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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何如颠倒梦想(五)(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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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谢枯兰微笑着问:“怎么奇怪?”

“天上地下,无论先天炁还是后天炁,都是由凝实的微粒聚集而成。这块木头里有炁,可炁却是空的。”

许群玉略一思索,咬了口糖葫芦,声音含糊:“就像这颗糖葫芦一样,炁是糖衣,里头却没有果子,一片漆黑,所以这木头才是黑色。”

谢枯兰眼里露出赞叹的神色,“没错,的确是这样。你的天赋果然不同,就算奉湛在这里,光凭肉眼恐怕难分辨出来。”

方杳不动声色问:“这阴檀木是怎么来的?为什么会这样奇怪?”

谢枯兰说:“是我培养的,名字也是我取的。但非要说渊源,却跟我的师父有关。她游历天下,见那些凡人因为爱怨憎诸苦,生不得其意,死不得其所,终其一生都在思索怎么找到方法使人摆脱困境,于是耽误了修行,抱憾坐化了。”

许群玉:“我听过这个故事。我师父说,上任自在观的观主华碧影是个很有天赋的坤道,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她早就飞升。”

谢枯兰微微一笑,“可先师的想法很有趣,不是么?”

他看向店外的繁华夜景,声音宽容而温厚:“可惜现在阴檀木还只是半成品,只是保存炁的时间比普通的容器久一些。如果阴檀木真正炼成,就能永远完整的保存任何一种生灵的精炁。”

“嗯,仔细看的话,木头里的炁的确还有许多孔洞,不是封闭的圆。”

说着,许群玉眉头微皱:“如果这些孔洞闭合,的确能完整容纳精炁。要是给这些精炁再找一具躯壳,不就相当于转世重塑了么?”

“正是。上辈子没过好,再来一次,未必不是一种解法。”

谢枯兰说着,目光忽然一转,看向门口:“你可以出来了。”

方杳顺着他目光看去,见一个少年从门外走出来。

她一愣——是那天她在城门口看见的少年。

少年扑通一声跪下,对谢枯兰磕头:“求您收下我吧。”

谢枯兰轻轻叹了口气,“我虽然在城门口救了你,但却不能再帮你更多了。你的炁太平庸,是没有办法修炼的。”

少年双眼黑沉,像狼一般坚定:“我什么都愿意做,什么苦都可以吃。”

“可有些事情,不是吃苦和努力就能做到的。”

方杳盯着他看了许久,确定她那天在城门口遇到的就是这个人。她摘下兜帽,问他:“你是乌木村来的?”

少年看向她,立刻愣了。

他大概永远忘不了在风雪里看见她的那一幕,更没想到她还会出现。他眼睛发亮,脸颊涨红,“是是的,您还记得我?”

许群玉皱眉,“师姐,你认得他?”

这件事要是细说,很难跟许群玉解释清楚,毕竟当时她是用分形悄悄过来的。

方杳只含糊说:“见过。”

许群玉抿着唇,目光转移到跪着的少年身上。他不喜欢这人看方杳的眼神,于是走到少年面前,微擡下颌,“乌木村祭祀的邪法,是你说的?”

他这模样、这神情,几乎和李奉湛如出一辙,方杳不由愣了一秒。

少年毫不避讳:“是。”

“即便是降真城的神仙,也从不接纳人牲,你为什么告诉村民用人牲祭祀?”

少年说:“村里人不会修炼,要让神仙看见,自然要拿出诚意。再说了,现在地上长不出草,牛羊都死得不剩几头,用人牲比牲祭要划算,反正没有吃的,人也迟早会饿死,牲畜留下来还能多吃几顿。”

他的语气平静而麻木,让三人都错愕。

谢枯兰不清楚外面发生的事情,这时询问方杳才知道全貌。他神情复杂,问这少年:“进城那天,你问过我阴檀木的事情,你跟村民说的转世,指的就是阴檀木?”

少年点头。

谢枯兰连叹三口气,摇头:“且不说阴檀木没有炼成,就算炼成了,该怎么用,给谁用,都需要从长计议。我之所以敢拿来卖,就是因为它只是半成品。”

“我知道。”少年垂下眼帘,“那又怎么样呢?命贱的人就要付出更多的代价,可要付出代价,就得有牺牲,让人甘愿牺牲,就得让人有盼头。如果神仙看见人牲高兴了,真的让他们再活一次也未可知”

谢枯兰不再问了,只给了少年三支供香,让他拿去换点儿吃的。

从谢枯兰的铺子里拿了一方木盒装小玩意儿后,方杳也带着许群玉告辞。她牵着许群玉穿过两条街,却见他头也不擡,连偶戏和幻术都不爱看了。

“你怎么了?”

许群玉掀起眼皮,瞥向身后一角:“有人跟着我们。”

方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刚才那个少年。

被他们发现后,少年也不惊慌,走过来用期盼的语气说:“仙子,让我跟着您吧。”

没等方杳开口,许群玉就说:“不行。”

少年瞥了眼许群玉,“我没问你。”

他这副态度让许群玉十分不满,他冷漠地说:“她是我师姐,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少年看了一眼方杳挽在脑后的发髻,说:“你又不是她丈夫,说‘不行’有什么用?”

