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自己的秘密被人知道相比,人命不算什么。”李晓伟看着预审室内坐着的王佳,冷冷地说道。
章桐怔了一下,目光中闪过一丝恐惧,她喃喃地说道:“9年前的案子,我分析出现场至少有三种凶器和两个攻击方向,而且不是一个人做的,这些我都写在补充报告里了。难道说,那打在自己亲生母亲背后的一棍子,是王佳干的?那王佳脖子上的丝巾……”
李晓伟突然推开门走了进去,然后在童小川耳畔低语了一句话。童小川虽然有些不太相信,但还是站起身,走到王佳面前,目光示意王佳身后的女警按住她的双手,然后伸出左手,手掌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锋利的小剪刀,迅速剪断了王佳脖子上的丝巾,接着用力一抽,断成两截的丝巾落地,露出了她发红的脖颈与一片因为长期不正常裹着丝巾而近乎坏死的浅褐色皮肤。
他伸手一指,愤怒地说道:“你母亲当年差点掐死你,你因为恨她,在她死后还破坏了她的身体,可她最后一刻都放过你了,为什么你不能放过你母亲?”
王佳脸上的表情迅速变化着,最终脸色铁青,近乎崩溃地吼道:“因为她骂我是婊子,她让全校的同学都瞧不起我,她就该死!”
虽然早就对这个可怕的现实有了心理准备,但是当真相最终从王佳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听到这句回答的所有人还是被惊呆了。
“那白宇呢?他也瞧不起你吗?你自己都说他对你动了真感情,他想和你结婚。”童小川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愤怒,从桌上拿起那枚戒指,“这枚戒指里面有你的名字,还有白宇的名字,象征着戴上这枚特殊戒指的人,一辈子只能爱一个人,白宇把它送给你,你呢?你却给了他父母这辈子都走不出来的噩梦!
“你知道吗?白宇的父母还对你心存愧疚,因为他们的儿子最后所打的那个电话里说得很清楚,他要跟你结婚。你却干了些什么?”
王佳没有看戒指,只是低下了头,她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半截丝巾,轻轻披在脖子上,过了很久,她的情绪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语气平缓,就像在说着别人的故事:“白宇很相信我说的每一句话,他为了能和我结婚,愿意付出任何代价。而我不可能和他结婚的,因为我手上有人命,而他最终也会在知道真相后抛弃我,在9年前,其实我就已经死了。我恨裴小刚,也恨他父亲,那是一个虚伪又恶心的老混蛋,我知道如果我说出真相,没有人会相信我的。我本想自己把这噩梦吞下去算了,我用自己偷偷攒的钱找了私人诊所,我想着接下来能考上好的高中,然后离开安平,重新生活。
“但是这事被我妈知道了,因为我始终都不愿意也不敢说出是谁干的,我妈就逼着我去学校找老师算账。这种丑事是不需要有人刻意去传的,很快整个学校就都会知道,我第二次被毁了。这次,是彻彻底底的社会性死亡。我妈骂我是婊子,她极尽所能地讽刺我,有时候我真的觉得我不是她亲生的,因为她对我没有亲情,有的只是强烈的控制欲,我就像她养的小狗,她绝对不允许自己的小狗丢脸,丢她的脸。我害怕了,离开学校后,我变得自暴自弃,整天在外面混,我想着能逃离家庭,但还是被我妈找到了。
“9年前,那天晚上,她又一次抓住了我,狠狠地打我,拖着我朝家走,在经过老文化宫那边的时候,我跑进了没有锁门的店面房,我妈追了进来,她要我回去,我不愿意,她最后说,如果我能说出那人是谁,她就放我走。我到现在都不明白,当时她脸上的表情为什么会是笑,我不骗你,她真的笑了,我也昏了头,当场就用裴大海给我买的手机打了个电话。
“后来的事情,你们也知道了,刀,是我妈一直带着的,她从肉联厂出来后就带着它,是剔骨头专用的,很长,也很锋利,我还被这把刀割破过手。我妈教过我怎么剔骨头,怎么分割肉,她说女孩子将来是要做家务的,不会做家务的女孩子会被夫家瞧不起。但我想不通,我妈为什么来找我的时候要时时刻刻带着刀,或许,她是想防身用吧。没多久,那老头来了,我只要给他打电话他都会来。
“我妈疯了,他们两人厮打在了一起,因为时间太晚了,那地方又比较偏,所以没有人看到,也没有人打110。我本想偷偷溜走,谁知我妈逮住了我,她疯了一般掐我,她说掐死我算了,就当没生我这个女儿。我做梦都忘不了她的眼神,我知道她是真的想杀了我,而我,要么认命,要么就杀了她,因为她已经不把我当女儿了,所以,趁她分神的时候,我拿起了地上的棍子。后面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
“现场是那老头安排的,他是联防队的,懂这一套。至于说我为什么要用刀捅我妈那儿,因为她骂我是个婊子,一个不要脸的娼妇,只配勾引老头,还骂我丢尽了我爸爸的脸。”说到这儿,王佳“哼”了一声,脸上满是鄙夷的神情。
“那裴小刚呢?”一旁的李晓伟忍不住问道,“你对他难道就没有感情吗?”
