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抱歉地告诉您,今天给您的球料是我们公司只给老客户的级绝杀,因为第一次出现了失误,才由经理特许赠送您两场以博回损失。
这样的料,通常是不会卖给新客户的,因为一旦下得太大,会很麻烦。”
“能不能再给我两场啊?花钱也可以。”
“这个我需要请示我的领导。不过,我可以为您申请。”
“那多谢了,多谢了。”
“不用谢,明天等我电话吧!”
“好,好,好。”
大华这个落水者,以为自己真的抓住了岸边的一根枯树藤,终于可以安全上岸了。
第二天中午,这个“公司”的“客户服务人员”又打来了电话。
“您好,我今天上午向经理请示过了,公司决定卖给您一场协议球,正好今天晚上就有一场。”
“好,好,多少钱?”
“一万。”
“开始时不是说两千块吗?”
“那是普通的球料。普通的球料是这个价格,但是普通的球料毕竟准确率偏低。您也吃过普通球料的苦头,对吧!”
“但是一万块也有点太贵了。”
“呵呵,其实我们公司主要是针对大客户理财,大客户通常下注都在10A以上。下注10A以上的人,通常都不会在乎区区1A的料钱。可能,您并不是我们的目标客户。”
“我怎么不是?!”骗子的这句话着实把大华给刺痛了。大华最怕别人说他没钱。
“由您来决定吧。反正,我的工作已经做到了,我已经为您争取到了这个名额。”
“买!怎么不买!不过,能不能给我个折扣?”
“客服人员”无奈地笑了:“我们的料,从未打过折,连我们的经理都没有这个权力。如果您觉得价格难以承受,那么还是算了吧。毕竟,这样的价格的确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大华一咬牙:“给我银行账号,我买!”
下午,大华在银行给卖料的把钱打过去以后,哪儿都没去,安安静静地在网吧里等着“内幕绝杀”发到他手机上。
把一万块汇到一个陌生人的账户上感觉毕竟不踏实,在网吧里,大华又打了个电话,对方说已经收到汇款,“内幕绝杀”将会在比赛开赛前十分钟发送到他手机上,请耐心等待。大华心里多少踏实了一些。
此时的大华,早已拿定了主意,只要“内幕绝杀”一到,就把自己所有的额度全打光,大华的信用额度是单场最高五万,然后盘口进入滚球盘还能再下五万,也就是说,一场球最多能下十万。平时大华一场最多也不过下两万元,现在要下十万,心情真有点紧张。而且,不知道卖料的什么时候会突然把猛料发过来。
有人曾在那天看到过网吧里的大华。大华坐在半开式的包厢里,他那一向蜡黄蜡黄的脸红扑扑的,显得很兴奋,喉咙不停地咕噜咕噜咽唾沫,两条腿不由自主地抖动。
人家问他:“干吗呢大华?”
“打球。”
“打哪场了?”
“还没打,等料。”
“料?!对了,你别抖腿啊,会把你的财运抖光的。”
“哼。”大华假装不屑一顾,但是腿立即不抖了。
大华等啊等,一直等到了晚上,眼看着最后一轮德甲就要开始了。
就在大华要打电话问料时,手机短信进来了:“今晚德甲联赛,汉堡对阵不莱梅,平手盘,重注汉堡,内幕绝杀,请保密!”
大华欣喜若狂,兴奋得手指头有点哆嗦,毫不犹豫地押了五万汉堡。等到比赛正式开始,进入滚球盘时,大华又落注五万。十万块下进去以后,大华开始担心了:如果今天这十万再输,他就结不出账了,如果结不出账,老刀倒未必会把他怎样,但肯定会关掉他的账号。如果关掉他的账号,那他就永远也无法翻身,无法再博回以前输的六十多万了。
死盯着比分网,九十分钟结束。汉堡输掉了比赛。大华彻底麻木了,红扑扑的脸变得煞白,一言不发,傻看着电脑。半晌,他才缓过劲来,掏出手机给卖料的打电话。
“输了,咋办,退款吗?!”大华是真急了。
“实在抱歉,这场球我们公司又有失误。但是我们公司向来是不退款的,关于这个,您可以去我们公司的网站上查询。”
“你们……册那娘……”大华终于忍不住张口开骂了。
“先生您不要冲动,其实我刚才正要给您发短信。为了弥补这一场的损失,我们将再免费提供一场内幕绝杀给您。”
“我能再相信你们吗?!”
