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修奕松开琴弦,缓缓起身,负手自案后踱出,来到台阶处俯望华春,神色低沉,“你不该来。”
“春娘,看在你我少时交情的份上,我不伤你,你快走,换陆承序来!”
华春气笑了,反往前一步斥他一声,“你做梦!我绝不会把这事告诉他!”
朱修奕脸色也冰冷,“你以为我就没法子知会他了?”
华春总不能告诉他,他没了这个机会,只能故作被激怒,在亭前来回踱步,
“朱修奕,但凡你还有一点良心,便将我的东西还给我!”
“我与你毫无瓜葛,你凭什么拿我庚帖?堂堂王孙,还要不要脸!”她越说越气,眉宇间陡然生出凌厉的煞气,美目怒目而视,眼神灼亮逼人。
这话也刺了朱修奕的心,他长身凝立廊柱旁,宛如冻结的冰雕,“毫无瓜葛是吗?那一夜,你不将雪猫托付给我,我也不至于这十六年来日日被你的‘死讯’给折磨。”他眼底慢慢爬满血红的蛛丝,凝着华春那张脸,好似要将面前冷漠无情的面孔,与记忆深处那张烂漫无辜的小脸给重合。
华春气得纤长的睫毛轻轻颤抖,拼命压住胸口的起伏,嗤笑一声,“我的死讯是拜谁所赐?若我没猜错,这一切全是你父亲襄王的手笔吧?你倒是告诉我,好端端的,你堂堂王府世子,尊贵无匹的小王爷,怎会突然屈尊降贵日日来我一六品官宦女跟前献殷勤?”
这话狠狠擂在朱修奕心弦,他眼底的凌厉之色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一股极为幽静的悲凉,长腿忽的一迈,自台阶落下,逼得华春不得不后退一步。
十来侍卫握住手中长刀,护在华春左右,也被逼得缓步后撤。
朱修奕却将那片雪亮的长刀视若无物,依然一步一步逼近华春,明明只身一人,却如猛虎下山,往华春罩来,“所以是我自作自受,怨不得人。”
一时间,时局压迫的紧张、造化弄人的心酸,连同与钟意姑娘擦肩而过的遗憾,齐齐涌上心头,这百般滋味交织纠缠,竟让他那双素来冷清的眸子里,生平第一次浮出了恍惚之色。
面前的姑娘,高挑而貌美,眉目明艳而热烈,被融融的灯芒与雪亮的银芒交相映染,恍若开在夜间一朵热辣的海棠。
有些许深夜,他迷迷糊糊醒来,总能回忆她少时清脆而张扬的笑声。
倘若他父亲不曾伤害洛家,他们兴许会是一对青梅竹马,兴许会成就一段美好的姻缘,甚至也生了一二可爱的孩儿。
朱修奕克制着心头翻涌的酸楚,移开视线,哑声道,“春娘,你走吧,我不会伤你,男人之间的事你别掺和。”
华春恨道,“你杀我男人,与我杀我有什么区别!我告诉你,今夜陆承序不会来,以后也不会来!”
朱修奕见她这般维护陆承序,心底怒火腾然叠起,视线重新调转过来,对着她冷笑,“他过去冷落于你,你就这么非他不可?恕我说句戳心窝的话,换做是你出了事,没两年他便会续娶,你老老实实回去,别折腾这些。”
华春将手伸出,“把我的庚帖还我,我便走。”
朱修奕眼底那点温情褪去,理智占了上峰,冷酷无情地说,“我最后说一遍,你走,别逼我拿你做人质。”
华春当然也想走,却不知老虎观那边如何了,是以有些踟蹰。
这时,暗夜里传来一道哨声,朱修奕闻声脸色微变,便知事情有异,扔下华春擡步就要离开,华春见状摸不准是何等情形,唯恐他去助阵襄王,突然毫无预兆地抽出身侧侍卫的长刀,闪身拦在了朱修奕跟前。
刀尖直指他胸口,姑娘压下心头的慌张,一脸凶狠,“朱修奕,我也最后说一遍,将我的庚帖还我!”
