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夫人”众人皆为袁夫人这等气魄而感佩。
袁夫人缓了几息,正色道,“往后含芳的一双孩儿均由我亲自抚养,至于含芳”
她又擡起手,示意一嬷嬷捧着一四方紫檀托盘上前,里面搁着一封认亲书并一方玉环。
袁夫人指着认亲书,与秦含芳和众人道,
“我决意收养含芳为义女,愿为她择一温柔小意的夫君,出嫁资,将她嫁出去。”
这话一落,满座皆惊,便是秦含芳也震得连退数步,倚门怔然,默然失语。
袁夫人一改方才的沉重,露出笑容,
“今日请诸位到场,一来是为见证,二来恳请诸位为我家含芳做媒,不必高门大户,不必位高权重,门户低一些也无妨,只愿他一心一意待含芳,也叫含芳尝一尝琴瑟和鸣,夫唱妇随的滋味。”
琴瑟和鸣,夫唱妇随。
这八字如尖刀狠刺向秦含芳苦涩的胸口,又如春风般抚慰住她千疮百孔的心帘,她哇的一声大哭出来,滑跪在地,伏身不起,“我何德何能,能得您与公爹如此厚爱,便是侍奉二老一辈子,我也心甘情愿。”
“那可不行,我无需你伺候,你只好生嫁出去,寻个如意郎君,我心里才好受。”袁夫人亲自将儿媳搀起,殷切含笑,“孩子你放心,即便你嫁出去,我们袁家永远是你靠山,你一双孩儿日后便是袁家掌门人,你与我袁家依然血脉相连。”
秦含芳却连连摇头,泪流不止。
袁夫人这时,却重重掐了她一把,将她搂在怀里,覆在她耳边低声嘱咐,“孩子,近来朝局不稳,也不知你公爹能在次辅的位置待多久,今日叫你撇开与袁家的干系,也是为了保住你,你切莫迟疑。”
说完,将她从怀里拉开,嗓音铿锵有力,“孩子,当着诸位夫人的面,给我磕个头,喊我一声娘,往后你我便是母女,不再是婆媳。”
秦含芳呆呆咀嚼着袁夫人那番话,定定看了她少许,在她鼓励的眼神下,最终点了头。
“好!”
随后,袁夫人端坐上首,在众人见证下,喝了秦含芳的敬茶,又给了她封红。
皆大欢喜。
“成,诸位夫人请入花厅吃席,往后含芳的婚事还拜托大家。”
崔夫人与许夫人相继接话,“含芳这孩子咱们都是看着长大的,勤俭持家,性情舒敏,谁娶了她均是莫大的福气,我保管你一月便能将她嫁出去。”
婆婆嫁媳,在京城属实是头一遭。
即便没遇见个可靠的丈夫,到底得了一对亲如父母的公婆,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众人于是越发敬重袁夫人人品。
夫人们陆陆续续赶到后院花厅入席,席间大家交头接耳,好不惬意,独蒋夫人身侧空出几个席位,颇有些如坐针毡。
等待开席的间隙,谢雪松的夫人坐过去,拉住蒋夫人手腕,问道,“咱们那绸缎庄进行得如何了?”
若是银子还没送出去,大家便可撤股。
可惜蒋夫人手脚麻利,早安排出去了,面带苦涩看向她,“当日夜里便叫人送去了苏州。”
谢夫人焦急道,“那还收得回来吗?”
蒋夫人闻言只觉胸臆如堵,不忍掉这个脸面,咬牙道,“谢夫人,您放心,我亏了自个儿都不会亏了你们,不瞒你说,为这事我筹备了许久,庄子谈好,织机也定下,只等银钱到位,契书签下,便可招工开机,银子送出去数日,想必这会儿已使出去,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谢夫人一听心凉了大半截,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见蒋夫人目带恳切,忍了忍,还是问道,“你家蒋大人,不会出事吧。”
蒋夫人也心乱如麻,摇头道,“不会的,你放心。”
谢夫人听了她笃定的回答,心里稍稍踏实少许,事已至此,也不好逼着人家退钱,只分开时,忍不住提醒一句,“你还是要做两手准备呀。”
蒋夫人心口发虚,面上却斩钉如铁,“你放心。”
硬生生熬到宴席结束,蒋夫人借口府中有事,先行离席,回到府中,着下人去请蒋科回府,蒋科素日便也是申时左右下衙,今日略早些回来,便被蒋夫人拖去正屋,呵斥一声,
“你老实告诉我,那徐怀周的事与你有关否?”
蒋夫人这些年被捧得太高,又被蒋科保护得太好,缺乏对危险的洞察力,还停留在徐怀周被杀一案。
那蒋科见夫人急得眼泪都冒出来,轻轻抚上她眉梢,温声安抚,
“夫人,你放心,天塌下来,我都不会有事。”
蒋夫人见丈夫神色十分镇定,心口略安,“果真,你没骗我?”
