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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工厂半衰期(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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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老丁你真不会说话,这不是人家小满的一片心意吗?”师母又批评说。

“对对对,今天咱们也体会下当领导的潇洒,一顿饭喝光两百个鸡蛋。”丁师傅小心翼翼地给大家分了酒。

师徒们喝完一齐咂巴嘴回味。丁师傅问徒弟们感觉怎么样,大家都说好喝。

等酒过三巡,丁师傅开始满脸泛红,他半眯着眼睛问大史:“师傅能关心一下你的个人问题不?”

大史说:“能!”

“我听说,你找了个村里的姑娘?”

“别人给介绍的,刚处上。”

“有句话,师傅还得说在前头,能不找村里的就不找,这地方穷山恶水出刁民!”

丁师傅一向对附近村民充满偏见,按他的说法,井水不犯河水,可河水总犯井水。刚建厂时,地方上的村民和工厂因为琐事摩擦不断,甚至发生过械斗冲突,丁师傅的大舅哥为此脸上还留下了伤疤。

看见大史不说话,丁师傅就点上一根烟开始叨咕:“为啥我不同意大史找村里的姑娘,今天就借着喝酒讲讲。那是刚建厂时,村里人砸开电网,钻进生产区偷东西,害得车间停产一天损失上万元。厂保卫科抓了几个偷电机的人,没半个小时,他们一村子人都拿着菜刀洋镐来保卫科抢人,保卫科长冲天鸣枪警告都不好使,村民们根本就不怕。”

包括小满在内,在座的徒弟们也都耳闻过这些建厂旧事。当年附近的山村还很落后,据说村里还有老头留着前清的辫子,村民们都没见过卡车。像丁师傅这些的革命工人,当然看不起愚昧的山民,嫌他们觉悟低下。

“村民们变得老实,这还得感谢八三年严打,”丁师傅继续讲,“那年大卡车拉死刑犯游街,犯人前胸都挂大牌子,牌子上打大红叉。法场就设在苞米地附近的河滩上,远山近沟的村民都来围观枪决,咣咣咣几枪,死刑犯血流一地,村民们这才知道,如果破坏军工生产,下场就是这样。”

“看完枪决,村民们也该害怕消停了?”小满问。

“其实也没消停!”丁师傅继续说,“后来,村民开窍了,不偷设备了,改成了偷电,他们村子把工厂电线偷偷接进村里,全村点灯不花钱,再后来,又把咱厂的动力电也接了,全村开机井用水泵、开搅拌机拌猪食,都不用花电钱。

“咱厂发现了村里偷电,就把电闸给拉了。村长来找厂长谈判,说你们化工厂搬过来这些年,搞得土也酸水也臭,长不出庄稼还折寿,用点儿你们的电就不行吗?厂长说,征地款早就交给地方了,多少年前就两清了。村长说,又没把征地款交给我们村里,我们不能自认倒霉!”

“要说咱厂污染环境,这也是实话。”师母插话说,“这几年大家都不吃河里捞出来的鱼,吃完就迷糊拉肚子。”

“对,其实厂长也不在乎这点电费,但总得做个交换吧。”丁师傅说,“当时厂长就问村长,我把电给你们接上,算是赞助农业学雷锋,你们可不能再来工厂闹事了。村长说,不中,除了接电,我还想把我儿子办入厂当工人。厂长说,你能管得了你们村民闹事吗?村长说,你解决我儿子入厂,我就能管得住。厂长说,行,我把你儿子办入厂,你要是管不住村民,我就把你儿子开除厂籍回去种地。”

说到这儿,大家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最近几年附近的村子这么消停。

“咱厂和村子的关系,以前是硬碰硬,你给一枪我就给你一炮。”丁师傅总结说,“现在两边都学聪明了,没事不干架,碰到事大家坐下来谈条件,收买也好威胁也好,总能开个价。”

“国际上也是这个路数,”大史插话说,“海湾战争之后各国都不动枪动炮了,咱厂的出口订单也没了。”

“我今天说得有点远了,可能带了老思想的偏见。”丁师傅醉眼惺忪地对大史说。

“我知道师父是为我好,”大史说,“不过最近村子里不穷了,变化比我们大,看他们新盖的大瓦房一个挨着一个,挣得不比我们工人死工资少。”

“你说得也是,村里进步了,倒是我们厂子退步了,”丁师傅想了想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没准再过几年,该轮到人家瞧不起咱们工厂了呢。”

等到年底,小满和丁师傅结束了赛璐珞分厂的借调任务。再回到军品车间时,师徒二人发现原来十人上班五人干活的景象都不见了,从前嘈杂笑骂的班组休息室变得静悄悄的。

小满问师兄大史怎么回事。

大史说,往后部队演习都搞电子模拟,真枪真炮的订单更少了,军品要限产压库,车间要放长假。

小满问,那还给开工资吗?

