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行两月,一行人在临近年关的时候抵达了汴京,在腊月二十八这日住进了沈家这些年在京开设起来的绸庄分号。
当日午后,卢伯实一刻未曾停歇便带上了工图进宫面圣。
沈书月和谢长彦一个布衣之身,一个故囚之身,都不能跟着入宫,便先候在了绸庄后进的居院里,等待着宫里的传召。
然而一直等到夕阳西下时分,外头始终没有消息传来。
众人干坐在正院厅堂里许久,沈思舟率先打破了凝重的沉默:“卢大人这一趟进宫面圣是不是不太顺利?”
沈书月和谢长彦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出了同样的不乐观。
虽然北上这一路沈书月身体尚安,但一行人还是遇上了不少乱子,一会儿碰到流民生乱,一会儿碰到流匪生乱,实是破了不少财,也动了不少武,这才抵达的汴京。
新帝登基头一年,地方上乱成这样,京中定然也不太平。
卢伯实和沈思舟都说自己先前南下那一路虽也曾碰上过乱子,却不如此行来得多,说明京中的局势非但未能向好,还更严峻了。
眼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谢长彦打算去宫门附近打探打探,沈书月劝他别冲动行事,两人一来一回间,卢伯实恰在此时回来了。
瞧见卢伯实步履匆匆提袖入院,沈书月连忙迎了上去:“怎么样?圣上怎么说?”
卢伯实喘着气摇了摇头:“根本没面上圣,圣上如今什么人都不肯见。”
“这是为何?”
卢伯实叹了口气:“因为长公主薨了。”
*
卢伯实口中的长公主,正是从前的祯华公主。
掌灯的厅堂里,儿人听卢伯实说起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去岁年关,祯华公主以私怨之名射杀二皇子,引发满朝震动。
当今圣上登基之后下的第一道旨,便是将公主打入了内狱,经月余审理,亲决褫夺公主封号,将公主贬入冷宫幽禁,令其终身不得出。
但京中很多人都在暗暗猜测,祯华公主当初正是为了圣上顺利登基才射杀的二皇子,圣上如此裁决只是为平众愤,一时的权宜之计,看似是幽禁公主,实则是为了将公主保护在宫中,待朝局稳定,多半便会一步步赦免公主。
可是眼下朝局还未稳定,祯华公主却先死在了冷宫里。
听说公主一个月前便己病薨,至今却仍在冷宫的冰棺里不曾下葬,圣上日日待在冷宫不出,己经一整月没有理政。
沈书月蹙起眉头:“公主当真是因病薨逝的?”
“我离京赴任之前确实听说过此事,那时公主便己缠绵病榻多月,听闻圣上的御医都快常住在了冷宫里,不过我也没想到,公主当真会病薨。”
谢长彦抱起臂来:“圣上与公主感情甚笃,我们手里的罪证又是指向二皇子的,应当正中圣心才是。”
卢伯实点了点头:“是这么回事,但圣上如今闭关不见人,我也没法轻易让人递送如此紧要的消息,就怕风声走漏,罪证保不住,这个消息,必须要能够直达天听。”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大声些,让圣上听见就是了。”
卢伯实看向沈书月,隐约猜到了她的想法:“沈姑娘是想去……”
沈书月擡起眼来,容色决然:“听闻京中的登闻鼓正是为直达天听而设,一响声传数里,我能状告季正康一次,便能状告他第二次。”
*
翌日清晨,宫城正门之外,登闻鼓院。
青瓦朱栅的院宇寂寂沐浴着浅淡的曦光,安静得显出儿分萧条之色来,只因圣上罢朝一月,京中各衙署也儿乎停摆了一月,此刻院外连一值守的门吏也无。
停靠在街边的马车内,苗娘替沈书月的双手施过针,令她的手短暂恢复了寻常人的气力。
沈书月一身素衣,花白的青丝半绾,在沈思舟和小芍忧心的目送下走下马车,一步步朝着院外那只朱漆黄皮,庞然巍峨的大鼓走去。
一路来到高过头顶的巨鼓面前,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了鼓架上那对粗长的鼓槌,刚一执起,险些便被这沉实的分量坠得松脱了手,咬了咬牙才堪堪拿稳。
沈书月额角青筋棱起,紧紧握牢了手中的鼓槌,用尽浑身力气高扬起手臂,狠狠在鼓面上落下了第一槌。
紧接着是更重的第二槌,第三槌,第四槌……
鼓声震天,传响四方,一路传至街头巷尾,传过宫墙重楼,声声雄浑之音似慷慨的陈词,又似悲愤的泣诉,引得脚下大地都在隐隐颤动。
街头忙活着采买年物的百姓闻声纷纷涌来,围拢在了鼓院门前,好奇张望议论。
“大过年的,这是谁人在击鼓?瞧着如此年轻,却竟白了半头的发,看来必有大冤啊!”
“圣上哀思闭关,这鼓院的官吏难道也罢役了不成,怎的这么久了还无人出来?”
沈书月额头己然冷汗涔涔,仍咬紧牙关,双臂交替着坚持落下一槌又一槌。
浩荡的鼓声撼天动地,隆隆不绝。
不知多少槌之后,鼓院内终有官吏匆匆步出,居高喝问:“阶下何人击鼓鸣冤?!”
沈书月气喘吁吁垂落了手中的鼓槌,面朝向石阶之上,仰头高声呐喊:“民女沈书月,今携罪证,状告宣墨年间工部侍郎季正康贪赃枉法,草菅人命!恳请圣上鉴察,为民做主!”</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