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伤是后发的。对梅伯言的死,她起先只有被冤枉的愤怒。直到葬礼上,看见遗像,她才明晰生命的重量。
那天他陪同她出门的种种细节全都翻腾起来:坐公交,转公交,她偷涂母亲的口红,一阵颠簸抹到人中上。女网友笑着请他们吃饭,梅伯言怂恿她叫杯啤酒喝,服务生却要求看身份证。他笑自己恶作剧没得逞。多随意的一天啊!
人生苦短,原本只是书上读来的,这下便全了然。
于是,她惊出了一身冷汗,在葬礼上嚎啕大哭,为了他,也为了自己,发誓要自由地过完一生。
流尽眼泪后,她也有意外发现。她借用了梅家的洗手间洗脸,不慎把自己反锁了。她明确听到外面有脚步声,好不容易开门,就撞见梅仲言的背影匆匆下楼。而梅伯言的房间门虚掩着。
她耐不住好奇,透过门缝看了眼,里面被翻得很乱。他偷了些东西离开。
李秋声道:“口说无凭,有证据吗?”
汪承如毫不客气,道:“我又不是乔布斯,没办法在那时候发明iphone来拍照。你问出这话就是在偏袒你的男人,你怎么不去问他有什么证据自证清白。我还能说一件事。他们吵架过。”
她曾在学校看到过两个梅伯言。
有趣的是,穿着校服的那个才是假的。因为他叫的是哥哥。他们躲在角落里吵了几句,提到了李秋声和随身听。
伯言想要讨回那个随身听,上面有名字,仲言却不肯,又说了接吻。伯言放了狠话,道:“你纯属胡闹,自作多情。”
汪承如道:“要是你知道这个随身听是什么东西,就证明我没在说谎。说不定梅伯言的死是两兄弟争风吃醋为惹出来的,你也算是焦点了。”
李秋声骤然冷了脸,苍白如鬼魅般的脸逼近了,道:“这话过分了,别再让我听到。你可以随便说我的不是,但不能拿这种事开玩笑。互联网上可以胡说八道,因为你不会顺着网线挨揍。现实里就不一定了。”
汪承如见她发火,也有些怕。在她印象里李秋声是个和气的人,从来没见她这么动怒。
忍住怒气,临走前,李秋声还是向汪承如卖了个好。她把闹钟设为铃声,假装躲着人接电话。汪家父母果然上当,忍不住偷听。
电话里她是声泪俱下,道:“怎么又打人啊?连丈母娘都打,这不是长辈吗?这……你们没办法,我也没办法啊。”
挂断电话,李秋声装得半推半,说起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无非是她的某个亲戚,相亲结婚的一对平凡夫妻,妻子怀孕辞职,不久后丈夫又失业,为了钱生出许多龃龉。妻子流产后,丈母娘去照顾,丈夫动起手来,一拉扯竟然把丈母娘推倒了。老太太尾脊骨骨折。妻子闹着要离婚,丈夫反倒索要起精神损失费。
她总结道:“相亲认识的其实最危险,因为没有感情基础,真翻脸,谁都不留情。双方父母要是介绍人,更是受牵连。”
这故事要是由汪承如说出,她父母便不会当真,只觉得是个例。但由李秋声所说,便显得毛骨悚然。
因为她把一切细节都编得很寻常,不是多歹毒的男人。会做家务,会道歉,不丑,不俊,话不多,工作平淡,是多数父母乐于介绍给女儿的老实人,还像模像样给他们看了照片。
汪母听得心有余悸,连忙问李秋声的婚事,想求得安慰。汪承如却见缝插针,道:“你不是脑震荡了吗?不会是男人打的吧?”
李秋声的脸红了又白,演出了慌乱,吞吞吐吐道:“也不是打,就是吵架吵得厉害,我自己摔的。”实话也经不起这么说,梅仲言要是猛打喷嚏可不怪她。
这时候,李秋声再要提出要帮忙,可以给汪承如介绍几个好男人相亲。汪母连连摆手,谢绝了。
她最后还给了汪承如一个忠告,“要是有个叫陈霖的人联系你,你千万别信他,他就是个骗子。”
汪承如并不认识陈霖,但恰恰是这句话,使她对这个男人有了好奇。
原本李秋声准备打车回去,可是出了小区,就见对马路有个人,似乎幽幽盯着她看。黑洞洞的夜里,冷不防有些吓人。黑暗模糊了轮廓,使这人看着像是梅仲言,走近些,还真的是他。
梅仲言道:“这么还不回家,你来找谁?是以前的同学吗?”他率先发难,以免要解释是怎么找到她的。
李秋声道:“对啊,汪承如,你还记得吗?要一起上楼打个招呼吗?”她其实很怕他与汪承如碰面,她是个会乱说话的性格。好在她吃准了梅仲言的性格,要先发制人。
果然,梅仲言摆手婉拒,等上了车,她又急着提问打断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他反问道:“你和汪承如不熟,找她聊什么呢?”
用问题对问题,一阵沉默。</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