蒋科一笑,又松开她,恣意地往榻上坐去,“就算我想倒,有的是人不愿我倒,明白吗?”
蒋夫人跟过来,挨着他坐下,叹道,“也得太后娘娘斗得过陛下与内阁才成呀。”
蒋科慢慢将妻子拉进怀里抱着,闭目养神道,“放心,太后真出了事,蒋家也倒不了。”
蒋夫人不知丈夫哪来的底气,只想着他从未叫自己失望过,便信了几分,温柔得倚在他怀里,“你可千万要说话算数,不然我拉了那么多官宦夫人入股,回头她们来寻我退股,我就麻烦了。”
“退就退了呗,咱们又不是没银子,何必拉扯上她们。”
“你懂什么,拉扯上她们,也算是逼她们上我的船,于我并无坏处。”
蒋科闻言失笑,“夫人这番玲珑心思,待在后宅,实在是屈才了。”
再说回宴席这边,蒋夫人离席后,其余人照旧留在袁府看戏,袁夫人请了几台戏班子,敲锣打鼓,喧闹非凡,苦留大家用了晚膳再走,众人愿意给袁夫人面子,均留下来凑热闹。
期间,袁夫人刻意寻到华春,坐在她身侧,觑了她小腿一眼,“丫头,今日害你走一遭,可别加重你伤势。”
“一点小伤而已,不足挂齿。”
袁夫人见她一脸洒脱,性情爽快,十分欢喜,“这年轻一辈的媳妇中,就属你最投我的缘,我家含芳的姻缘,你给我看着些,遇见合适的,帮我说项。”
华春笑着摆手,“哟,这活我可不接,我家幼妹正在说亲,有好郎婿也得紧着自家人,哪有让给别人的道理。”
说媒合亲这样的事,能不揽则不揽,亲事说得好不见得有功劳,说不好,可是被人吃一辈子的埋怨。
“你说的思华是吧?”提起陆思华的婚事,袁夫人面露沉思,“你可知你家思华差点被雍王府看中?”
这事华春也有耳闻。
还得从雍王府议亲说起。
年前英韶世子及冠,雍王夫妇便与帝后为他择妃。
雍王首先相中的是首辅嫡亲孙女,崔家三小姐崔棠。理由是如此便可彻底将崔循绑在雍王府这条船上。
然皇帝却相中许旷之女,许家二小姐许英兰。
原因是崔循致力辅佐他拿回玉玺亲政,十几年如一日,从未倒戈,不必担心崔循被太后拉拢,崔循重信于世,绝不会做首鼠两端的事,反是为了抚慰上回许旷出阁,意在将许旷之女许给英韶世子,彻底安许旷之心。
两兄弟意见相左之时,英韶世子提出自己所想,他相中了陆承序之妹陆思华。
他倒是没见过陆思华,只因他实在欣赏陆承序,想做陆承序的妹婿。
皇帝和雍王都疼爱他,也不愿拂了他心意,前不久特意召陆承序过去,问了陆家的意思。
陆承序只道幼妹一直由母亲抚养,婚事必得问过母亲意思,得回府请示王氏,请示的结果便是,王氏硬气地拒绝了雍王府这门亲,只道女儿涉事不深,性情天真烂漫,恐侍奉不好英韶世子,这话就差没明说:我家女儿不淌你们皇家的浑水。
琅琊王氏傲气,自古皆然。
皇帝与雍王也不能强人所难。
后太后也不同意英韶世子娶崔家女,最终定下许家二姑娘。
袁夫人指着不远处坐在廊庑一角,安安静静看戏的许英兰,叹道,“这姑娘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怎么了?”华春顺着她视线望过去,只见那许英兰生得一副淡泊温静的面孔,气质与周遭格格不入。
袁夫人道,“她幼时差点被家里长辈定给洛家长公子洛惟熙,洛家出事后,心里一直耿耿于怀,也对啊,那小子我也见过的,风华肆意,如朝阳一般绚烂,谁见了不欢喜。”
华春呆呆的,只觉脑门一阵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眼神定在不远处的许英兰,视线几乎要被泪水给淹没。
她那时太小,哪知有这样一桩轶事,等人盼人的苦,她不是没尝过,起先是哥哥,后来是陆承序,不知下落,不知生死,被那点微弱的希望钓着,比死了还折磨人,简直生不如死。
华春握紧了手中茶盏,极力维持住镇定,“我听说许二姑娘今年二十三,洛家出事那年,也不过七岁上下,当是懵懂不知世事的年纪,怎么就非卿不嫁呢?这么多年过去,许家都不曾给她议亲吗?”
