扔掉湿巾,霍婷把那个HelloKitty递给后排请他们先放进后备箱。
拉巴顿珠接过来,说:“这个猫啊,我女儿也喜欢这个猫。”
霍婷还没说什么呢,她旁边的秦深突然微微地偏过脸颊,说:“她不是猫。她是人。”
拉巴顿珠也震惊了:“???!!!”
秦深看了霍婷一眼:“真的。她是人。”
霍婷笑了,从后视镜看拉巴顿珠:“对啊。是真的。”
拉巴顿珠把那个HelloKitty拿在手里端详许久:“…………”
霍婷设好GPS后并没立即开车,她撩撩头发,打开车内的化妆镜又拧开手里的防晒乳液,笑笑啊:“不好意思,这里太阳实在厉害,我害怕晒。”
拉巴顿珠:“没事啊!”
霍婷又是那样仔细。她扬起脸颊拨开头发,一根发丝都不落下,把额头、鼻翼、脸颊、下巴,甚至眉骨、眼睑,都认认真真地抹过了。
秦深偶尔瞥她一眼。
而后霍婷又擡起脖子,指尖蘸上防晒乳液,两手指尖交互着,在颈子上抹上乳液。
她还戴上一顶帽子,开玩笑地说:“跟我们信贷部门的防风险系统一样,双保险。”
秦深没说话。
在西藏,他很少见到如此喜欢漂亮的人。
要漂亮、要情调的人,为什么会来这里?
“好了,”霍婷扳动SUV的钥匙,“走吧,先去检察院。”
秦深略微沉默了下,说:“谢谢。”
霍婷开车非常稳。
轻轻地踩油门,也轻轻地踩刹车,这里的路非常难开,上下颠簸,然而霍婷开得极其稳。
在开SUV,可她的手皮肤细腻。
路上自然聊起天来。
霍婷问:“上次那个盗猎的人,抓到了吗?”
秦深说:“嗯。但还没走公诉流程,开庭大概要下半年了。”
向车里的其他人解释了下他们的渊源,霍婷又问:“我不太懂哎。设卡不该是公安吗?为什么那天你会在那里?”
“帮个忙而已。”秦深回答她,“如果遇到比较严重的事检方早期就会介入,共同办案,指导警方走完流程。设卡那天是节假日,车太多了,我就也去帮个忙。”
“原来如此。”霍婷叹道,“好辛苦啊,也很伟大。既要逮到盗猎的人,又不想影响出入交通。”
秦深又去看她。
霍婷这话一半出于真心,另一半是顺手拍个马屁。
霍婷的一大特点就是每一次拍人马屁的时候都显得超级真挚诚恳,于是不管是实习时的老板,还是工作后的老板,都喜欢她。
女人往往擅长沟通,如果女人肯拍马屁也常常能升得很快,但很少女人可以做到。这个社会总会认为:女人,尤其是好学校毕业的女人,怎么可以拍马屁呢?怎么可以搞这些呢?
“那天最后那些零食,”霍婷又随口问,“你最后吃了哪个?”
秦深看着霍婷:“吃了几个茯苓夹饼。”
霍婷笑了,也看看秦深:“好吃吗?那个是从北京带去的,地方品牌,别处没有。”
“……嗯。”
这时后排一个姑娘问:“秦检察官,你好像不是当地人哦?”
“对他不是当地人。”拉巴顿珠抢答了下,“是援藏干部。”
霍婷也看向秦深,笑了:“哪个省派过来的呀?可以说吗?”
秦深说:“我也是从北京过来的。最高检。”
“……嚯,”霍婷睁大眼睛,“也是北京?”
秦深看回去,又说:“嗯。”
“所以你能看见他呀,秦检喜欢培训警方!他一开始就介入的案子是其他人的好几倍!”拉巴顿珠又大笑道:“这边警方比起北京办案水平有差距嘛!他一过来就搞研究,发现林芝无罪案件比北京等等高出许多,很多时候警方那边形成不了有效证据链。秦检他就折腾上了,给林芝市的公检法搞了一个‘例会’制度,每月分析疑难案件,搞合作,搞培训……去年我们林芝市院撤诉的事少了很多,被高检院发奖状咯!他口头禅是‘公检法无所作为,犯罪者就无法无天’。”
霍婷也笑:“真厉害。真了不起。”
她喜欢这样理想主义的人。
“普法的事也上心了。”拉巴顿珠又称赞道,“比如这次。”
“嗯。是大好事。”霍婷同意,却突然问,“秦检,你什么星座的?”
