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心铃响到天亮。
她知道许群玉就等在外面,在回廊里听了一夜铃响。等她再醒来的时候,道童说:“许师兄已经下山,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方师姐,要派仙鹤去问么?”
方杳摇摇头,“不用了。”
这之后,李奉湛一直留在明心岛上。
让方杳没有预料到的是,他似乎放弃了教她清心、运炁这类修行的事情,连房中术都不再用了,不再做什么固元守精、交而不泄的事情,就跟她像普通夫妻那样同房。
“你吃了长生不老药,又学过运炁,身体要比凡人好许多,我们未必不能有孩子。你不就是想念群玉小时候么?”
李奉湛说。
当李奉湛这么说的时候,方杳一时也分不清她究竟是思念许群玉,还是思念许群玉小时候陪伴在左右的日子。
可两人试了很久,始终没有孩子。
道士奉行“性命双修”,李奉湛修行时日很长,身体早就远超于凡人,方杳的资质远远比不上,所以阴阳相合,始终合不成个结果。
直到有一天,李奉湛忽然去了一趟蓬莱,拿回来一条白色的腕带,中间嵌有一块椭圆形的玉,色泽莹白。
方杳问:“这是什么?”
“这是块仙石,上头灵炁丰沛,有蓬莱的气息,以往总被修士们用作打坐的阵眼。不过这石头还有个奇效——只要将它戴在身上,便如同身处蓬莱地界。”
也就是说,如果方杳将它戴在身上,无论去哪里,都算作在蓬莱。
李奉湛拿来这个东西,就是为了带她去人间转转。
这一转,方杳才知道外头已经变了天地。
从东晋到唐,建康经过四朝变迁,如今改名叫做江宁郡金陵城,当年旧城布局依稀可见,但繁华远远不及当年。
秦淮河边还有零星酒肆,和方杳记忆中的相比显得十分萧条。
她戴着幂篱,在李奉湛的陪同下再次走过朱雀桥,引起路人频频回头,一是因为两人气质非凡,二是因为她一身清丽的打扮,素衣宽松,衣袖随清风翩飞,已经此时的风尚全然不一致,走在路上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这些年里在岛上读了许多书,看道樵夫王质因贪看仙人迟归,与亲友错过百年时间,只觉得他可怜,却没想到自己也成了‘烂柯人’。”
方杳隔着一层薄纱,注视着陈旧的乌衣巷口。
破败的石墙曾经高高筑起,后头就是她的家,竹林茂密,山石堆砌,极尽奢华。如今已经被隔成许多户人家,旧日的模样早早就不复存在了。
方杳忍着泪意走近其中一户人家的墙边,忽然看见墙角处历经沧桑的石头上有几道深刻的划痕。
她蹲下身,轻抚着这处被泥土覆盖的石头,对身边的李奉湛说:“这是我和堂姐堂妹们悄悄划上去的。”
两人沿着河流走,一路走到城池边上。
她腕间的玉带也渐渐失去了光泽,蓬莱之气将要消耗殆尽,该回到明心岛去。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河岸边忽然响起了哭声,她快步走过去,拨开芦苇丛,竟然看见一个裹在襁褓中的女婴。
方杳抱起她,惊觉这孩子轻得惊人,连哭声都细微至极。
“如果你喜欢,就带她回去吧。”李奉湛说。
明心岛可不是随便捡孩子的地方,她瞥了眼李奉湛,问:“是你放的?”
倒不是李奉湛放在这里的,但这件事确实并非巧合。
灵虚子临近飞升,嘱咐他在此前最好再找一个合适的弟子。他卜算到这孩子根骨非凡,便用法术指引她的父母来到这里,说是只要将孩子放在此处,就能在院子里挖出金银珠宝。
那对夫妻十分贫穷,本来要将这女婴养大一些后卖给牙人,梦醒后坚信是神仙托梦,果然将孩子放在此处,回家挖宝去了。
“知道你在岛上寂寞,想着你如果亲自带回她,会与她更亲密些。”
于是这孩子被他们带回去,成了他们的第一个弟子。
这是个非常可爱的孩子。
她的眼睛大而明亮,发丝柔软,很爱笑,无论谁跟她说话,她都会发出一声软软的“嗯”,把人听得心都要化去。
照顾小孩子的琐事很多,孩子饿了哭了,人都要立刻赶到。
很多事情都可以用法术解决,但方杳喜欢亲自上手去做,她沉迷在这种照顾孩子的忙碌之中。
超乎她意料的是,李奉湛也会在百忙之中特意空出时间照顾康小蛮。
小孩子娇弱,捧起来也只有他两只手那么大。
李奉湛那双拿剑握笔的手将孩子抱起来的时候,竟然也有了许多柔情的滋味。
方杳知道他是做给她看的,但她还是为此而心软。两人之间故作和平的伪装,也渐渐变成了真的。
这时间一转就是百年。
这一百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首先是许群玉上了登仙台,在道门崭露头角。二是他和其他师弟师妹都住回了明心岛。
明心岛一片和乐,那晚的不堪场面彻底埋藏在过去。