“议过吧,只是英兰眼光高,看不上旁人,也就耽搁至而今。”
还有其余夫人要应酬,袁夫人略坐片刻便招呼旁人去了,华春久久望着许英兰,后见她听到动情之处,抚了抚眼角,起身去往别处,忍不住擡脚跟了过去。
袁府与许府毗邻,不过穿过一条巷口便是,许英兰原打算顺着僻静的花园石径出侧门回府,哪知见袁府西面水泊处一角,有一株绿萼开得恬淡自由,忍不住驻足欣赏,张口吟诗:
“东风已有归来信,先折梅花报春安。”
“好诗!”身后传来一道爽利的嗓音。
许英兰回眸,认出是华春,惊喜道,“华春姑娘。”
此前因陆承序探查凶宅一案,许英兰对他夫妇二人动静格外关注,昨日又闻华春勇闯顺天府,助陆承序拦住锦衣卫,心中生出感激与钦佩,是以对着她比旁人要热忱几分,立即上前来,扶住华春手腕,打量她下身,
“给姐姐瞧瞧你的伤口,可还疼么?”
“还算好,姐姐不必担心。”
原先与许英兰不过打过几回照面,不甚相熟,今日得知那样一桩旧事,忍不住在心里拿她当知己,二人一时望着彼此,如故人一般。
恐水边风凉,刻意移至不远处的水榭说话,丫鬟又擡来屏风遮挡,摆上茶水瓜果,二人面湖而坐,赏一湖好春光。
“我听闻姐姐已定了亲。”
许英兰眸色淡淡,垂下眸道,“没错,五日后便举行定亲礼,若妹妹得空,还请来吃席。”
华春心口绞痛,挤出一丝笑容,“我定是要来的,不知姐姐喜欢什么,我好送一份合你心意的贺礼。”
“我喜欢青绿山水画”许英兰脱口而出,后恍觉失言,连忙改口,“随意便好,我不挑的。”
“对了,华春妹妹,我心中一直感激你们夫妇为洛家案子赴汤蹈水,若是有用得着我之处,还请你要明言。”
华春故意试探道,“我家夫君查案,是为能将盐运司收归户部,其余不过是顺手而为,倒是姑娘你,可与洛家有渊源?”
许英兰闻言一震,神色间黯淡下来,“论渊源也谈不上,到底是我许家对不住洛家,我祖父去世得太突然,没能为洛家声张正义,至洛公枉死多年而未能昭雪,心中愧疚罢了。”
华春听她这么一说,心里稍稍放心,生怕她对哥哥念念不忘,耽搁她一生,“我冒昧问一句,姐姐可心慕于英韶世子?”
许英兰苦笑一声,擡眸看向她,“我与英韶世子不过数面之缘,谈不上心存仰慕,不过女人嘛,嫁谁不是嫁,英韶世子温润如玉,人品贵重,嫁给他一眼望得到尽头,也算不错。”
华春见她脸上并无笑容,只能竭力开导,“一眼望得到尽头,便意味着婚姻顺遂,这可是多少人盼都盼不过来的好事。”
许英兰痴惘一笑,“是啊。”
指尖轻轻在膝盖处敲打,脑海忍不住浮现一张骄阳肆意的模糊面孔,若嫁给那个人,定是处处充满惊喜,轰轰烈烈吧。
可人这一生,哪得圆满呢,她出生足够富贵,家中长辈疼爱,无忧无虑,唯一不如意之事大抵就在婚姻了。
她眼底的忧伤,平静,又挥之不去。
“华春,我并不遗憾没能嫁给喜欢的人,我只为洛府一家无辜惨死而伤怀,待洛公一案大白于天下,我大概也就释然了。”
春光如隙,五日眨眼就过。
二月十二,不仅是英韶世子与许英兰定亲之日,亦是雍王寿辰。
恰逢琼华岛的春梅开遍,皇帝特意下旨,在广寒殿为世子二人举办定亲宴,许阖城女眷入宫赴宴,华春早早起床拾掇齐整,出门时,正见一大一小两个男人,杵在廊庑下等候她。
大的那位一身绯袍红艳如火,将那张冷玉面容的锋棱压下几分,反显出润泽生光的好样貌来,教人看着十分养眼。
小的那位一身宝蓝锦袍,发丝用同色飘带系好,身姿已有小小少年的玉立挺拔,俨如一俊俏小郎君,更是稀罕无比。
华春养足了眼,这才迈出门,“出发。”
陆承序扫了一眼华春,只觉她今日腰间略显丰腴,实在担心那药丸出叉,害华春有孕在身,免不了问上一句,“夫人,你这腰间怎么胖了一圈?”
华春面色微僵,心想这男人眼光也过于毒辣了一些,她不过将给哥哥做的那件袍子绑在腰间,只为待会得了机会能亲手赠给哥哥,怎么就被男人看出端倪来了。
她凶他,“我没胖,谁说我胖,我戳瞎他的眼。”陆承序明智地闭上嘴。
可小沛儿也虎着脸盯住华春小腹,眼珠儿转遛一圈,雀跃道,“娘,您该不会要给我添弟弟妹妹了吧?”
华春脸一黑,凶完大的凶小的,“你别咒我,再胡说,看我不打你的小嘴!”
父子俩均吃了一鼻子灰,挨个上前,一左一右牵着华春出门。</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