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起以后的日子,忽然胖手一挥,招她上前,“对了,李道长说他们山上有什么断尘缘的关系,你要是上山,得取道名。”
一旁的李奉湛说:“鸟有凤而鱼有鲲,凤凰‘翺翔乎杳冥之上’。就取‘杳’这个字吧。”
拜过父母,方杳立刻去跟那位只有交谈之缘的坤道告别。
她按照崔父崔母提醒的话,跟坤道说:“照规矩,我的道名该跟您姓。”
坤道沉默了许久,说:“那你就跟我姓方吧。”
方杳虽然有所预料,但从这里得知名字来源,不免还是恍惚了片刻。
屏风后的坤道又问:“跟你父母好好说过话了么?”
“拜别过了。”
“再跟他们多说些话吧。”那坤道忽然叹了口气,“此去经年,你也许再也见不上他们了。”
方杳觉得这名坤道态度很奇怪,甚至猜想她会不会在现实世界见过她。
临走前,她又向坤道提出见一面的请求。
坤道说:“不必。以后你会知道我是谁的。”
方杳只好作罢。
三天后,她终于跟李奉湛踏上了去天山的路,随行的箱子里只有少许衣服,一套皮影和一罐家中院子里的泥土。
幻境内外时间流速不同,内部一天,在外界只过一分钟。
方杳出发时还不算着急。
从金陵到天山脚下,不像现代社会那样坐飞机当天就到。需要先沿江北上到长安,再从关中往西一路走到玉门关外,先坐船,再乘车,最后换成马匹。
这个时候的车是牛拉的帷车,李奉湛让方杳坐在车上,他来赶牛。
在方杳有限的记忆里,第一次见到李奉湛还是在市中心的路边,他坐的是高档轿车,配了司机。没想到他早年还能亲自赶牛驱车。
她问:“你不能缩地成寸,或着用符箓阵法直接回到宗门么?”
李奉湛坐在轼前,半倚着车厢的门,单手拉缰绳,“修道的人要游历天下,要是随便飞来飞去就不叫游历了。”
他游历人间实在游历得太过细致,在山道里指点盗贼寻找正经营生,教流民因地制宜农作耕种,能给人看病驱邪,也能跟人谈经议理。
按照内外时间流速的差异,经过了这么多天,外界只过了一个小时,但照李奉湛这个优哉游哉的速度,她仍然怕时间耽搁太久。
这天晚上,她终于忍不住利用分形脱身,先照着八卦镜所指的干位去探一番。
这八卦镜在幻境里不是万能,最鸡肋的一点是无法探测许群玉的位置。
许群玉作为境主,意识状态和幻境的稳定情况息息相关,就算出幻境也必须带着他才行,好在照李奉湛的说法,他此刻正在天山上修行,应该跑不到哪儿去。
方杳按照定位,先找到了降真城。
雪满天山,这座城就伫立在延绵山脉的雪层中。
外墙由深色石头砌成,墙高数十米,只能看见墙头上燃着在风雪中也不熄灭的火把,却看不见城后的景象。
方杳之前在乌木村看海市蜃楼,里面最高的宫观有参天之势,建筑远比现在的要恢弘,这让她心里升上几分奇怪。
她靠近城门的时候,发现门口有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少年。
那少年趴在城门前,透过一指宽的门缝往里望。
里头隐约传来喧嚣声,温暖的火光映射在他脏污的脸上,将他黝黑的眼珠子照亮。
“你怎么不进去?”
少年被吓了一跳,回头一看,风雪里站着一名少女。她穿着单薄的白纱衣,在这冰天雪地中仍然面色红润,像精怪。
他直勾勾地盯着方杳,用沙哑的声音说:“他们只让能修炼的道士进去,我没有炁,进不了城。”
方杳如若有所思地朝城门方向看了一眼,又问:“你没有炁,这里又那么冷,你在这里干什么?”
少年说:“我想进城。”
她听明白了,这少年是想等进出降真城的人将他带进去。
方杳仔细将他观察一番,见他骨瘦如柴,面黄肌瘦,不像是她在幻境外见过的人,随即说:“山下有村庄,你还是快去避寒吧。”
“我不去。”那少年斩钉截铁道,“我要修道,就算没有资质,我也要修道。”
他是幻境里的人,大概早就已经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方杳劝也没有用,索性不再劝他,转而道:“你知道这城要怎么进么?”
少年说:“一要有炁,二要会把戏。”
“把戏?”
