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早上5点47分,第一辆公交车开过来了,车上除了司机以外,空无一人。公交车和以往一样驶向加油站旁边的站台,由于这里离市中心比较远,时间还早,在这个站台上等车的人并不多。司机是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年轻小伙子,穿着油腻腻的工作服,这是他今天的第一趟跑车。年轻司机斜斜地扫了一眼空****的站台,刚想踩下加速器,转念一想,今天是周三,又是单号,于是,他一踩刹车,公交车就稳稳当当地停在了站台边缘。车门哗啦一开,司机拉下手刹,哼着小曲儿就走出了车门。他不紧不慢地来到加油站窗口,探头进去,咋咋呼呼地吼了一声:“阿彩呢?”
“早就走啦,怎么,你没看见她吗?要不她可能上厕所去了。可是都这个时候了,她也该出来了呀!”说话的是一个中年妇女,身着加油站员工制服,手里拿着一个鸡毛掸子,一边清理着货架一边打着哈欠,“你可别指望我出去找她,外面这么冷,我来接班的时候都快被冻死了。”
年轻司机撇了撇嘴,无奈地从窗口钻了出来,冲着不远处公共厕所的方向冷不丁仰脖子大声吼了一句:“阿彩,好了没有,车子要走啦!”话音刚落,公共厕所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女人的尖叫声:“啊……”
年轻司机吓了一跳,定定神,立刻向公共厕所跑了过去。
那是阿彩的声音。
发出叫声的位置是公共厕所的女厕所内,刚进门,他看见阿彩软软地靠在墙边,她脚边的水泥地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已被打开的箱子,箱子盖搭在了厕所蹲坑的坑沿上。因为厕所里的灯泡坏了,所以一时之间看不清箱子中具体放了什么东西,会把阿彩吓成这个样子。年轻司机赶紧弯腰抓起箱子的把手,用力把箱子拖到了女厕所外。随后赶到的加油站职工也打开了手中的应急灯,嘴里嚷嚷道:“出啥事儿了?阿彩没事儿吧?伤着没有……”
年轻司机刚想转身回女厕所去找人,可是借着摇晃不定的应急灯的灯光,他不经意地往箱子中一瞥,顿时惊呆了,整个人就像撞见了鬼,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哎,小子,你没事吧?傻愣着干什么?”一下子挤进来七八个人,厕所间里顿时水泄不通,后面的人不满地追问,“我什么都看不到啊!阿彩呢?人没事吧?”
“快,快打电话报警!”年轻司机哆嗦着连连后退,声音也变得异常刺耳。
“报警?”阿彩的同事一脸狐疑,他把应急灯下意识地对着打开的箱子照了进去,顿时寒意顺着他的脊梁骨猛地上蹿,他顺势打了个哆嗦,应急灯也失手掉在了冰冷的地面上——那是一双恐怖如同鬼魅的眼睛,空洞的目光,惨白无神的眼珠正直勾勾地注视着每一个试图窥探箱子中的秘密的人。
围观的人群鸦雀无声,寒冷让大多数人**在外的面部神经变得麻木,但是那一双双眼睛中所流露出的惊恐的目光,分明把自己内心的不安展露无遗。
章桐也被冻得浑身发抖。昨天晚上温度降到了零下6℃,地面已经结冰,而在这种天气下,薄薄的医用橡胶手套根本抵御不了如此彻骨的寒冷。
“章医生,都快半个钟头了,还没有结果吗?要不要先把尸体带回局里?”老李尴尬地弯腰向章桐招呼道。
“你们童队呢?”章桐并没有正面回答老李的问题,她正专注地凝视着手中的死者头颅,头也不抬地问。
“昨天看了一晚上的监控资料,我走的时候还没有出过办公室的门。”
“哦?”章桐心里一动,“有线索了?”