大史说,开待岗生活费,没几个子儿,都不够买卫生纸擦屁股呢。

小满说,要是待上两三个月也不算啥。

大史说,咱得两手准备,城里的工厂都是先待岗再分流,最后都他妈的下岗。

“不至于吧!”小满觉得是大史杞人忧天,“城里那些都是街道小厂子,说黄就黄;再说分流也轮不到我们,我们是青工,又不是老弱病残。”

待岗的小满在台球社和篮球场消磨了两三个月,也没等到复岗上班的消息,他就给庄哥打了个电话,看看能不能到比利牛仔店里打杂。

电话那边,庄哥问小满要不要考虑出国去日本打工。小满说,我不是下岗,只是待岗,人不能远走。庄哥说,那算了,不远走就不远走,你来城里帮我跑跑店外吧。

庄哥所说的店外,是指门市以外的卖货,包括夜市、集市和各种展销会。小满通常在下午赶到比利牛仔店,把店里的陈货断码货整理出来打包,然后背上大包,到铁城最大的夜市上叫卖。

夜市人声嘈杂,小满举着扩音器站在板凳上喊:“走一走,看一看!比利牛仔!比尔·克林顿最喜欢的牛仔!”等庄哥又进了一批假冒的李维斯牛仔裤,小满的夜市吆喝又变成了:“走一走,看一看,李维斯牛仔,莱温斯基最喜欢的牛仔!”

旁边卖假耐克鞋的摊主问他:“你这牛仔裤卖的,怎么跟搞破鞋还搭上关系了?”

小满瞪了他一眼,操起扩音器又喊:“搞破鞋,穿耐克,咋都不破!”

有一天,庄哥让小满把尾货拿去铁城市展览馆,说那里要办一个江浙丝绸服装展销会。

那几年铁城展览馆承接了不少南方商会的展销,有上海的毛衫、湖州的丝绸、南通的轻纺、景德镇的陶瓷,还有搞不清产地的家具和玉器摆件。

小满背上尾货赶到展览馆,把牛仔裤往塑料模特身上一套,扯开嗓门就喊:“走走看看,美利坚比利牛仔!华盛顿正品……”

“朋友你懂规矩伐?这里不是街头摆摊,不可以叫卖的。”旁边摊位的浙江阿姨不干了。

小满看了看四周,果然没人像他一样吆喝。他还不甘心,找了一张大红纸写上“克林顿白宫激情推荐,牛仔裤五折大促销”,用别针挂在了塑料模特的腰间。

浙江阿姨看傻了眼,她问小满:“你不看新闻的?克林顿已经下台了呀,现在是小布什上台啦。”

小满说:“小布什傻乎乎的,没意思。”

“就是就是!还是克林顿样样都搞得来。”浙江阿姨听了哈哈笑。

江浙丝绸服装展销会的开幕式相当隆重,先是一通威风锣鼓,然后是八人南狮北舞,最后是各级领导轮流上台致辞。其中一个穿真丝衬衫戴胸花的男子唧唧哇哇讲个没完,浙江阿姨说,这是他们镇子的商会会长。

“会长是你们的一把手?”小满问浙江阿姨。

“算不上领导,领队还差不多。”

小满摇头不懂,他生活在国有工厂里,只知道工会,不知道什么叫商会。

“商会都是我们联合搞的,会长也是大家选的,”浙江阿姨解释说,“我们镇上有百十家服装厂,大家动动脑筋搞个商会,商会去各地接洽展销,谈好了就领我们来上会。”

“懂了懂了,”小满说,“工会是给大家花钱的,商会是领大家挣钱的。”

等到开幕式结束,会长志得意满地背着手在展馆里四处巡视,他走到浙江阿姨展位前,问:“阿姐,货都备得齐伐?不要脱销太多哦!”

“备得齐了,这场声势搞得蛮大,侬辛苦了哦!”浙江阿姨说。

“阿姐加油!大家抓紧发财!”会长捋了捋大背头,面露得意。

可惜展销会只在上午热闹了半天,下午来参观的人就不多了。傍晚快清场时,会长再一次巡视各个展位。浙江阿姨招呼他问:“侬看今天下午来人不多!”

“不急的,现在东北人都学聪明了,知道越往后打折越厉害,等明天再看看。”

“我们千万不要只挣回个展位租金钱。”

“放心,都有保障的,这次我们跟会展招商公司谈过了,他们帮我们打广告,保证两万人次来参观。”

“谁在大门口数人头?会不会是一笔糊涂账呢?”浙江阿姨问。

“会展公司搞了个红外线计数器,每进来一个人,挡住红外线一下,就算一人次。”会长说,“这个东西高科技,很科学,比查人头要准的。”

“要是不到两万人怎么办?”