“嗯?”一生接受法制教育,秦深从没想过这些,“星座?”
“对。”霍婷问,“秦检你什么星座?”
秦深想想:“好像是射手。”
一个下属问:“霍总,你相信这个?”
“不太相信。”霍婷说,“但有时候也觉得,可能人的出生季节真跟性格有点关系。一开始对这世界的认知影响了人的性格,也说不准?谁知道呢。射手座的理想主义秦检身上真的就有。”
秦深摇摇头,望向窗外。
上高速后是正午,霍婷发觉自己渴了。
“秦检啊,”霍婷一边开车一边说,“能帮下忙,把我水杯拧开一点吗?”
秦深垂下眸子,主副驾间的杯架上除了花瓶,还有只水杯。
秦深的水复上水杯,拿出来。
水杯也是精致、漂亮的。
依然是粉红色,磨砂玻璃的,上面有好几条好像微微散发着光的游鱼。
秦深拧开盖子,递过去。
霍婷在专业地开SUV,没太注意,直接伸出右手去拿杯子。
结果就复上了秦深的指尖。
“……”后座还有其他的人,霍婷没作声,手往下边一移,接过杯子。
她喝了一口之后再次把那杯子递给秦深:“谢谢秦检,麻烦帮我再拧上行吗。”
秦深拿回来,垂下眼睛,接着要拧杯子的那只手便微微地顿在原处。
今天是来工作的,霍婷身上穿着正装,化了点妆。因此此刻杯口上面带着点红。
一个浅浅的唇印。
秦深略微犹豫了下,摇摇头,盖上杯子放回原处。
318国道上,窗外还是震撼的景象。
北京地处华北平原,来这之前霍婷已经查过北京的平均海拔了,40来米,最高的就是景山了。
而这里呢——
是西藏,是高原,有世界上最高的峰。
是千山之巅,万川之源。
辽阔、壮丽。
像一位母亲,在孕育着,却也在疲惫着。
车子经过嘎朗湖。
一个姑娘突然叫道:“哇,好漂亮啊!”
拉巴顿珠望了一眼:“走远一点就是嘎朗湖了。去那的路这个季节是很漂亮也很壮观的,粉嫩桃花、青稞麦田。林芝桃花是有名的,现在也正好是时候,再过十来天就没现在开得这么饱满了,你们应该去看看的。”
“好啊,谢谢您。”兴民那个小姑娘征询霍婷的意见,“不然,我们送完检察官后就回这边看看桃花?现在就算赶回行里应该也到下班时间了。以后想看就必须特意过来一趟了,四个小时呢。”
霍婷说:“好啊。我也想看看。”
拉巴顿珠似乎感觉这样过于麻烦他们了,高高在上的,毕竟兴民之前解了难题帮了大忙,现在又在送他们,便道:“要不现在就过去吧?省着之后折回来了。”
“现在?”霍婷又是带点狡黠的口气,问:“可以吗,秦检?”
“……”秦深沉默之后点了下头,“可以。”
说定行程,车子奔下318国道。
果然一路都是“粉嫩桃花、青稞麦田”。
桃花烂漫,灼灼其华,像一整片粉红朝霞。
到嘎朗村的时候天下略略下了点雨,不过很快就又停下来了。
“好美啊。”下车之后霍婷说。
远处是雪山,脚下是草地,四周是桃花,而眼前则是湖泊。湖泊中央荡着水草,清澈水面映着桃花。在一片片桃花林中红色房子若隐若现。天很蓝,云朵洁白。
景色层次如此丰富。
最上层是天空的蓝色以及雪山的白色,接着是高大松柏的深绿,而后是桃花的粉色,再而后是大片草地的淡绿,一些牛羊散步其中,最后是湖泊,里头映着蓝天、白天、树木、桃花,一丛丛水草点缀其间。
秦深也擡起眼睛。
“想起来了一句诗哎,”霍婷说:“山上层层桃李花,云间烟火是人家。”
秦深又看她。
来到西藏一年多了,喜欢念诗的女人他好像是头一次见。
拉巴顿珠也觉着新鲜:“这诗我们都没听过。”
“另外一句也很应景,”霍婷又说:“雨中草色绿堪染,水上桃花红欲然。不过诗里都是江南景色,我觉得这里的花要更漂亮。”
“嘎朗以前是贫困村。”拉巴顿珠说,“十来年前发展旅游的,现在已经是小康村了。”