“目前还不清楚,”老李微微一笑,“要不这样,章医生,您这边尽快,我怕待久了,要是有哪些好事的人通知了媒体的话,那麻烦就大了,我这就安排手下几个兄弟在这边盯着。”
章桐挥了挥手,表示没有意见,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了手中的死者头颅上面。
在案发现场,只要有尸体的存在,法医就有绝对的话语权,而对尸体的任何处理方式,都必须在经过法医点头认可后,才可以施行。章桐知道这种有关凶杀案和无名尸体的负面新闻的传播速度,更别提现在每个人的手里都有一部可以随时录像或者拍照的智能联网手机,说不准此刻身后就有一个镜头正对准自己。这样的经历对于章桐来讲也不是第一次了,她已经记不清在报纸上,究竟看到过多少案发现场有自己狼狈不堪地趴在地上检查尸体的相片了。对此,她只能一笑了之。
眼前的场景似曾相识,一个崭新的拉杆式旅行箱,宽约80厘米,长120厘米左右。表皮是黑色的,尽管隔着医用橡胶手套,章桐还是能够很清晰地触摸到表皮上明显的环状纹路。箱子内部是藏青色的衬里,尸体表皮呈现出典型的木乃伊状,浑身上下硬邦邦的,几乎摸不到水分的存在,就好像被硬生生地塞进烤箱里烤干了一样,尸体的整个形态则被刻意弯曲成了腹中胎儿的姿态。或许是因为旅行箱储藏空间的限制,死者的头颅被凶手用不知名的利器切割了下来,斜斜地插在了脖颈与手腕之间,面容朝外,冷不丁地看过去,死者的脖颈和头颅之间呈现出了一个怪异的三角形。
“章医生,现在要取出尸体吗?”彭佳飞站在一旁问道,他的手中拿着一只黑色的装尸袋,身边是不锈钢的简易轮床。由于寒冷,彭佳飞的脸也被冻得通红。
章桐摇摇头,站起身指着旅行箱说:“不,就这样原封不动地抬回去,你去后备厢再拿一个一号塑料袋过来,把旅行箱的外面全都套上,这样一来就可以尽量不破坏表面的证据。”
在等待的间隙,章桐脱下手套,把冰冷的右手塞进防寒服的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童小川的电话。
“抛尸方式几乎一模一样,加油站公厕这里刚刚发现的尸体,应该是这起案件中的第三具尸体。”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你尽快把尸检报告交给我,我现在在5楼会议室开会。”
5楼会议室里,童小川示意靠门站着的下属关上了屋里的照明灯,打开投影机后,指着屏幕上出现的年轻“女孩”,说道:“他对外公开的名字叫‘汪少卿’,经查实,他所有的身份资料都是伪造的。我们根据他在暂住地所遗留下来的雌激素类注射用药物‘环家乐’,和我市的进出口药品管理局联系后,查到了该批次药物的购买人,是一家叫‘天使爱美丽’的整容机构,该机构的营业性质属于中外合资。我也派人把前两个受害者的相片交给了他们机构的负责人辨认,确认这两名受害者的手术也是在这家整容机构中进行的。”
他按动手里的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了一家整容机构的大门正面图:“就是这家整容机构,我们由此可以推断,这个化名汪少卿的人,很有可能也属于这个特殊人群。为了证实他的身份,分局法医在同心酒吧后面的经理室提取了一些汪少卿的DNA,现在正在和数据库做比对,今天下午应该会有结果出来。但是有一点我有必要在这里向各位说明,如果这个汪少卿在以前没有任何案底的话,那么法医那边是确定不了他的身份的。”
“那有关汪少卿的背景资料还有其他吗?”副局长皱眉问道。
童小川点点头,又一次摁下了遥控器,投影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暂住证的登记资料页面,说:“他虽然成功地伪造了自己的原籍资料,包括姓名和详细住址,但是剩下的,我想就是真实的了。他于2011年来到本市,起初在一家叫小天鹅的火锅店打工,后来离职,去了哪里,没办法确定。但是半年后,他又回到了本市,出人意料的是,他变得大方了起来,盘下了位于火车站附近龙开路上的那家酒吧,将之改名为‘同心酒吧’。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这家实际为特殊人群服务的酒吧,在很短的时间内生意变得非常红火。慕名而来猎奇的人越来越多,久而久之,这个群体的人几乎都知道了这家特殊的同心酒吧和酒吧的老板——汪少卿。只是汪少卿从来都不会提起自己的过去,包括自己的身世和家人。”
“透明人?”黑暗中,有人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没错,用‘透明人’这三个字来比喻这个神秘的老板,我想是最贴切不过的了。因为他的过去一片空白。在开店的这段时间内,店里的工作人员也确认印象中并没有什么老家的亲戚来拜访过老板。”
“照这么看,这个人非常小心谨慎,社交圈子也很小。”
“对!”童小川肯定了同事的推断,“由于酒吧的特殊性,来这里的客人也很少互相交流和打听彼此的过去,这似乎已经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所以,联系起前面找到的特殊的雌激素类药物,我认为,汪少卿也是这种特殊人群中的成员,他来到本市,就是为了不让以前认识自己的人知道自己的下落,而他离开的半年,很有可能就是回去继续做那最后几期手术的。直到手术结束,他才能够放心地以一个新的漂亮女人的形象出现在公众面前。可是,正因为做了手术,他就必须终身服用和注射雌激素类药物来保持自己的外貌正常。而这两种特殊的药物经证实,就是整容医生开给该类手术完成后的患者最常见的药物。接下来,我要请大家看一段监控录像,拍摄的时间就是第一具尸体被发现的那天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