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他们去沿海旅行,露营。
……
祠堂前奏鸣的哀乐,打破俞奚的思绪。
沈惜月起身整理了下衣襟:“时间到了,我要过去了。”
俞奚也紧随她去祠堂,抱手臂站在侧边。
裴观玉一身黑白孝服,站在最前排念悼词。
嗓音平淡毫无起伏。
他的面前是黑压压的人头,浩浩荡荡,平辈站着,后辈都跪在后面。
裴家宗祠的牌位,又多了一位,裴坤身前逐权,身后也追名。
这样一个在俞奚看来劣迹斑斑,道德低下的变态,死后的牌位还能入驻祠堂,接受子孙万代的祭拜。
悼词都是古文,俞奚根本听不懂,她只能开着Mirror,戴上耳机听翻译。
听到裴观玉悼词里的“公心济世,德泽后昆”,“留一身清正,留万古清风”的大白话翻译后。
俞奚一不小心,在肃静的祠堂,发出“噗”一声。
真是荒谬的戏剧。
“……”
裴观玉的气息也乱了瞬,隔空朝她看一眼。
后面几个字都咬得不太清晰。
前排好几个叔伯长辈都横过来,眼中尽是不满。
在他们眼中,裴观玉是裴坤一手带大,端方清正的爱孙,未来的继任家主。
整个家族都将在这样的儿孙下,欣欣向荣,走向顶峰。
结果他身边却出现这样一个混血妖精,整天花枝招展,嘻嘻哈哈,把裴观玉都要带坏了——
悼词结束,哀乐奏鸣响起。
就要进行新的仪式时,忽然之间,有什么宛若纸钱一样的白纸,从祠堂二楼回廊的栏杆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
俞奚还以为又是祭祀仪式的某个环节,好奇地抬头看。
瞥到飘落下来的纸张上有字,俞奚伸手接过来,在看清上面写了什么后,她的脑中“嗡”一声。
——这是一份复印的DNA验证报告,显示裴观玉和裴坤亲权概率百分之99.9,也只有亲生父子,才能达到这个指数。
二楼撒纸钱的人还在上面放了喇叭,高声播放着像是电视剧里的台词:“我要往祠堂里哭太爷去!那些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生来!每日家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
俞奚听不懂,但其他所有人都能听懂。
这台词出自《红楼梦》经典桥段,是焦大对宁国府公媳通.奸的醉骂。
与此同时,祠堂里也沸腾了,如此惊惶荒谬的闹剧,私语声一浪高过一浪。
世俗的目光如杀人的利刃,是是非非都落在最中间的青年身上。
柏灵最先起身,面上还是沉静的,眼中戾气横生,大声吩咐安保:“把闹事造谣的抓起来,报警送进去。”
安保立刻挤上楼梯,去抓人。
但二楼的人身手敏捷,直接顺着栏杆,灵活地跳下来,又笑嘻嘻撒落一地的纸张,身上还有扩音的广播,在整个祠堂循环播放。
他脸上有一块疤,俞奚看得眼熟,这是那个陈总手下混黑的小弟!
祠堂内部还好,只有裴家内部人,但家丑不可外扬,外面可都是宾客。
人性如此,都爱看高岭之花落神坛。
言语和眼光能杀人,这样多的口舌非,裴观玉以后要怎么样自处!
裴坤,裴继,柏灵人人作恶。
可所有的苦果,恶果为什么都要裴观玉来承受?
俞奚眯了眯眼。
这该死的,荒诞的,吃人的闹剧,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
烧掉就好了,全部烧掉,只剩一地灰烬就好了。
俞奚的眼眶红起来,忽然在一片混乱冲到裴观玉面前。
他的表情看起来异常平静,瞳孔冷寂地看所有人。
所有对他的轻视,嘲弄,嫌恶,他都事不关己的漠然。
俞奚挡在他身前,隔绝所有的视线。
她一言不发,将手中的纸张就着灵前的火烛烧着,丢到灵堂白色的帷幔,再把香油撒在裴坤的牌位,一起丢进去,火苗一瞬间窜升,熏黑裴坤的遗照。
一切罪恶的根源,最该接受谴责和审判的人,凭什么还能安享美名?就该死了也不得安生!
俞奚此举太惊世骇俗,太不可思议。
场内有一秒的寂静,随着香油喷发,浓烟蔓延,整个裴坤的灵堂都要被火焰吞噬。
随即前排的族老气得直哆嗦:“把这个,这个闹事的女人给我抓起来!”
但有一件事显然更重要:“不!先救火!快!”
再不跑就得被抓起来送进大牢了。
俞奚拍了拍手,抬头平静地问裴观玉:“跑吗?”