“相信不相信这无所谓,我们都是按公司的制度做事。再次对上一场绝杀有误向您表示歉意,稍后,下一场内幕绝杀会发送到您手机上。”
已经输得昏了头的大华还没想好该怎么说,对方就把电话挂了。
不到两分钟,果然又一场“内幕绝杀”发了过来。这场比赛是凌晨开赛的,又是一场东欧的小联赛。
看着这场“内幕绝杀”,大华开始犹豫了:究竟是信还是不信?信吧,上一场刚刚弄错,不信吧,他们“公司”又有连中两场的经历。
此时大华看了看电脑上的时间,已经没有更多的时间考虑。大华心一横:信!
大华刚在初盘下了五万,比赛就进入了滚球盘,大华心一横,又下了五万。
滚球盘也是网络时代赌球的一大“进步”,它的优势在于只要球赛在进行,就可以继续下注,而且,下注的盘口和赔率随着时间的推移,每分钟都在不停地变动,庄家总会开出一个即时的盘口让你输赢的概率是百分之五十对百分之五十。一场九十分钟的比赛,通常庄家会一直开到八十八分钟才算结束,遇上大赛,开足九十分钟都很有可能。
大华刚下完滚球盘,电话就响了,是老刀。
“大华你疯了?怎么下这么大?”老刀的管理网上可以查看到大华的下注情况,他看到大华刚输了十万然后又下了十万,实在忍不住给大华打了个电话。
“这球包赢的。”
“哪有包赢的球?我告诉你,要是输了,明天你可别结不出账。”
“哪次输了没结账给你?”说完,大华就把电话挂了。
大华电话刚挂,黄飞又来电话了。
“你怎么忽然下了这么大?”黄飞也怕大华结不出账。
“这场球,包赢……”
话还没说完,大华突然住嘴了,因为比分网上一声鸟叫,他所押球队的对手进球了!
黄飞也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情况:“喂,喂,听着呢吗?”
“哦,哦……”大华已经被那一个球把魂都打没了。
“我跟你说啊,你小点下……”黄飞和老刀的话都是一样的。
“明天再说吧……”大华一点底气也没了。
“你真得小点下。”
“知道了,明天再说吧!”
大华挂了电话,干脆关了手机。
九十分钟后,这场比赛结束,大华又输了十万。此时的大华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跟卖料的吵架了。
二十万的窟窿,他大华是怎么也堵不上了。据说行尸走肉般的大华开始胡乱地把剩下的信用额度用十几分钟的时间打光,打完以后,又如行尸走肉般呆坐在电脑前,静静地等待比赛结束。
他知道,他这辈子算完了。人家二十几岁的小伙子,如果赌博输了钱,还有可能戒赌以后赚回来。可他这样五十多岁身无长技的人,输掉了这笔拆迁款,那就真是彻底完蛋了。
上海的天明显比其他城市亮得早,当网吧服务员来拉开窗帘打扫卫生迎接新的一天时,大华下的球终于全结束了。账户里,负二十七万。太阳照常升起了,一缕阳光照在大华的身上和显示器上,大华看着反光的显示器屏幕发呆,明天,他还能见到这太阳吗?
据说,大华后来一个人坐在网吧门口的水泥地上,抱着头,坐了足足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大华起身,离去。
早上八点,老刀家的门铃响了。赌球的人过的时间都是美国东部时间,早上八点,当人们都起床准备上班时,所有赌球的人和庄家却都在睡觉。
穿着睡衣的老刀睡眼惺忪打开了房门,一眼就看到了跪在门口的大华。
老刀早已料到大华会来找他,只是没想到大华会跪在他家门口。
老刀一句话都没说,扶起了大华。大华早已老泪纵横。老刀也明白大华究竟来找他干吗,没有埋怨大华一句,把大华拉进了房间。
小风也出来了,说:“一夜没睡吧,进去睡一会儿。”
“……老刀,帮帮我。”大华哭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老刀早已料到大华有今天,只是没料到大华能输得这么惨。看到哭成这样的大华,老刀明白,这忙不能不帮。
“你进去睡吧!你的事儿,我想办法。”老刀说。
“就是,你们这么多年的朋友,老刀肯定得帮帮你。”小风说。
大华进去睡觉了。
中午,老刀跟黄飞开了个会。
“大学生啊,你也知道我和大华的关系,现在大华输得这么惨。咱们也帮帮他吧。”
“怎么帮啊?他赌得那么大,劝也不听。”黄飞挺烦大华。
“这样,他在咱们这里一共输了八十八万,你在这个平台上吃两成,你的十七万多肯定结给你。但是该你拿的那输十退一,算是给我个面子,你就不要拿了,退给大华。可以吗?”