霍婷应和:“真好。”
秦深没说什么话,霍婷却主动继续了话题:“我老家以前也是贫困村。”
两位检察官的目光都一下子落在她身上。
“我父母曾经希望我不要去念高中了,”霍婷说,“那个年代还没现在这么重视子女教育。可我很想继续念书,然后当时……”
霍婷转过身,看着秦深:“就有一个在我们那支教的年轻男人——跟现在的秦检察官差不多年纪,好像连气质都差不多的,去了我家里好几次,劝我爸妈支持我。我弟弟也求我爸妈让他姐姐继续念书,我父母终于同意了,我一步步走到今天。所以我一直很感谢他,也很感谢你们。”
这是真的。
秦深轻轻避开目光,竟然不敢看她。
大概因为蓝天、白云、雪山、湖泊、松柏、桃花,那浓墨重彩的颜色,搅得人心也浓墨重彩了起来。
霍婷蹲在湖边,手指伸进冰凉的水小心捞起几朵桃花,看了会儿,又轻轻地将它们都放置回去:“原来是长这个样子。”
花瓣粉白,花蕊吐丝,淡淡金色置于顶端。
她的头发光滑黑亮,此时从她耳后掉落下来,桑蚕丝的窗帘似的,隐隐遮住她的脸。
树下还有一截桃枝。
树枝好像刚落下来,上头还有几朵桃花,霍婷弯下腰捡起来,打算插在花瓶里面。
拉巴顿珠问:“插花瓶里真的能活?”
“能啊。”霍婷说,“加营养剂,换换水,应该是可以活的吧,我猜。”
拉巴顿珠说:“神奇。”
正好走到旁边桃树之下,地上又有一截桃枝。
霍婷捡起桃枝把上面土吹干净了,掰掉下面多余部分,将剩下的那截花枝递给身边的拉巴顿珠:“要试试吗?可以放在办公桌上,我车里有营养剂。”
拉巴顿珠却摇摇头:“算了。”
“好吧。”问了一个人,自然不好忽略另一个人,霍婷又问秦深,“秦检呢?要试试吗?否则花马上就死得透透的。”
秦深略略垂下眸子,静静盯着桃枝,半晌之后竟莫名地接过来了,说:“我试试。谢谢。”
“好。”霍婷交代他,“营养剂回车上我给你几袋。”
秦深又说:“谢谢。”
“这有什么好‘谢谢’的,秦检如果喜欢花哪天我们送束好的。”霍婷回答他。
“不麻烦。”秦深拒绝她,“我没收过别人东西。”
“送一束花算什么啊。”霍婷习惯拉拉关系,“我们两个算有缘了,国道上见过一次,今天又见了一次。而且吧,我长大后总希望自己能给当初跑到我家劝我父母的那个哥哥送点什么感谢一下,可别说他名字,我连他长相都忘干净了。秦检察官是我后来认识的第一个这样的人,老百姓送一束花感谢一下怎么了。”
秦深再次拒绝她:“真的不麻烦。”
可莫名地胸腔一燥。
回到车上,霍婷果然将她那支插进杯架的花瓶里,秦深则一路拿着花儿,垂着眸子,看着手里。
车开进了林芝市区,车速慢下来。
某一时刻有点儿热,所以霍婷脱了西装。
她腰背挺直,白色衬衫扎在西裤里。作为一个银行人,她永远都穿白色衬衫,裤子也是系到最上,透着严肃。
秦深发现她肩其实很宽。
后排姑娘喊热死了,于是霍婷开了下窗。
没想到外头风很大,两边车窗落下来后过堂风一吹,秦深手里那支桃花一下就被吹落了几瓣,蓦地飘到半空,从秦深的这一边儿被吹到了霍婷的那一边儿。
两个人都看向它们。
霍婷躲了一下,其中一瓣还是粘到霍婷一边的肩膀上。
霍婷肩膀晃了一下,没晃掉花瓣,看了一眼身边的秦深,没再去管那片花瓣了,她微微地笑起来,继续开车。
白色衬衫的肩膀处落着一片粉红花瓣,黑发柔柔地披在后面。
秦深正好也看向她,注意到了她的笑,目光在她肩膀的花瓣上停留了会儿,又移开眼神。
可喉头轻轻滚动了下。</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