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意料之外,他心情大好,强打精神同李秋声寒暄,还叫了奶茶喝。
沈父出言劝阻,“奶茶不健康,你要不就别喝了。”
沈昔道:“原来我都要死了,还不能喝一点喜欢的东西。化疗之后我的嗓子像在烧一样,还不能多喝水,你的意思是让我干熬着?”
沈父连连解释,又叹着气,面色惨淡离开了。
待他走后,沈昔自嘲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过分?”
李秋声道:“如果不了解,我是会觉得你过分。好在我很了解。”
当年的沈父是近荒唐的严苛,家长会上老师表扬了沈昔,沈父却道:“老师你少表扬他,要多说说他的缺点。学习是一种精进,自我磨练,不能嘻嘻哈哈。那就松懈了。”
与会不少家长都觉得沈父古怪,再告知给孩子,由此沈昔的人缘更差。
上次探病时,沈昔悄悄告诉她,“知道自己得癌的那一天,是我最轻松的一天。余下的每一天我都是为自己而活。”他苦笑着,完全是逆来顺受的神态。
原本她不懂这话的真意,直到她开始伪装失忆,才终于理解了他。
她不必再为任何人负责,不再是好女儿,好妻子,好员工。敢想敢做,敢笑敢骂,如此自由,连今天的阴雨绵绵都显得洁净清爽。
也正是趁着这次失忆,她下定决心,要继续十年前未完成的调查。
李秋声笑道:“和你打个赌,要是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觉得很离谱,难以置信,就给我一百块。要是你完全相信了,我就给你钱。”
沈昔点头了。她便接着道:“我失忆了,完全不记得这十年发生了什么,他们告诉我梅伯言溺死,却不愿告诉我细节。我不相信,只能来问你。”
“失忆的事真的很罕见,是真正的罕见病了。”沈昔边说边给她转了一百块,“为什么来问我?”
“我比较信任你啊。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应该没必要骗我。”
沈昔苦笑道:“对绝症病人说话这么直接,我倒有点相信你真的失忆了,上次见面,你还是个很懂社交礼节的人。”
沈昔是旁观者的视角做的回忆:他和梅伯言不算亲近,寻常的同学关系。梅伯言是周五晚上溺亡的,他则在下一周的班会上才听到老师宣布。事情闹得很大,据说连警察都来过。最后定性为意外。
但是周五放学后,梅伯言没有回家,而是在学校周围徘徊了两个小时,最后在黄昏时才溺死在湖里。他为什么不回家?他在等人还是有心事?
流言甚嚣尘上,都传他是被霸凌后自杀。
因为是高三班,梅伯言也算优等生,影响被控制被控制在最小。但校方找过班上的七名学生私下问话,沈昔也在其列,被问话时老师提过一句‘其他六个同学’,他知道人数,但没有名单。
李秋声道:“我那时候在做什么?”
沈昔道:“在生病,以及挨骂。你受了很大的打击病倒了,回到班上后又总想着调查真相。老师们都训斥你。说要以学业为重,不允许太悲伤,也不允许你私下调查这件事,否则就是影响集体。现在想来,真是荒唐,但我却被说服了。说来惭愧,我还来劝过你。”
“劝我什么?”
“劝你不要和大人对着干,好好读书,先高考,不要辜负大家对你的期望。”
“只有这些吗?”
“别的我也想不起来了,毕竟也过去这么多年了。”沈昔苦笑道:“不是你说的吗?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想到什么都和你说了。这些事都唤起你的什么记忆吗?”
“完全没有。不过也不重要。我会再来看你的。”
沈昔没再挽留,只是送了她一件礼物。
离开医院,李秋声暗暗诧异,沈昔说谎了,且是避重就轻,极有技巧地撒谎,完全弄不懂他的目的何在。
十年过去了,那段经历还历历在目。
梅伯言溺亡被定性为意外不假。但霸凌确有其事。整理他遗物时,竟然有整整五十封辱骂信,用词不堪入目。他还用铅笔标明时间,平均每周就有六七封信,起先还只是骂他聋子,残废。之后就到了不堪入目的程度,造谣他母亲偷人,甚至污蔑他和李秋声有茍且,其中一封道:“你就是爱摸小娼/妇的奶,开房的时候小心点,打胎很贵的。”
梅伯言是隐忍持重的性格,始终未声张,在他死前无一人知晓此事。霸凌者很谨慎,信是在a4纸上打印出来的。
写信的必是他在班上的熟人,因为信中提到很多私事,如他父母的离异,他在班上的朋友,甚至有一次提到了他穿的绿格子的毛线背心。那天他只在体育课上脱校服显露过。
同学中藏着一个匿名霸凌者,把梅伯言逼到不得不自杀的地步。如此传言迅速流传开。</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