通常赌球时庄家都会对赌徒执行“输十退一”的政策,也就是说,如果像大华这样输了八十八万,那么庄家会退给他八万八。大华赌球才刚刚入门,这样的“优惠政策”,他还不懂,所以老刀开始也没跟他说,就等他输急了退给他这些钱呢,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
黄飞也挺爽气:“行,那十退一我不要了,就退给他,但是我吃的那两成一分钱也不能少。”
“不会少给你的,跟我做事,你就放心吧。”
在这个平台上,老刀吃三成,也就是说:大华输了八十八万,其中有二十六万多是老刀的。这些钱,老刀一分没要。不但赢的钱没要,老刀还加了点钱凑成了十万块,拿了张报纸包上,回了家。
“你昨天输的二十七万,账全算在我身上了。”老刀摇醒了大华。
“……”大华还没睡醒,懵懵懂懂地睁开了眼睛。
“我说,你昨天输的钱,我不要了。”
“……”大华愣了。他做梦也想不到老刀会这么讲义气。
“我这话还没说完。你不能再赌了,我也不可能让你再赌了。”
“肯定不赌了。”大华连连点头。
“那你要是再赌呢?”
“你砸断我的手指头!”大华好像才清醒。
“拿着!”老刀递过了报纸包。
“啥呀?”
“拿着吧!”老刀把报纸包交到了大华手里。
大华打开报纸包一看,里面是齐齐整整的十万块钱。大华的眼泪和鼻涕又全下来了。
“老刀,这辈子无论你让我干啥,只要你说一声话。”
老刀说:“我能用你干啥?只要你以后不赌博,我就心满意足了。”
“不赌了,肯定不赌了。”
“你拿这钱,开个大排档,要么摆个地摊。不然你下半辈子咋过啊!”
“知道了,知道了。”大华死死地抱着那十万块钱不撒手。
老刀其实也是个吃肉不吐骨头的主儿,之所以对大华仁慈了一把,还是因为怕身边的朋友说些什么。如果老刀身边的朋友都说老刀这人居然连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也坑,那老刀可能就混不下去了。
也许很多人想知道后来发生在大华身上的事儿是什么。其实,后来发生在大华身上的事儿是赌徒最常遭遇的惨剧之一:本来有回头是岸的机会,但不甘心,再次涉赌……据说大华在痛定思痛戒赌十几天后,又从徐汇的一个庄家那里拿了信用账号,仅仅用了三天的时间,就又输掉了三十几万。可大华只能结出十万的账,剩下的账根本没法结。结不出来也就算了,自认烂命一条的大华还跟徐汇的那个庄家耍起了无赖,把对方气得七窍生烟。
徐汇那庄家也看出来了,这大华是彻底想赖账了,从他身上再也搞不出钱了。徐汇那庄家一不做二不休,过了几天找了两个外地人,在一天夜里把大华的两条腿全部打断了。
大华当夜住进了位于四川北路的一家医院。十几天后,人们看见在离医院大门口不远的地方多了一把藤椅,藤椅上躺着一个人,足足三个月,始终躺在那儿。
又过了两三个月,他终于不见了。
大华的惨遇老刀能不知道吗?老刀肯定知道,但是老刀一定假装不知道。他总不能把这残废老头弄到家去养下半辈子吧。再说老刀觉得他对大华已经仁至义尽,没必要再为他多做什么了。
棋牌室里似乎也没有太多的人在意大华的消失,因为,大家还都没来得及跟大华熟悉。认识大华的人都说:“大华这房子还不如不拆迁,要是不拆迁,大华还能有个窝住,还不至于落到这个下场。”
黄飞就曾亲眼看到过躺在医院大门口藤椅上的大华。黄飞在大华身边站了几分钟,递给了大华二十块钱。大华头不抬眼不睁,虽然接过了钱,但是不知道是谁给的。
一个美国人曾经说过:很多赌徒都是穷人,他们希望能通过赌博翻身,结果却往往是越赌越穷。赌博,就是穷人头上额外的税。
无论征什么税,都不会出人命,但是赌博这个税,是要人命的。
大华这样的光棍赌徒,算是幸福的。为什么说他是幸福的呢?因为光棍一条,害就害自己一个,不至于全家人跟着受苦受难。
可毕竟,赌徒里像大华这样无牵无挂的光棍太少了。更多的赌徒,会坑了家人和朋友,这才是真正的血泪。</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