“对,城中人都会一技傍身,用来悦神,如果不会些有趣的把戏,大约也是进不了城的。”
这一番话费了少年不少力气,他的声音因为虚弱和寒冷在发抖,身体也摇摇欲坠。
方杳看他可怜,纵使知道没有用,还是撕了一抹炁给他。
少年问:“你是精怪么?”
她摇头。
正当此时,她在客舍里的本体遇到了事情——李奉湛在跟她说话。
方杳虽然已经能同时感知两个视角的画面,却还不会操纵两个身体,想着之后还有机会过来,只好先回到本体里去。
在少年的视角里,就是她突然不见了。
像雪融化一般,直接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少年愣怔地环视一周,只有漫天大雪,萧索孤寂。
*
油灯摇曳。
“我们明日就要出关中,路途远,气候寒冷。我教你运炁御寒。”
李奉湛说。
方杳的本体一直在佯装看书,分形一融合入灵台,立刻擡头:“运炁?”
“人的体内都有炁,只是有的精纯,有的芜杂。”
“那我呢?”
“芜杂。”李奉湛说。
方杳在幻境里跟他相处也有两个来月,见他一直并不怎么热切,终于忍不住问:“我又没什么天份,你一个道士,为什么要向我家提亲?”
李奉湛看着她,忽然笑了下:“你的炁虽然很平庸,但悟性却不错。”
他擡起手,指尖轻点她眉心,温声说:“闭上眼,我教你。”
方杳没想到李奉湛会是个好老师。
她已经会用炁,但在他的点拨下,对炁的感知和在经脉中的运行有了更清晰的体会。
“炁经泥丸宫,可以让神智清明。泥丸宫所在的位置又叫灵台,是从‘郁罗萧台’演化来。仙人住在碧落浮黎,郁罗箫台就是其中最高处的宫殿,仙人们在那里讲经论道”
方杳问:“世上真的有仙人?”
“当然。天道限制,仙人不能出现在人间,所以才没人见过。道士通过炼炁养神可以成仙,离开此界,就叫做飞升。”
“那普通人□□炁就只能延年益寿了。”
李奉湛以为她在说她自己,转而说:“话虽然是这样说,道士内修成仙,是内丹一脉的做法。此外还有求助于外物的方法,也就是吃长生不老药,等我们结契之后,我会带你去蓬莱拿药。”
说罢,他又继续教方杳运炁,开始教她小周天。
任脉起于胞中,大约在小腹的位置。两人一路走来,名义上已经是夫妻,但发乎情止乎礼,并没有过度亲密的接触,加之幻境外的情况,李奉湛刚要点到她的小腹xue位,方杳猛地往后退去。
李奉湛一怔,说:“修炼而已,你要摒弃杂念。”
方杳实际已经学会小周天的运炁法,当下无意继续,断然拒绝。
李奉湛也不勉强,忽然又说:
“我向你父母承诺会照顾你一生。等上了天山,师父会奉请仙人赐福,给我们结契。但如果你现在另有想法,也可以留在门中当普通弟子,如果有机缘,未免不能证道长生。”
方杳一怔,“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不想和你成婚,也可以在门里当普通弟子修行?”
“是。”
她默了片刻,才说:“说是成婚,那就成婚吧。”
这是幻境,她要拿到成婚结契后的契印,也并没有别的选择。
话都这样说了,李奉湛似乎就当她刚才只是害羞。
“时间不早,你先休息。明天再□□炁也不迟。”
等她躺上床,他用法术将帘帐放下,随后坐在一侧榻上打坐。
夜色浓重,房内寂静。
方杳转身,透过帘帐的缝隙看向对面榻上的男人。
——真实的过去里‘方杳’的选择似乎并不奇怪,和李奉湛合契,能得到长生不老药,而且
李奉湛高大的身体浸在烛光里,眉眼低垂,静默得像尊高不可攀的仙人造像。
的确算得上风神秀朗,容若冰玉了。
*
幻境内又过了一个月,外头过了半天,方杳终于跟着李奉湛来到了天山脚下。
李奉湛将马送给当地的农户,只留下一条马鞭,将鞭头递给方杳,“拿着。”
“拿这个作什么?”
