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桐双手抱着肩膀,皱眉说道:“这么大的不规则凹陷坑,难道说中心炸点就在开水间附近?”
小九点点头:“凹陷中心距离地板高度是0.87米,能造成这样的缺口和凹坑的,只有水平横向冲击波才行,别的外力造成不了。”
“照你们发现的推算,锅炉体那块塌陷坑的中心点距离地面的高度就是爆炸中心距离地面的高度。”说着,她又回头看了看炸坑附近的布局,以及小九搭建的激光标尺模型,很快,心中便有了大概,“爆炸中心点看来可以确定为距离2号车厢列车前进方向内侧车门1.45米,右侧车厢内壁0.9米交点上方0.87米处。”
“是的,”小九抬头看着章桐,神情严肃,“这个点正好处于右侧前属2号和4号座椅边缘0.18米处过道上方的空间,上下都无明显的悬挂物和支撑物,也就是说,唯一可能支撑爆炸物的就只有紧靠炸点的人体。我们刚才根据损伤半径测量出的结果,推算出这家伙所携带的爆炸物数量不少,而且……”
小九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章桐听懂了他的意思,她倒吸了一口冷气:“难道说你们在爆炸半径内没有找到电池雷管或者拉管之类的引爆装置?”
“目前来看是这样的,至于说那堆杂物嘛,”曲浩满脸都是汗,狼狈不堪地钻出了狭小的缝隙,“我跟九哥都找了好几遍了,还动用了所有的家伙,排除了车体设备碎片,还有死者的遗物和小孩的书包、烧焦的衣物碎片和小半张食物包装纸、半本杂志、鞋子、帽子……什么都有,都是被第一波冲击波和气浪给抛出去的,但就是没找到我们想要的东西。”
小九点点头:“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姐——超短导火索。”
“爆炸点距离2号车厢地板上方0.87米,当时车厢是满员的,那犯罪嫌疑人就只有可能是抱着或提着爆炸物呈站立姿势。”章桐紧锁双眉,喃喃自语,脑海中飞快地搜索着自己经手过的每一处伤口形状,“也就是说,我们要找的是膝盖以上至腰部间前重后轻的创伤者或者被炸药高热烧灼最严重的人。”说到这儿,她猛地转头看向小九,目光犀利,“巧了,我那儿正好有两个人符合,两个几乎被炸碎的人。”
小九恍然大悟:“难道说就是那失联的6个人之一?”
“目前来看只有这个可能,因为伤口吻合。我们局里见。”既然已经找到了线索,章桐便没心思再待下去了,她匆匆跳下车厢,顺势在草地上打了个滚,爬起身,向不远处已经发动的半挂车跑去。
“唉,看来今晚又要通宵了。”看着章桐远去的背影,小九忍不住仰天长叹一声。
“九哥,要加班?夜宵可别忘啦!”曲浩急了,“我肚子还饿着呢。”
小九顺势拍拍他的肩膀说:“兄弟,忘不了。我们收工了,别落下东西啊,听到没?”
此刻,作为主要收治火车伤员的定点医院,市第三医院急诊科走廊里挤满了人。满头大汗的志愿者和护士不停地来回奔走着,时不时地高声叫喊着某某家属的名字,而听到召唤的人便立刻激动地挤进人群,眼巴巴地等着护士带自己去办手续寻找病房中的亲人。但是身边更多的人又不得不在失望与希望中不断经受着煎熬。
李晓伟和王佳挤进人群,两人的目光在白板上的名字中一个个仔细地搜索着。这些都是已经确定身份的,成排的名字后有的被打了个钩,表示伤者已经恢复神志,可以与家属进行简短的交流,他们的伤势也比较轻。剩下差不多1/3的名字后面则什么都没有,那就是凭借随身证件判断出的身份,而且伤者依旧处在昏迷状态。
“你丈夫裴小刚是几号车厢?”李晓伟大声地问道。声音很快就被嘈杂的人声给吞没了。
“我……我不知道他在几号车厢。”王佳有些手足无措,她神情紧张地四处张望着,“我只知道他买的是座席票。”
这时候有个护士急匆匆走了过来,手上拿着记录本,嘴里咕哝着:“让开让开,别都挤在这儿。”人群不情愿地让出了一条小通道,她快步来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一边在板上飞快地写着名字,一边时不时地扫一眼自己左手拿着的记录本。
李晓伟是在医院里待过好几年的,知道来的是护士长,便赶紧凑上前:“护士长,人都在上面了吗?”
“去世的不算,直接被殡仪馆拉走了,我们这边的反正都已经确认完了。”护士长用力写完最后一个字后,转身看着李晓伟,“你是伤者家属?”
王佳赶紧上前点点头,神情紧张地追问道:“我……我是……我丈夫裴小刚的名字怎么不在里面?”
“那我们不知道。”护士长巧妙地转换了话锋,“可能也有遗漏的吧,总之,你们要去问公安局的人。”
王佳不死心:“会不会是你们登记错了?”