王佳冷笑:“这次裴小刚临离开家的时候,对我说希望我去自首,就因为我杀了那个**,他还说我现在自首不会被判死刑,他会等我出来,好好过下半辈子。骗谁呢,我知道他心疼自己的情人,我跟你说啊,你们男人就是甘蔗,开头的时候啃上两口可甜了,后面呢,靠不住不说,再啃几口的话,吐出来的可就都是渣了。裴小刚找上那个小婊子不就是这个道理吗?他们一家子都欠我的,我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童小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就为了这个?那可是17条人命啊!”
“我本来也不想这样的,就是想把全部事情了结,可是后来白宇在海川怎么都找不到裴小刚,也就没法把手里的东西交给他,所以我就只能用最后一个计划了。但是我没想到,白宇竟然没有在安平站下车,他本来是可以躲过一劫的,那么点药量,那老头教过我计算方法,最多也就炸两平方米的鱼塘,所以除了能炸死裴小刚之外,就是伤几个人罢了,没多少的,那药面儿早就过了保质期了。”王佳慢条斯理地说道,“我也不知道会死那么多人。你说说看,这午夜的车都有那么多人坐,真是邪门儿。”
听到这话,门外的章桐默默地闭上了双眼:“天呐,她就是魔鬼。”
“最后问你一个问题。”童小川若有所思地看着王佳,“白宇知道你交给他的是什么吗?”
王佳耸耸肩:“谁知道他怎么想的。我叫他买在安平下车的车票,只是觉得他还没那么坏,不值得陪那个家伙死罢了。”
童小川感到揪心般的疼痛,他想起目击者的话和那两具尸体最后永远在爆炸中定格的姿态,他突然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必要把那一幕的真相告诉眼前这个可怕的女人了,就让死去的人带着秘密,永远活在真正爱自己的人的记忆中吧。
夕阳西下,章桐和李晓伟两人在海边散步。
“你说,王佳会有机会上法庭受到审判吗?”
李晓伟摇摇头:“我不知道。昨天省里来专家了,先给她做了精神评估,结果出来后才能确定。”
“我有个问题,”章桐停下脚步看着他,“白宇为什么没有及时下车?”
李晓伟的目光中满是温柔:“我想,应该是‘良知’,是做人最起码的良知,让他最终没有按照王佳的吩咐去做。虽然已经不可能知道他最后的决定到底是什么,但至少有一点我们可以肯定,那就是白宇努力地想去提醒裴小刚,而且那时候的他已经彻底看清楚了王佳的可怕,也知道这一次如果裴小刚没死,那下一次王佳还是会杀死他。”
可惜的是,白宇做梦都没有想到,王佳那么早就拨通了那个死亡电话,离火车出事地点2.8千米处就是花桥,桥下是奔向大海的汹涌的江水……
这,或许就是命运吧,否则死的人会更多。
看着远处布满晚霞的天空,章桐轻轻闭上了双眼。</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