挤满了蠕动的蛆虫,尸体略微张开的嘴部更是不断地有蛆虫滚落。这些都还不是最主要的,让小潘感到震惊的是,每个白色隔膜间的门口都悬挂着一本小小的记录册,上面一行行详尽地记录着隔膜间中的这具尸体每隔24小时的变化状态,旁边还注明了具体温度。更让小潘感到触目惊心的是,第一行所记录的,是死者死亡时的一系列数据,包括心跳停止的具体时间。
有人在看着他们死去,而在这个人的眼中,眼前这些曾经拥有过生命的人和实验室中的小白鼠没有什么两样。
身后传来了一次性鞋套和地面接触时所发出的特有的沙沙声。
“小潘,情况怎么样?”
“后援什么时候到?这里至少有8具尸体!”小潘头也不抬地回答道。
“已经通知了,到达这里大概还需要1个小时的时间。”
小潘一屁股跌坐在了地面上,抬头看着童小川,皱着眉伸手指着自己身旁的“墓穴”问:“这是谁干的?”
“我会让你知道的。”童小川轻轻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早上7点刚过,章桐在滨海路车站下了车,她刚到公安局门口,就迎面走来一个人,向自己打着招呼:“早上好啊,章医生!”原来是刚来没多久的张副局长,正边走边吃着手里的煎饼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