裴观玉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眼中还倒映着火苗,闪烁炙热疯狂。
浑身的细胞都在为她着迷地尖叫,心脏也几乎要从胸腔跳跃出来。
他的奚奚。
他的公主。
烟雾太重,祠堂的人都在往外跑。
“走不走?!”火浪都要冲过来,俞奚焦急拽他。
“走。”
裴观玉鸦黑眼睫垂落,带着鼻音,“那你要保证,永远都不要再丢开我。”
俞奚攥紧他的手,直接往外奔跑。
他们冲出了裴宅,进入裴观玉的车后座。
他扣住她的下巴,痴迷地,疯狂地亲吻她。
裴观玉的眼中尽是水光,嗓音颤栗不止地呢喃。
“奚奚。奚奚。”
“我终于等到了,等了很多年。”
从十岁他就在许愿。
许愿一个也能替他斩魔龙,烧教会,带他出逃的Cici公主。
他等到了奚奚。
真的有公主会来救他。
裴观玉滚烫的泪水,一颗颗,止不住地落在她肩颈。
他埋着头,肩膀轻颤,像是受尽委屈和欺负,终于被接走的孩子。
一个男孩子,怎么这么多眼泪。
俞奚轻拍着他的后脑,揉着他柔软的发梢。
等他释放完情绪,她才切进正题:“今天的事,怎么办?”
裴观玉头埋在她颈窝,低声道:“不会有人能带走你。”
“我不是问我自己。”
俞奚想说的是裴观玉的身份,被这样传扬开,以后的是非口舌该怎么办。
裴观玉抬起眼睫:“什么事?”
“精神病人烧我祖父灵堂,毁我祖父声誉的事吗?”
俞奚愣愣地看他。
裴观玉此时的神态,让她有些陌生。她以为他独自站立,承受众人眼光,是无措无助,实际他几个瞬息就能想好应对之策。
而等俞奚被裴观玉牵着回去,一切早已回归风平浪静。
那些触目惊心的纸张,循环反复的广播消失殆尽,不留一丝痕迹。
一小时内,裴坤的灵堂已经再次摆好,仪式继续。
柏灵站在台上官方地给大家道歉,说安保出漏洞,惊扰大家。
闹事的人有精神疾病,已经报警交予相关部门处理,现在仪式继续。
俞奚看着这场荒诞的闹剧结束。
她不知道其他人信不信。
但信不信不重要,话语权从来只掌握在上位者手里。
怪不得他们都对“权力”趋之若鹜。
裴观玉呢?尝过了上位的滋味后,应该再也不会和当年一样傻乎乎,抛下一切跟她走了吧。
俞奚打了个哈欠,有些意兴阑珊。
好不容易做了回孤勇英雄,结果好像多此一举。
她还烧了那老家伙的牌位,万一被他的鬼魂缠着报复怎么办?
看来也要找个法师给她驱驱邪了。
俞奚打道回府,回了酒店睡觉。
她睡得昏昏沉沉,然后被藤蔓一般缠绕着四肢的重量感弄醒。
睁开眼,酒店昏昧一片。
裴观玉伏在上方,双臂收紧,以一种恨不得长在她身上的力度抱着她。
他的眼睛一动不动注视她,灼热的,专注的,痴迷的。
或许…俞奚没有看错的话,还有一点崇拜。
“结束了?”
“嗯。”
“摆了新牌位?”
“嗯。”
俞奚翻白眼:“那我不白烧了。”
裴观玉认真地瞎诌:“不一样,新的没有法师牵魂。”
“那就是魂已经烧掉了?”
裴观玉一本正经地点头。
俞奚松口气,看来裴坤的魂魄不会缠着她了。
有几秒没人说话。
直到裴观玉把头埋进她脖颈,低声说:“谢谢你,奚奚。”
俞奚不以为意地说:“其实你并不需要我,也能处理好。”
裴观玉沉默了会,说:“不一样。”
被子里,他攥紧她的手,十指相扣。
空气寂静下来。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温度上升。
俞奚把脸转走,错开视线。
可她把脸转到哪,裴观玉的眼睛就追到哪。
他们最终面对面在被窝里。
裴观玉把脸凑过来,额头轻轻碰了碰她的。
俞奚错愕。这个动作是她上次说的“抵消”暗号。
“抵消了。”裴观玉哑声说。
俞奚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声地响动,放轻声音:“抵消什么。”
“以前所有的事。”
他停顿了会,轻轻说:“我不恨你了。”
俞奚的眼眶泛起红。
这刻,裴观玉干净纯澈的眉眼,又和很多年前,那个十几岁眼睛晶亮看着他的少年重叠,使得俞奚的泪水顺着眼眶下滑。
笨蛋。
她欠他这么多回,这就抵消了。
俞奚哽咽:“你确定吗?”
裴观玉闷声:“…嗯。”
“那你救我离开那次,我也不用还了。”
空气安静下来。
裴观玉的瞳孔缓缓放大,看着她,唇瓣张合很久都没有说出话。
“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俞奚看着他说:“ins,其实我有一点想你那天。”
似乎很莫名其妙的一句话。但他们都能听懂。
裴观玉吞咽着,缓慢地说:“其实我那天——”
“我知道,你也在想我。”俞奚轻声说,“vc和我说过了。”
很多回忆的细节,如果不翻,就永远过去了。可翻一翻,就能重新得到很多答案。
裴观玉垂落眼睫。他面皮白,脸颊红起来就更加明显。
喉间也像是塞了团棉花,让他都快发不出声音。
“想起来会害怕吗。”
俞奚摇头:“想起来反而不怕了。”
因为噩梦的尽头,其实是你。
裴观玉冷不丁说:“我要撤回那个抵消。”
俞奚:?
裴观低头埋在她的颈窝:“你欠了我这么多。”
“就该用一辈子来抵债。”
“生前和我睡在一起,死了也要葬在一起。”</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