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他告白的是个秃头的中年人,以为碰上了疯子,吓得缩着脖子快步离开。
梅仲言道:“看,没有实际行动,只是嘴上说说的爱。很简单。不针对谁。可要是我有了孩子,没能力让她幸福,却总把爱挂在嘴边。窝囊虚伪到这个地步,我真的,宁愿一死。”
李母气得下车就走。
梅仲言依旧彬彬有礼,对她的背影道:“阿姨,路上小心。你每月最多还她三千,要还完五十万就是十三年,务必保重身体。”
回家的地铁上,李母想起往事。因为梅伯言的死,她原本担心李秋声高考会失常,不料成绩好得反常。查分时李秋声没有笑意,平静道:“应该的,妈。我要是不够好,也就不是你的女儿。”
这话李母听得很舒坦,本以为是巧妙地夸了自己。此刻才琢磨出另一层暗示:母亲只能接受合心意的,好女儿。又或者可以反思之,不够好的母亲不配有她这个女儿。
李母边想边哭。地铁上的路人关切她,问她是不是受了子女的气。她只道:“我是气我自己。没出息。”
当天稍晚些时候,李秋声收到了李母的转账,五万块。李母留言道:“妈妈会去赚钱还你。你别对妈妈灰心,也别对自己灰心。”
但李秋声早已对她灰心,只打算靠自己。离职加上工伤赔偿至少有二十万。加上李母的钱,再变卖些东西,甚至去网贷,拼拼凑凑也能赔给梅仲言,就怕时间来不及。
尤其她不愿承他的情,抽了一万给他,道:“我住在这里,应该给你付房租。”
梅仲言执意不收,“你和我生疏了,以前你说这是你自己家。”
她自然没说过这话,不能反驳,就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我有新想法。”
“那就拿这笔钱给我买礼物吧。我会很期待的。只要是你送的,我都会很开心。”
他又调笑着来牵她的手,道:“怎么回事?自从失忆后,你就和我不亲了。我是想爱你,为什么你却像是被虐待。”
因为这就是虐待。她腹诽。过去的梅仲言再喜怒无常也可理解。一个需要花瓶妻子的男人,自然不会有好脸色。她也懒得敷衍他。
可他现在扮起梅伯言,温文尔雅,全然不是他的真心。她弄不懂他的目的,时时揣测,反惴惴不安。
但礼物还是要买的,李秋声回主卧挑选,又觉冷,打开衣柜拿外套,一摸兜,竟然有现金。她立刻去问梅仲言。
梅仲言解释道:“这是你以前的习惯,怕自己乱花钱,就把钱存在衣服里。我觉得这样不好,钱容易丢,你要不把钱都拿出来?”
又是一本正经说谎。她根本没有这样的习惯,是他塞进去的。
她清点一番,衣服里的钱一共两万三。
正不知所措时,敲门声又响起,梅仲言应门,抱回一只小狗,解释道:“我联系了领养组织,你先照顾这只狗一个月,不合适还能退回去。我问你想要什么,就是想让你高兴,不用看我的脸色来回答。喜欢吗?”
那是一只被抛弃的极胆怯的萨摩耶,正惶恐地擡眼看她,她回以同等的不安。
他为什么要这么拐弯抹角对她好?是察觉她的失忆是装的?那为什么不翻脸?苦思冥想唯有一个念头:梅仲言疯了。
她也快疯了,因为正抱着狗,潸然泪下。
“你对我可以直接点,不喜欢就说不喜欢,想要就说想要,不用顾忌什么,更不要压抑自己。我也是很直接的人。”他安慰着她,又顺势为她戴上戒指。
恰因为他说了这番话,使她不忍心坦诚,她没有取下戒指,想的却是:“谁都可以,我唯独不能和你在一起。你要怎么才能明白这点?”
不单是因为伯言。梅仲言,还是她少女心事的夭折。
十五六岁,李秋声的少女心事不是爱,是未来。
出身平凡,挡不住她心头不甘平庸的豪情。小地方,小人生,注定留不住她。性别,阶级的枷锁似乎是太飘渺的老调重弹。
二十多岁来到大城市,有名校学历傍身,攒下五十万(虽然被骗了),已经是可圈可点了可这点成就在梅仲言面前算什么呢?他几乎成了她生命的一种隐喻:契诃夫之枪。
平和对拘束,富有对动荡,毫不费力的天才对战战兢兢的小镇做题家。她每况愈下时,他正春风得意。
契诃夫之枪出现了必须开,所以他们重逢,以便他用傲慢和成功,时时提点她,人生的鸿沟难跨越。她倒宁愿他对自己坏一些。</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