朱修奕脚步被迫打住,目光自那冰凌的刀尖移至她面孔,忽的扬眸笑起来,“春娘,这四周埋伏了不下五百弓箭手,只消你动手,你们所有人都得没命。”
华春素来遇强则强,也不甘示弱,昂然擡起下颌,嚣张地往下一努,“你以为我单枪匹马来赴约?我告诉你,我也埋伏了人手,你把庚帖还我,早些退去,或许今夜你尚能留下一命。”
朱修奕还就喜欢她这份胆魄,捏着薄薄的刀刃慢慢将之推开,笑道,“春娘,除非你调兵,否则京城没有哪个门第能有五百以上的人手可供调配,你这么大喇喇地来,莫非是笃定我不会对你下手?”
那双潋滟的桃花眼,似笑非笑,一如初见。
华春便知他误会了,哼他一声,“小王爷莫要自负,这世间总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敢来,自然是布有后手。”哥哥才是她最大的底气。
朱修奕眉峰微挑不以为意,“你说陆承序布有后手我信,但依我对他的了解,他绝不会让自己女人轻身涉险,所以春娘今日是孤身前来。”
“我不跟你废话,把东西给我!”华春再度将剑锋抵过去。
然而这一瞬,朱修奕脑海突然闪过一段灵光,华春携十来侍卫出门,陆承序岂会毫无所觉?
除非除非他另有安排,不在府上。
不好!
朱修奕想起自己的父亲,心弦一瞬绷紧。
如若陆承序拿他父亲作筏子,那么眼前的华春,他便必须留下。
华春何等警觉,也看他眼底神色突变,连忙往后退去,十来侍卫赶忙涌上,将她团团围住,其中二人更是挑剑直指朱修奕,意在拿他做人质。
刀剑未起,暗中射来十数箭矢,逼得侍卫不得不护着华春躲去树丛后。
人质只有活着才管用。
箭矢逼退侍卫后,便停下了。
朱修奕看了华春一眼,也没说什么,而是扬声道,“来人,去外头瞧瞧,可有王府消息送来?”
他话音未落全,左侧暗处坡下疾步奔来一道身影,“小王爷,王爷传话,让您带人前往老虎观。”
不消说,陆承序定在老虎观。
朱修奕深看华春一眼,很快做出安排,“点一百人跟我走,其余人留下。”
侍卫瞟了一眼华春方向,低声问道,“陆夫人怎么办?”
朱修奕已迈开数步远,闻言驻足,也没看她,只低声交待,“先把她留在这,待我捉住陆承序,放她回去,记住,别伤她。”
“明白!”
侍卫这边正在点人,然另一条坡面又跑来一个人,急吼吼道,
“小王爷,大事不妙,锦衣卫带兵赶来西直门大街,将这附近五六条街道全给封了!”
朱修奕闻言挺拔的身影僵在那,这下脸色十分难看了。
即便他与锦衣卫同是太后一党,可王府私藏兵士视同谋反,便是太后也不会容忍,仅这一条罪名,整个王府万劫不复。
朱修奕扭头看向华春,却见姑娘杵在包围圈中有恃无恐地朝他挑眉。
朱修奕眯起眼,被她气得不轻,“你如何能请动锦衣卫?”
华春笑道,“我着人假装锦衣卫的眼线,去给北镇抚司送情报,声称陆承序今夜在西山寺有动静,云翳与陆承序不合,必定来寻麻烦。”
“聪明!”
朱修奕不得不服气,从齿缝里挤出一字,“撤!”得赶在锦衣卫合围之前,悄无声息撤走,否则全得交待在这里。
暗卫得令,如潮水般往大雄宝殿方向涌去,朱修奕也被簇拥其中,华春却急得对他大喊,
“朱修奕,你别走,快把我的庚帖还我!”
这回那男人却没有迟疑,停下脚步,自胸口掏出那封庚帖,目色闪过一丝惘然,痛快地往身后扔去,华春身旁一侍卫纵身往前接住,后将之递给华春,华春接了过来,借着凉亭的光色,看清庚帖上久违的熟悉字迹,扑落一串泪花。
最后一批暗卫撤退前,回望了一眼华春方向,其中一人目露不甘,“为何不掳了这位陆夫人?”
