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佳鑫不敢直视童小川犀利的目光,他向前倾着身子,半坐在椅子上,双手局促不安地交叉着,说:“他刚来我们医院的时候,我就觉得他与众不同。他神情忧郁,好像受了很大的伤害。后来,他通过了心理测试,可以接受手术,由我主刀。手术持续了好几个月,在此期间,他和别的特殊人群一样,身边没有亲属。后来,当我看到他手术完成后的那一刻,虽然说他的美貌是我亲手创造出来的,但是我还是被他深深地迷住了,那张完美无缺的脸庞……警察同志,我不是怪物,我是一个很正常的男人,在我心目中,他已经是一个女人,一个让人疼、让人怜爱的女人。当然了,我们这一行中,爱上自己的‘作品’的医生不在少数,但是很多人都不会像我这样,今天勇敢地站在你的面前。警察同志,我知道他失踪了,我很担心,怕他像我以前那几个病人那样,失踪后很快就被害了。所以,我违背了医患之间保密的条例,今天来找你,正式寻求你们警方的帮助。”说到最后,卓医生的眼角竟然出现了泪花,“请你们一定要找到他。”
童小川沉默了,眼前这个卓医生,显然正经受着难以名状的道德和情感的折磨。
“那么,你的这个病人,他是什么地方的人,本名叫什么?”
“川东市,本名姓王,叫王辰。”
“你看过他的身份证了?”
卓医生点点头,肯定地说道:“这是规定程序,还要到病患原住地进行核实后,立下公证书,才可以最终进行手术。这种手术毕竟不同于那些简单的隆鼻隆胸之类的手术,是整个换了一个人,我们必须排除一定的法律隐患。当然了,遵照病患的意愿,我们的查访证实是暗地里进行的,毕竟来做这种手术的人,自己本来的生活肯定也是一团糟。
“至于说公证书,我目前拿不出来,在院长办公室里锁着,因为涉及我们这一行的信誉,要是同行知道我随便把病人的信息透露给别人的话,我以后就别吃这碗饭了。”卓医生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泪痕,然后抬头看着童小川,“所以,我把他的身份证号码、住址,还有原来的相片、整容后的相片,身高、血型等一些资料都带过来了,都在这个笔记本里,请你们一定要帮帮我,尽快找到他。”
“好的,我们一定尽力。”
等卓医生走后,童小川打开了笔记本,一张年轻男人的相片掉了下来,在弯腰捡起相片的同时,童小川试图把他和印象中同心酒吧的老板联系在一起。可惜,努力最终还是失败了。相片中是一个忧郁、瘦弱和满身穿着灰色衣服的男人,而汪少卿风姿绰约、性感撩人,举手投足之间,充满了游刃有余的老练。两人的气质有着根本性的不同。
章桐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两张相片,尺寸大小完全一样,但是相片中的人,却很难让人认为是同一个人。
章桐点点头:“不得不承认,这个整形医师的手术技巧确实非常高超,完全变了一个人一样,脸形、额角、颌骨、颧骨……他都做了精心修饰,尽量做到完美,这也难怪他最终会爱上自己亲手创造出来的这个人。”
说着,章桐伸手从办公桌上的文件栏里,找出了前面两起案件中死者生前的相片,递给了童小川:“同样是自己的病人,做出来的效果却完全不一样,我相信这位整容医师爱这个嫌疑人,就如同一个艺术家痴爱自己的作品一样,他完全陷进去了。我曾经听李晓伟说过,当一个人是因为爱而去做某件事的时候,他就会创造奇迹。”
童小川忽然皱起了眉头:“听你这么说,我想我应该再和这个卓医生好好谈谈。他既然深爱着汪少卿,而汪少卿这么聪明,他应该也会看出来。我记得第一个案件中,你曾经提到过,死者在被害前曾经遭受过性侵害,对吗?”
“没错,但是嫌疑人很小心,没有留下任何可以作为证据的足够的生物样本。”章桐靠在椅背上,回头看着童小川。
“我想这个汪少卿是绝对不可能做这件事的,因为下午卓医生曾经跟我提起过,汪少卿当初要求做手术的欲望非常强烈,正因为通过了严格的心理测试,所以院方才最终决定给他进行手术。那么,对第一个受害者犯下性攻击的,很有可能是本案中的另一个人。”
“你怀疑是卓医生?”
“不排除这样的可能。”
章桐想了想说:“那要不这样,我有一个办法可以验证,只是需要他的DNA。我们在死者的**部位的旁边采集到了丽蝇幼虫的样本,经过化验,样本体内含有微量的男性DNA,但是因为含量实在太少,有一定的残缺,所以不足以拿来跟数据库中已经拥有的样本进行比对,也就不具有法律效力,而电脑系统也不会接受这样的样本。童队,如果你能获得这个卓医生的完整样本的话,我就可以进行比对了。这样做,就好比我们在现场发现了一枚残缺不全的指纹,指纹数据库没有办法进行比对,但是我们如果拿到的是嫌疑人的指纹样本的话,就可以进行专项比对了。”
“这个没问题。”童小川的脸上露出了这段日子里难得一见的笑容,“这相片你留着,我那边有原件。”
童小川刚走,小潘抱着一大堆的文件资料推门走了进来,嘴里嘟嘟囔囔着:“这年头,办事儿真难,不说别的,就我们局里,几个办公室之间还要来回折腾人。”说着,他一屁股坐到了章桐办公桌边的椅子上,“可把我累死了,章姐,总算都签完字了。”
“这不年底了吗?麻烦一点那是很正常的。”章桐一边笑着一边整理起了桌上成堆的资料,准备入库。
“哎哟,我说章姐,这是谁的照片啊?这小家伙长得就像女孩子一样,看这眼神,水灵灵的……”小潘无意中看到了章桐的办公桌文件栏里放着的那两张相片,就顺手拿了起来,“这长相,尤其是这眉宇间的神态,我好像在哪儿见到过。”
“是吗?”