护士长看了她一眼,迅速上下打量了一下后,收回目光,脸上露出奇怪的神情,没吱声,转身就走了。
王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李晓伟把她拉到一旁:“别急,我们再找警方问问,一个大活人不可能凭空消失的。你确定你丈夫坐了这趟车?”
王佳点点头。
“现在购票都是实名制,我帮你去查查,了解一下你丈夫是不是上了这趟车。”李晓伟从兜里摸出了手机,边朝外走边拨通了章桐的电话,把事情经过简要地说了一遍。
这时候,章桐已经从事故现场回到了单位,正好走进更衣室准备换衣服。
“没问题,我问一下分局那里,这事儿是由他们和铁路机务段的人负责的。”挂断电话后,很快,她便又打了回来,肯定地说道,“她的丈夫裴小刚确实上了出事的这趟列车,座位是2号车厢7号座……等等,他身高多少?体重多少?身上有没有什么特殊记号?有没有随身携带行李?”
李晓伟哑口无言,他转头看向身边站着的王佳,轻声问道:“你丈夫就在出事的2号车厢?”
“难怪我打不通电话,天呐。”
话音未落,强打精神的王佳终于支撑不住了,脸色煞白,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和以往命案中的尸体相比,爆炸现场所发现的碎尸判断难度是最高的。章桐几乎花了整整1天的时间待在解剖室里。头皮、毛发、离断的肢体与支离破碎的内脏组织被整整齐齐地摆满了3张不锈钢解剖台,其中最大的一块残骸甚至都没有超过正常成年人的手掌大小。整个刑科所的技术人员都在为这起突发事件而忙碌着,登记归类、提取检材样本、做DNA,直至最后的数据汇总。
房间角落的白板上按照已知的失联人数划分出了6块区域,每次固定一个证据的归属,便在白板上做好相应的编号登记。
在这期间,邹强已经在门口朝里张望了好几次,每次都因房间里忙碌的景象而打了退堂鼓。章桐也看见了他,最初选择了无视,直到这家伙脸上的表情变得越发尴尬的时候,她这才心软了,知道事情有些严重,便跟几个技术员交代了一下后推门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童小川就跟丢了魂一样来回踱着步子,直到章桐走了出来,瞬间就来了精神头:“哎呀,章医生,你终于出来了。你们什么时候能结束?我这可不等人啊。”
“我没办法,人手不够,大家都没闲着。”章桐手一伸,“给我看。”
邹强赶紧把尸检报告递了过去:“姐,本来我和童队想在海川就跟你联系的,但是想着你这边肯定很忙,而且电话里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就干脆回来找你当面说了。”
章桐摆摆手示意他闭嘴。
手中的尸检报告包括相片在内只有不到四面纸,但是她却看得非常慢,逐字逐句来回看了好几遍。
“章医生,怎么样?”童小川顿时感觉情况有点不妙。
“尸体呢?”
“家属领回去火化了。”邹强回答。
“尸检相片就这么多吗?”章桐紧锁双眉,转头看着童小川,“应该不止吧?能叫他们都扫描过来吗?每一张我都要。”
一旁的两人听了,不由得面面相觑。邹强连连点头:“这没问题。我这就和他们联系。”
“不要发给我,直接发给技术组,我要3D建模,他们做完后结合现场的痕迹物证和我手头的这两起案件比较一下,就会有一个直观、准确的推论。”说着,她话锋一转,“但是,就目前这份尸检报告来看,只能说嫌疑非常大,因为受损的器官部位是相同的,而且下手的刀法也相同。”
童小川惊讶地说:“还真的就是?”
“用刀,人人都会,但是两个从未见过面的人,能够在两个不同的城市杀害不同的人时,在受害者身上位置相同的部位造成一模一样的伤口,你说这样的巧合,你信吗?”章桐摇摇头。
“可是,这个案发现场,死者在生前可是遭受过毒打的,而且她的体内并没有发现麻醉剂的残留成分。”童小川有些不甘心。
章桐抿嘴想了想:“这好办,涉及犯罪模式的疑问,建议你去警官学院问李晓伟,他能回答你这个问题,我这边只是就事论事。”
“好……好吧。”童小川和邹强刚想离开,章桐却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头也不回地说道:“童队啊,差点忘了,提醒你手下的兄弟手脚利索点,我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为什么?”童小川不解地看着她的背影,“你那边不是火车爆炸事故吗?况且我这案子……”
“我就是说花桥镇的火车爆炸事故,它没这么简单,到目前为止,所有证据结合起来已经可以判定这是一起人为事故,因为有人把爆炸物带上了车,才会造成17人死亡的后果,具体情况等今天我们这边工作结束后我会上报。如果真是命案的话,分局那边没这个处理资格,都得我们牵头。总之,你做好心理准备吧。”说着,她便推门走进了解剖室。
童小川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了起来。三起女性被害案已经让他感到很头疼,如今这起爆炸案的复杂程度还是优先处理级别,他突然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