为首的一名主事拍着他肩,“她身旁有十人,一旦动手,锦衣卫赶到,咱们想脱身便难了,再说了,带个女人还怎么逃?你不要忘了咱们五百人是做什么的,别因小失大!”
当然,他们也没机会,底下传来锦衣卫嗡嗡的声响。
华春这边也不敢久留,趁着暗卫撤离之际,也带着人离开西山寺,下坡便撞上赶来的锦衣卫,为首一人正是云翳心腹阿庆,见她安然无恙,也松了一口气。
因有外人在场,华春少不得演一场戏,声称白日在此上香丢了个重要的镯子,故而夜里来找寻,锦衣卫得知情报有误,也没法。
锦衣卫一走,松涛迎了上来,先上下打量她一遭,见她无事喜极而泣,忙抱住她道,
“姑娘,好消息,姑爷与萧阁老抓住了襄王!”
就在一刻钟前,云翳亲自带兵赶到老虎观,出了这么大事,他这位锦衣卫话事人若毫无所知,那就该死了,眼看襄王等人被兵部尚书萧阁老逮了个正着,自然拦住去路,刁难一阵,意图逼着萧阁老放人,无奈萧阁老此人实在气贯如虹,连云翳也吃了他一鼻子灰。
襄王虽带人出现在老虎观,并跟陆承序的人动了手,有杀人证的嫌疑,却对陆承序指认的罪行一概不认,故而只能将人押回王府待审,萧渠带兵将王府封锁,连夜追捕朱修奕。
陆承序则趁着萧渠和云翳入宫禀报之时,突审了王府左长史,重刑之下,长史招了,将襄王指示蒋科和季卫贩卖私盐一事吐露出来,就连派遣人追杀华春与洛惟熙一事也给认了,陆承序捏着他的口供传襄王问话。
彼时已是夜半子时,王府前厅灯火煌煌,十来官兵林立左右,两人将襄王从后院带过来,
襄王罪名未定,仍着王服,先看了一眼陆承序,随后目光落在陆承序身侧的华春身上,华春急于知道案情真相,也匆匆自西山寺赶来王府,悄悄将庚帖藏于身上,不敢告诉陆承序自己见了朱修奕,陆承序忙于审案,还没来得及过问华春,只见她仍穿着白日那身男袍,略觉奇怪。
暂且压下疑惑,擡手往圈椅一比,
“襄王,本官有几句话要问你,还望王爷如实作答。”
襄王定定看了华春少许,“若本王没猜错,你便是洛崖州之女洛华春?”
“是。”华春对着他可没好脸色,“还真是让王爷失望了,我没死成,好好活着回来了。”
襄王神色复杂笑了笑,什么都没说,径自落座,看向陆承序,“问吧。”
“荀伯何在?”陆承序开门见山。
襄王眉头皱了皱,“谁?”
陆承序见他脸色不对,心下颇觉不妙,“洛崖州身旁的老仆,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襄王回忆片刻,好似想起了这么个人来,沉吟道,“我不知道,我当初着实也打算掳了他,意在从他身上拿到当年洛崖州藏下的证据,但我还没找到他,他便已失踪了。”
陆承序脸色沉下,“荀伯不是你所杀,也不是你掳?”
“不是。”襄王神色平静,重复道,“不是我。”
陆承序盯住他眉眼,试图寻找他撒谎的痕迹,然襄王神色过于坦然实在叫人疑惑,
“王爷,隐瞒此事对你毫无意义,还望王爷坦白从宽。”
襄王悠然靠在背搭,面露些许无奈,“本王已成阶下囚,还有什么不可招的,是我做的我便招,不是我做的,我也不必认。”
“那洛崖州是否为你所杀?”
“不是。”襄王再度摇头。
陆承序与华春俱是一惊。
若不是襄王,还能是谁?
还有可能是谁?</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