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后悔了,不该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贸然和洪州摊牌,打草惊蛇。如果此事洪州无关,他则是中了一个拙劣的陷阱。实在是感情误人,莽撞得有失水准。
之前他总说李秋声的调查进度缓慢,但她至少能控制情感。他则压抑久了,忽然发现自己有情绪的,如同人长出了尾巴,反而不受控。
医生说明天就可以办理出院,梅仲言正要去病房告知母亲,透过门缝,却见洪州把椅子挪近病床,大有私密谈话的意思。他没有闯入,戴着助听器偷听,如今他已经很熟练了。
只听洪州道:“现在小儿子也回到你身边了,你就往前看吧,可以放下伯言了。人死不能复生。”
梅母道:“仲言不能和伯言比。”
洪州连忙让她嘘声,“这种话你和我私下讲讲就行了,被他听到了。他多伤心啊,母子失和没必要的。以前别人说你不是好妈妈,这么多年,你还想着这事呢?”
梅母没接话,看见了门口的影子,试探着叫了一声,“仲言?”
白色的房间又能使用了。梅仲言微笑着走进病房,道:“医生说单人病房太紧缺了,托关系也不方便。妈,你可以收拾一下东西了。明天会我叫车送你回家的。”他又对洪州致谢,道:“真是麻烦了。”
可等事情办妥,下楼时,他的记忆又空白一阵,再回神时,正拥抱着来探病的李秋声。
他的头靠在她肩上,道:“如果当年掉进湖里的是我,你会不会多看我一眼?”
李秋声沉默,她是刚下车,就撞上失魂落魄的梅仲言,将他拥入怀中已经是习惯。她许多安慰的话可说,本是她最擅长的社交技巧,她却都忍住了。因为他是不同的,不该被敷衍。
她道:“不会。因为那时候我不认识你,对你的唯一的印象就是骂过我的刻薄坏人。我倒是会安慰伯言,毕竟他失去了你,一定会很难过。但是,生活没有如果。现实就是,你和我还活着,我们拥有未来。”
她又笑了一下,道:“有如果的话,为什么不是我捞助听器的时候淹死了?”
“别说这种话。”
他伸手过去想去捂她的嘴,却有迟疑,悬了片刻。她刚想握住他的手,却有电话来,是面试的通知。
李秋声看出梅仲言眼神一黯,道:“你希望我面试成功还是不成功?”
他苦笑,道:“良心上……私心上……你懂吧?不过现在还是良心占上风。面试的时候,我开车送你吧。”
面试的是一家中型企业,这已经是第四轮终面,面试官是一男一女。李秋声看着他们,略有些走神。
倒不是惶恐,半年前她会很惶恐,好学生心理作祟,生怕出纰漏。也不是麻木,那是四个月前的她,觉得人生已经毫无意义。
现在她只觉得平静,甚至恢复些学生时代的顽皮性格,又学会些梅仲言的观察法。她只觉得面前这两个家伙太可怜了。
他们不是管理岗,当面试官也是苦差事。男的没休息好,趁她进来前,喝了几口咖啡,脸还有些浮肿。女的拿了一支没墨水的笔,徒劳地写写画画。
李秋声笑着把自己的笔递过去,她没有接,而是道:“李小姐,你有那么好的学历,第一份工作是投行的企业传讯,在结构化面试中的表现也一流。怎么会愿意来我们这种公司?”
“因为我不接受无偿加班和职务外的杂活。”
“在面试中就说这种话,你会不会觉得自己有点难搞。”这是男面试官说的,好警察坏警察,他负责施加压力。
“找工作一个双向选择的过程。”
女面试官道:“按流程,我们联系了你前司,做了背调。他们说你的工作能力很强,团队协作能力也很好,离职是他们的损失。很高的评价,你怎么看?”
“谢谢他们,很实事求是。”李秋声靠在椅背上,坐得更稳妥,这是她从梅仲言处学来的自信姿态。
“李小姐配得感很高啊。”
“我以为,配得感高对公司是好事,行业内竞争的时候会更积极,会有额外收益。配得低的员工,五险一金也是要照常给的。”
闻言,男面试官挑挑眉,不置可否,只是道:“聊一下你工伤赔偿的事。之前你因为脑震荡从前司离职,导致你的简历有几个月的空窗期。这其中是否牵扯到劳动纠纷?你如何确保自己完全恢复,能完成之后的工作?”他们真正想问的是她算不算个刺头。
她想到先前许多的委屈,怎样的战战兢兢,怎样的受排挤,几乎到了生不如死的地步。才隔了几个月,却已经淡忘了。
她悄悄摸着自己的手腕,割腕的痕迹快愈合了。她想,“原来我已经走了这么远了。”
李秋声回神,笑道:“是的,之前不幸碰上了意外,被认为是工伤。好在,和前司沟通顺畅,整件事已经按流程圆满解决。目前,我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这是我前天在医院做的鉴定报告。”她从包里掏出单子,递过去。
男面试官简单扫了一眼,明显不满意,冷冷道:“嗯,然后呢?”
“我很庆幸,还好你们问了,不然我的鉴定就白做了。”
她真正庆幸的是自杀没成功,还能见证下一个春天,重新认识老同学,并且知道有个男人在车里等她。
又一次,男面试官打断她的走神,道:“在现在这种就业环境下,李小姐,这就是你表现出来的工作态度吗?”</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