方杳迟疑地握住鞭头,随即见他抓着鞭尾,就这么牵着她往山林里走。
她愣了一秒。
原来是避免她介意跟他接触。
方杳低下头,跟上脚步。
马鞭长度不到一米,她跟李奉湛也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凛冽的山风将他的发丝吹到她面颊,是冰冷的触感。
李奉湛忽然定住脚步,声音也带着冰雪的凉意。“到了。”
不远处传来窸窣声,方杳循声看去,只见到一道巨大的阴影,再一看,原来是两只丹顶鹤。
这里的树木都在四五米往上,丹顶鹤昂起头来,几乎与树顶等高,与她在碧云天所见的体型相差无几,怪异地巨大让人不禁头皮发麻。
——原来李奉湛的意思是脚力到此处为止,在之后就要乘鹤上山。
鹤俯下身,展开翅,方杳身体一轻,被李奉湛带上了鹤背。
等背上的人坐稳了,巨鹤翅扇动,朝天上飞去。
方杳往下看去,视野瞬间开阔。
雪漫山头,层林尽染,在一处山坳里看见了降真城深灰色的石城墙,不禁开口:“那座城——”
李奉湛:“都是些修行外道的人。”
“外道是什么意思?”
“方术、傀儡、巫蛊一类的把戏。”
他语气随意,似乎并不将那座城放在眼里。
可与此同时,却有人将这座城当作信仰之地,还顶着风雪守在城门,幻想进城之后能学到凭虚御风,变化无穷的本事。
少年已经被风雪冻得神志不清,靠坐在城门边上,忽然见巨鸟飞过长空。
他猜测自己大概是要死了,目力所及,竟然将那鸟背的人看得很清楚。
少女身形纤细,衣袂翩飞,被高大的男人护在怀中。他们往下看来,俯视人间的一切,而人间的一切似乎又并不在他们眼里。
少年想,果然,她并不是精怪,是仙人。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强烈的不甘。他不甘命运为什么如此不公,有人生来就骑在仙鹤上俯视众生,而有人偏偏就成了被俯视的众生之一。
可即便他再愤怒,这愤怒也是无力的。
他的生命在寒冷中流逝,羸弱的躯壳即将掩埋在厚厚的雪堆里,不会有人知道他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人在意他的死亡,更不会有人记得他曾经存在。
在意识丧失的前一秒,少年忽然听到一道温润的声音。
“咦,这里怎么有个凡人?”
另一头,巨鹤飞上云霄,穿过云层,落在一处绝高的山顶上。
在茫茫雪山之巅,这里却是绿树环绕,云雾氤氲,伫立着一座巍峨的道观。
观门前有两行诗:此处离尘悬天相,天地无我坐忘心。
方杳终于见到了悬象天门的全貌。
门前白玉作阶,玉阶大约有千级往上。四处云松重叠,白鹤穿行。
山口一座楼阁,各角飞檐上吊有轻灵作响的铃铛,回廊处有许多穿着青衣的弟子捧着书卷走动,衣衫轻薄飘逸。
弟子们见有人来,纷纷擡头看去,“是首席师兄回来了!”
这道观之大,抵得上几万座明虚观的面积拼在一处。
巨鹤没有停下,又载着他们飞往道观深处,穿过亭台楼阁,落在一处湖心岛上。
沿岸长着几株叫不出名字的碧树,上头点缀着泛有流光溢彩的花瓣,有道童在树下洒扫,见李奉湛回来,也和外头的弟子一样,恭恭敬敬作揖:“掌门师兄,方师姐。”
道上的住处也是宫观,方杳站在观门前,擡头一看,牌匾上写着“元空观”三个字。
门的两边提了诗,上半句是:“法法法元无法”,下半句是“空空空亦非空”。
道童随两人进入阁楼,将香炉茶水打点好,安静地退去。
李奉湛说:“今天你先休息,等明天起了,我带你去见师父。”
“你的师弟不在岛上么?”
“在的。只是不知道他跑去哪里玩了,等明天你会见到他。”
反正已经到了天门内,方杳倒不急。
李奉湛走了,她拿出八卦镜,发现代表外客人数的“人”字圈里指针不稳,隐隐有往“壹”偏移的趋势。
方杳眉头微皱。
难道有人进来了?会是卢般若他们么?
如果是他们,她该提前知道才对,难道是别的人?
她正这么想着,忽然听见房梁上有动静,猛地擡头,吓了一跳。
有个小孩儿坐在房梁上,年纪大约在七八岁,长得唇红齿白,正目不转睛地观察她。
他被发现了也毫不惊慌,缓缓吐出一个字:“人。”
方杳目光扫过他的眼睛鼻子嘴巴,最后落在他眉间那一道红痕上,心中顿时确定。
这是许群玉。
她问:“你不是人吗?”
许群玉:“我是道士。”
“人和道士又有什么区别?”
他好像懒得理她,也不回答,直接跳下房梁翻过窗,骑鹤飞走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子们支持[熊猫头]</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