“对方承诺过了,不到两万人就租金减半。”会长说,“这些都写在合同里,大家只管放心好了。”

浙江阿姨还想问详细些,会长不耐烦地摆摆手走了。一旁的小满听得七八分懂,他安慰浙江阿姨:“你们会长挺有信心的,应该没问题。”

“挣了钱,他也有提成的,挣不到钱,老乡们也会骂死他。”浙江阿姨吐了一口瓜子皮。

展会第二天来的顾客还是不多。小满和浙江阿姨坐着闲聊,浙江阿姨开玩笑要小满做她的倒插门女婿。小满说那可不好看,还是我把你女儿娶过来吧。浙江阿姨说,你不要瞧不起我们这些乡镇作坊,我们每家都有别墅面包车。小满笑了笑,只当是阿姨吹牛。

这一天很快过去,下午还是没啥人来。收摊前,小满送给浙江阿姨一条美利坚温州牛仔裤,浙江阿姨也回赠了三条法兰西绍兴领带。

第三天的客流还是没上来。浙江阿姨没了耐心:“这哪里有两万人来?分明是会长被会展公司骗了。”

会长也急得在展馆里走来走去,头发也不像前几天那么一丝不苟。各家商户都跟他抱怨客流不够,会长强打精神挨个打气:“大家放心!如果明天还不到两万人次,我就去找会展公司退租金!”

等到第四天下午,会长无精打采地找到浙江阿姨说:“现在是一万多一点人次,我这就去找会展公司退一半租金。”

“那还好,退半的话,这次还算没太赔。”浙江阿姨说。

“没太赔是什么意思?”小满问浙江阿姨。

“卖了四千块,毛利三千块,去掉场租发货食宿路费两千块,四天挣了一千块,没得啥意思。”

“一千块钱还叫没意思?”小满吓了一跳。

“你们工厂上班的,时间都浪费了。”浙江阿姨说,“不开玩笑的,不如你真倒插门过来。”

临近闭馆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小满准备上完厕所就撤摊走人。他刚进厕所,就看见戴老师站在小便池前面。

“戴老师你也来买衣服?”小满在身后问。

戴老师正在专心小解,冷不防被小满的声音吓了一跳,尿线差点浇在鞋上。“喔,是小满哪,”他转过头来说,“我不买,是侯校长布置的任务,全校学生来参观。”

“什么参观?”

“当然是展销会。”

“学生又没钱,来参观什么展销会?”小满听蒙了。

“侯校长说来帮忙凑个人头,”戴老师提上裤子说,“参观完了全校还要去看电影。”

“敢情是凑数来啦?”小满恍然大悟。

“对,凑个数,走个过场。”

“这招可是太绝了!”小满惊讶地叫了一声,转念一想,“那展会公司得给侯校长拿多少好处?”

“侯校长个人么,我不清楚,反正学校能创收个两三千块吧。”戴老师说,“侯校长说这是小金库,留着给老师谋福利。现在的形势你也知道,老师们都好几个月开不出工资了,穷得叮当响。”

“那……学生家长们不会有意见?”

“不会的,都有安排,会展公司包了场电影,等逛完展销会,我们就去看《宝莲灯》。”

两人说话间,上千名西铁城学生在场外排好了队列,由各自班主任老师带领,一列一列地从入口走进来。他们没在任何展位前停留一分钟,径直穿过展销会场,从出口走到楼外,然后再循环进来一遍。

展销会的摊主们大眼瞪小眼,看着一队队孩子们走进来,走出去,走出去,走进来。最后他们终于反应过来了,只要学生们走上五圈,红外线计数器上就会暴增五千人次,十圈就是一万人次!

可怜的商会会长站在展销会入口,左挡右阻,根本拦不住潮水一样涌进来的孩子。也许这些孩子长大后,会记得多年前的此情此景,一个可怜的南方男人在展会入口大骂:“你们这些没良心的骗子啊,连学生都搬出来凑数……”

江浙服装展销团栽倒在铁城展览馆。至于后来如何打官司撕扯,小满就不得而知了。他时常把这个笑话讲给夜市摊主们听。摊主们都竖起大拇指,说你们校长挺有头脑,应该调去当厂长把西铁城效益搞上去。

小满问,啥叫效益你们懂吗?

摊主们说,就是挣钱呗。

小满说,那就直接说挣钱好了,效益效益的,听上去好像我们厂的大喇叭广播。

那几年全社会都在讲效益,西铁城的大喇叭也成天广播:“效益就是生命,效益就是一切。”大家最后终于都听懂了,没钱啥都是虚的,挣钱比面子更重要,蹲着吃窝头总好过站着喝西北风。

大脑开窍后的西铁城人民,各自想尽办法创效益。小学老师开张了小饭桌,中学老师办起补课班,大夫把病人转到自己的诊所,会计们外接私活代账,卡车司机们回程空车配货,工人们一无所长,就从生产区往外夹带铜铁。方圆十里的厂区内,大家见面第一句就互相问:“怎么样,最近效益还行吗?”</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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