“没错,我就是在哪儿见到过,但是想不起来了,看我这记性。”小潘一边懊恼地拍着自己的脑门,一边嘀咕着,“我现在的记性可真是越来越差了。不过,说实话,老彭,你过来看,这小家伙长得跟你可真像!是不是你家亲戚啊?”
彭佳飞抬起头,微微笑了笑,并没有再搭理小潘,继续低头忙着整理档案。技侦大队的人都知道,小潘经常没轻没重地和别人开玩笑,所以,彭佳飞对他所说的话总是一笑了之。
“口口声声叫小家伙,你和人家年龄是差不多的,”章桐一把夺过了小潘手中的相片,“快去干活吧,你今天还想不想收工回家了?”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老李送来了川东市公安局刚刚发过来的传真件。童小川扫了一眼年龄一栏,不由得感慨道:“原来王辰都这么大了?保养得很好,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啊。”
“那是,我起先看了传真件,还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老李尴尬地笑了,“我还以为他最多二十七八岁,原来都已经43岁了。看来这个整形医师的技术真的很高超啊!再加上他本身条件就好,要知道川东那边的山水可是很养人的。头儿,我以前只是认为那里是出美女的地方,现在才知道原来男孩子也有长得很水灵的。
“对了,头儿,看来我们要找的这个犯罪嫌疑人王辰,在老家已经没有什么认识的人了。那个户籍科的赵警官跟我说,他的父母去年出事了,挺惨的,一个病死,一个自杀,而王辰要做手术的事情,在老家成山县城里也是闹得沸沸扬扬。他的父亲就是因为觉得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来,所以才选择开煤气自杀的。可怜的老人,估计是老伴儿走了,再加上这样的打击,一时想不开就走上了绝路。”
“那他家里的亲戚呢?”
“自从知道他们家出了这档子事儿后,亲戚们早就避之唯恐不及了,好多年都没有来往了。王辰的父亲又是个好面子的人,派出所和居委会的人上门做了好几次思想工作,可是结果……唉……”老李忍不住发出一声重重的叹息,“话说回来,谁家摊上这样的事情都不会好受的。”
“他母亲是得什么病死的?”
“脑癌。后来因为王辰老找不到工作,赖在家里啃老,老两口又没什么积蓄,病也就没钱治了,王辰的母亲最终是被活活疼死的。”
童小川突然注意到了传真件上的一行小字,不由得皱眉:“老李,这王辰还有个哥哥,是吗?”
老李点点头:“老赵说,好像比王辰早几分钟出生,他和他哥哥是双胞胎兄弟。”
“那他哥哥现在去哪儿了?还在川东那边吗?”
“找不到了,出生后没多久,因为家里的经济状况实在不好,就把这孩子过继给了别人,说好老死不相往来。后来就没再听说过有关这个男孩的事情。不过,头儿,将心比心,即使这个男孩知道自己的身世,有这样的兄弟,估计他也不会再去认了。”
童小川想了想,说:“我还是不放心,老李,你派个人马上去川东,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把王辰的哥哥找出来。”
“没问题,我这就去办。”老李一边说着,一边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头儿,难道你怕王辰这次离开本市,是去投靠自己这个还活在世上的唯一的亲人?”
童小川长叹一声,说:“不好说,毕竟是自己的亲兄弟,我想要是王辰现在站在自己的哥哥面前寻求帮助,他哥哥应该狠不下心来拒绝,你没听过这句老话吗——手足兄弟亲,打断骨头连着筋!”
法医办公室,章桐正在低头仔细做着下一年的预算报表,突然,耳边响起了彭佳飞的声音,把她吓了一跳:“章医生,尸体表面的颗粒检验报告出来了。”
章桐接过报告:“你下回走路带点声,别这么轻,我不习惯。”
彭佳飞的脸红了,尴尬地愣在原地,不停地道歉:“对不起,章医生,真对不起,我下次一定注意。”
见彭佳飞的反应这么激烈,章桐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她笑了笑说:“没事的,我也不该这么说你。你去忙吧,这里没你的事了,有需要的时候,我会再叫你。”
彭佳飞的脚步声渐渐消失了,最后,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关门声。章桐心想,彭佳飞来到法医处工作也已经有大半年的时间了,总觉得他无论做什么事情都小心翼翼,生怕出什么差池。刚开始的时候,章桐并不习惯身边多了这么一个如同影子般的人,可是,渐渐地,她也想通了,毕竟经历了手术失败和自己在一夜之间身败名裂那么大的变故,再活泼的人都会变得性格沉闷起来,彭佳飞现在还能够天天站在这里坚持工作并且毫无怨言,自己也真的应该为他感到高兴了。
章桐轻轻摇了摇头,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了手中这份特殊的检验报告上。没一会儿,她皱起了眉头,嘴里反复念叨着:“不会啊,怎么会这样?这是不应该发生的啊……”</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