许群玉一愣,玉白的脸绷紧,擡头看向方杳,“师姐”

方杳将他拉到身后,问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狗娃。”

方杳盯着他看,却被许群玉用力拽住衣角。

许群玉声音硬邦邦的,“我要回去了。”

她无可奈何地说:“你先等等——”

却没想许群玉掉头就往城外跑,像兔子似的一溜烟就消失在街角。

方杳领教过他的速度,也顾不得继续问了,运炁就追。

这一追就直接回到了明心岛,她看着那道小小的影子钻进山林,穿过挂着“自在明月”四字匾额的关门,推门冲进房间里。

然后掀起被子把自己盖住。

方杳:“”

她走过去坐在床边,问那团拱起的被子,“你怎么了?”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那人心思狠毒,连谢师兄都不想跟他多来往,你老问他名字,跟他说那么多话作什么?”

方杳默了。

在幻境里停留越久,她越能发现一些细节。

譬如许群玉记忆不深的人,都不会拥有姓名,比如城守、偃师、幻术师。而许群玉熟悉的人会反复出现,还有名姓,比如谢枯兰。

她问那少年的名字,是因为他出现在她面前的次数实在太多了,而幻境的偏移度还不到一成。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许群玉对这人的印象极其之深。

再加上今天撞上的事情都跟乌木村、阴檀木有关,即便还没发现这少年在其中有什么关联,但方杳肯定,后来的事情一定跟他脱不开关系。

可关于幻境的事情,她现在也无法跟许群玉解释,只能说:“我只是随口问问罢了。”

见许群玉还是不说话,方杳直接伸手往被子里摸去,一把抓到了他的手腕。

七岁的小孩儿,手腕像云做的莲藕,白生生、软绵绵,手感好得不得了。

方杳捏了捏他的手,换了策略:“我跟你也多说话,多到超过跟他说的话,好不好?”

被子里的人勉为其难爬出来,发髻松散,乌发凌乱,一双浓黑的眼珠子盯着她:“这可是你说的。”

许群玉坐起来挨着她,“说吧。”

方杳:“没人这样说话。”

他歪头想了一会儿,提起下午的事:“那女人既然得救了,为什么还要怪我们,还要寻死?”

“因为她很绝望。在山下,一个带着孩子的贫苦女人是很难活下来的。”

“我以为她是像祝氏女那样殉情。”

“也许是有的。”

方杳看向许群玉。他漂亮澄澈的眼睛像一汪安静的湖水,没有一点杂质,也不沾人间烟火。

“你怎么总惦记着祝氏女和梁山伯的故事?”

“我只听过那一个故事。”许群玉说着,声音一顿,“噢,还有另一个,皮影戏里也唱了一个故事。那是关于谁的?”

方杳没吱声。

见她不说话,许群玉略一思索就反应过来,“是你和师兄的故事,对不对?故事里说你喜欢师兄,师兄也喜欢你。”

他掀起眼帘,“喜欢究竟是什么?”

方杳知道他又开始钻牛角尖了,只好简单解释:“喜欢就是见到那人就高兴。”

许群玉仔细一想,“我见到师姐就高兴,看来谢师兄说对了,我也和师兄一样喜欢师姐。”

方杳打住他的话头,“你的‘喜欢’跟他的不一样。”

“那我的喜欢肯定比师兄要多一点,因为师兄从来不会特别喜欢谁,他只看中修行有天赋的人。”

“不是这个意思。”方杳谨慎地解释,“你的喜欢是亲情、友情,他的”

她话音一顿。

许群玉迅速接上话,仿佛对此深有理解:“我知道,你说得是男女之情。可师兄那样的人不可能爱上任何人”

说着,他又问起那个问题:“他的清心纹到底还在不在?”

方杳:“你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个问题?”

许群玉说:“因为师兄是我见过最厉害的道士,我就要成为他那样。如果他的清心纹散了,我会很失望。”

方杳盯着面前的小孩儿。

在外界,她只见许群玉和李奉湛同时出现过两次。

就凭那两次,她确定将来的情形跟许群玉现在所料想的不一样。

其实是李奉湛对他的失望更多一点。

她轻轻叹了口气,摸了摸面前小孩儿的头。

“群玉,你只需要做好自己。不要为别人失望,也不要在意别人对你的失望。人和人的内心都相距太远,一旦想紧紧握住,就只能得到失望。”

方杳说完,自己都愣了。

这番话好像一直藏在她心里,莫名其妙地就说了出来。

许群玉眼里先闪过迷茫。

凭这个时候的心智和经历,他完全理解不了这番话。

可没过多久,他忽然拉住方杳的手,声音稚嫩又清亮:“师姐,虽然你总是说些跟师兄相反的话,但竟然也很有道理。你也和师兄一样厉害。”

他忽然小脸涨红,“看来我的确喜欢师姐,那师姐喜欢我么?”

方杳一愣,下意识扭过头去,避开他的视线。

她并没有细想自己此时面对许群玉的心情。他还是孩子的模样,跟她记忆里的许群玉相去甚远。

而关于许群玉的记忆,最后都回溯到那个雨天。

青石板上刻着太极图,榕树被雨水浇城浓绿。他站在走廊里,拿着竹扫帚清扫落叶,四周很静很静,她能听见每一滴雨从屋檐落下的声音。

方杳说:“我不知道。”

因为你说这都是假的。

许群玉听见她这话,眼里闪过一丝失落。

他安静地坐在她旁边,乌黑的眼珠子盯着窗外某一处。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师姐,我们去偷看师兄沐浴吧。”

方杳大惊:“为什么?”

他扬起头,乌黑的眼珠子澄澈干净,眉间痕迹鲜红如血。

“要是师兄的清心纹没散,说明他跟我一样。你既然喜欢师兄,就可以喜欢我。”</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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