在方杳心底,许群玉始终是不一样的。她不再去分辨那是怎样的感情,始终记得自己的身份。
但她希望许群玉过得快乐、自由,就像他小时候那样,如果能经常看见他,哪怕不能像从前那样亲近地说话,她也心满意足了。
而康小蛮也在她的照顾下一点点长大,从两只手能捧起的婴儿,变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
康小蛮活泼、聪明,喜欢缠着她说话。等她可以去书院了,她每次回来都会跟方杳讲许多外界的事情。
“我讨厌灵均宗的周起星,也讨厌师父和二师叔,因为他们总是罚我。三师叔和四师叔还没欺负我,我先不讨厌他们。”
方杳微笑着说:“你总是提起周起星,是喜欢他么。”
“不,是因为我最讨厌他。”
这晚她们睡在一处,方杳动作轻柔地拍着怀中少女的后背,还像以前那样哄她睡觉。
“在你见过天高地阔之前,不要那么早地爱上一个男人。”
她轻声对小蛮说。
这一个百年,是方杳生命中最幸福、最安宁的一个百年。
可好景从来不长,一件事情彻底打破了和谐。
那本该也是一个寻常的晚上,康小蛮从南海的观世书院回岛。照往常的习惯,她会先去见方杳,连同其他人一起陪她喝茶聊天。
但那天晚上,许群玉和康小蛮不在。
她问起两人,其他师弟师妹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实话,只说:“因为书院里的事情,正忙着。”
他们两个人有什么可忙的?
方杳没信。
等这晚人都走了,她独自走出院子,问值守的道童:“小蛮在哪里?”
道童说:“跟许师兄去刑堂了。”
一听“刑堂”这两个字,方杳的心就彻底沉到了谷底。
她在天门内生活很多年,时间又在夜里,于是熟练避开值守弟子们的耳目,独自到了刑堂。
抵达刑堂,她就看到了这一幕。
墙壁上火光跳动,康小蛮跪在地上,许群玉则站在她面前,手里握着鞭子。
他声音冷淡:“让你回门中受罚,已经是灵均宗让步的结果,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康小蛮阴沉着脸,咬牙切齿:“周起星只是个外人,死了就死了,我又不是故意的,你凭什么罚我!”
“漠视人命,你从哪里学来的?”
“天底下向来是自己人的命贵,无关者的命贱,这有什么不对么?我是为宗门的颜面教训他,让那不知好歹的家伙知道我们宗门的厉害!”
“按照门规,害人命未遂者,应受一百戒鞭。”
许群玉冷漠地说,“你没有悔过的心思,这一百鞭你就受着吧。”
说着,他举起鞭子。
康小蛮吓得大喊:“你打我试试!我师父不会放过你的!”
“就是他让我来管教你。”
“那我师娘也不会放过你!”
许群玉的动作果然顿住。
康小蛮继续说:“我师娘每次看见我受伤,都会心疼得不得了,连我师父都不敢说什么,要是她看见你把我打了一百鞭,一定会狠狠骂你,将你赶下山,连师父都不会帮你!”
她一口一个“我师父”“我师娘”。
许群玉再也不犹豫,手中鞭子扬起,朝她的嘴打去,仿佛是想要直接把她的嘴打烂。
康小蛮被许群玉的威压震得动弹不得,见他来真的,一时间竟吓懵了,脸色发白,双腿颤颤。
那鞭子在距离她脸颊一寸的地方忽然停住,如灵蛇般卷住她的脖颈。
许群玉猛然收紧鞭子,将她生生拖到了自己面前,高高俯视她,声音冷淡地说:“你可以再多说几句,狡辩一句,我加二十鞭。”
康小蛮大概是真的怕了,用愤恨的目光看着许群玉,忽然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我师娘有什么心思。”
她随即露出一个笑容,“师叔,你将她的帕子藏在你的被子里。你用它来做什么啊?”
这话音落下,长鞭划空,这一次真的打在了康小蛮胸口。
她被大力冲击往后,倒在了地上,内府受伤,小脸瞬间煞白,鲜血从口鼻冒出来。
方杳这时并没有多想,直接冲上去抱住了她,“群玉,停下,别打了。”
“师姐?”许群玉惊愕,随即目光一沉,“她犯了规矩,就该罚”
“你忘了你小时候被罚是怎么哭的么?别打了,要是奉湛问起,就说是我说的。”
“可是——”
“群玉!”
方杳心里着急,声音擡高,听上去就像呵斥。
她原本是不希望小蛮因为这一顿鞭子,将许群玉的心思宣扬出去,让他感到不堪。她以为许群玉也会明白这点。
可许群玉只是定定看着她片刻,忽然说了句“是我错了”,扔下鞭子转身就走。
自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明心岛。
再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有妻子则慕妻子。”——《孟子·万章上》</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