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车停下,裴观玉到达了明合六庄最中间的主楼。
他拾阶而上,管家打开门,厅前只有柏灵正坐在桌前品茶。
女人已经四十多的年纪,但保养得当,皮肤紧致,乌发也秀丽似锦缎,身上穿的手工丝质长裙。
没有外人时,她的眉宇淡漠冷静,再没有曾经初嫁进来时的小心讨好,也不复在外场上展露的柔顺娴静。
柏灵已经坐上了宁城商会的副会长,作为柏家早逝原配的女儿,旁落继母和继兄继妹的家产和股份也尽数收回。
现在柏灵一句话,整个柏家都得马首是瞻。
看见他,柏灵把精美的茶杯放下:“你爷爷血压上来,吃了药,在休息,坐一会吧。”
她撑着头,慵懒地坐着,眉头皱着,语气倦怠烦闷,并没任何关心之意。
裴观玉在她对面坐下。
“小玉,新项目怎么样?顺利吗?”柏灵柔声问他。
她伸出秀美的手,去够他,后者垂着眼睫,不动声色地避开。
他的冷淡,柏灵一笑,并没有在意。
无论如何,他都是她的孩子,有他在一天,她就能辉煌一天。
好在孩子是像她一样漂亮的。
最年轻,最有前途的总师,未来的家主,滔天的权贵。
这是上天赐予她的倚仗。
“你爷爷说上面很看重你,是亲点你进的总师团队。”柏灵弯唇,赞许地道,“你一直都是妈妈的骄傲。”
是吗?
裴观玉抬起头,淡淡道:“我想退项目,退学。”
他清晰地看见柏灵的错愕,端庄秀丽的眉眼有瞬间的变色。
“这是…什么意思?”
裴观玉:“我很累。”
柏灵放松地笑了笑:“那应该没有休息好。”
“我会交代管家,让他们给你调整饭食和睡眠环境。”
裴观玉不说话。
柏灵便提议:“还有你那个叫奚奚的女朋友,需要我见一面,和她聊一聊,调解你们之间的矛盾吗?”
柏灵并不在意裴观玉身边出现什么女孩。
她倚仗着他,没必要过度干涉得罪他,影响他们并不亲密的感情。
柏灵只希望他能一直如日中天,扶摇直上,夺得真正的话语权。
她也实在厌倦那个老东西了。
靠不伦关系维持的体面,还需要兢兢业业看脸色,哪里有从自己肚子出来的孩子,真正的血缘有保障。
裴观玉久久看着她,缓缓垂下眸子。
他哑声喊了她一句:“妈妈。”
柏灵弯着眼睛轻应:“嗯。”
“我想离开这里。”
柏灵一愣,像是不认识他一般将他细细打量。
她在脑中快速过了遍人,眼睛冷冽地眯了下。
如果他身边是个不听话,影响他心智的女孩,那也不必留了。
但声音还是柔软的,关心他:“小玉,你是不是病了?怎么说这样的胡话?”
“我想离开。”
小时候未曾说出口的求救,在喉间嘶哑地碾磨,最终吐出来:“妈,你救一救我。”
柏灵的脸色没变,仍旧是轻声细语地说:“小玉,你可能需要休息。”
裴观玉轻轻眨了下眼,最终一片死寂地把头低下。
柏灵是他的母亲,他从她的身体里出生。
可她又是这样陌生,有着善变的面庞。
柔软示弱的,楚楚可怜的,却又最为冷漠无情。
她依附他,共生于他,却从不会接住他。
情绪落在地上成了碎片,裴观玉抬起眼,扬唇,冲她缓缓笑了下。
轻声说:“我从小到大,总是梦到车祸去世的奶奶。”
“她满头的血,一直在我耳边说,好脏,好脏啊。”
“妈妈,到底是什么好脏。”
柏灵的心脏狠狠一跳。
她坐直身体,语速急促到飞快,嗓音也真正冷冽下来:“小玉,你的状态的确很不好,我觉得你的心理咨询要从三月一次,到每周一次。”
柏灵拂了拂裙摆,站起身,脚步急促到踉跄:“你爷爷应该休息得差不多了,我去喊他,再和他聊一聊你的情况。”
她走时,裙摆带倒桌上的瓷杯。
精美的瓷器在地上碎成片,深色的茶水沾湿地毯,逶迤成刺眼像是血迹的深红色。
裴观玉静静地看着-
九月初,俞奚开学了。
原以为暑假就能回洛杉矶,办理休学,再也不用再上那位快退休老古板教授磨人的古代汉语。
结果还是在开学的第一天课程,就又和他大眼瞪小眼。
可重新坐回教室,听着天书一样的课程,曾经无聊透顶的事情,如今竟也别有滋味起来。
俞奚托着腮,看窗外走来走去的人。
走神间,思绪又回到裴观玉回来的那天晚上。
那天他回来时,额头上有个青紫的肿块。
到底什么人能伤他?
俞奚心一拧。
她没法做到视而不见,问他怎么回事。
裴观玉说:“烟灰缸。”
他进门时,身边跟着的人又多了一个中年女人,女人自我介绍,是裴观玉的心理医生。
虽然俞奚觉得裴观玉的确需要一个心理医生,但什么心理医生这样寸步不离,像个人形观测器。
心理医生甚至还在入夜前问:“您今晚是否要进行性生活?”
俞奚震惊,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裴观玉淡淡问:“你要观摩吗?”
“抱歉。”医生在纸上做了记录,这才退出去。
但裴观玉并没有和她做。
自从那天她干涩给不出反应之后,裴观玉像是有了应激反应,没有再主动求过欢。
俞奚被他抱着。
许是做了亏心事,她不由自主地回抱住他,手指轻轻抚过他额头的青紫肿块。
指尖往下滑时,却触碰到湿润,她一顿。
看见裴观玉抬起潮湿的眼睛。
他此刻的神情像是被丢弃许久,在街头重逢主人的小狗。
“奚奚,你还会心疼我。”
俞奚心尖像是被蛰了一下,蜷缩起手指。
她没打算做周温昱口中那给点甜头再狠狠背刺的事,这样还不如自始至终就做个无情的坏女人。
但情绪却不受控制,仅仅流露出的那一点心疼都被他精准捕捉。
裴观玉为什么能这么敏感?
裴观玉小心地凑过来亲了亲她,只是唇齿轻柔地摩挲。
他不犯病舔她吃她舌头的时候,俞奚其实很喜欢和他接吻。
裴观玉总是莫名其妙说自己脏。
实际上,俞奚没有见过比他的气味更干净的男生。
国外的男人都很臭,凑近点俞奚都想捂住鼻子,但又怕被说种族歧视被排挤,和他们说话她都得屏息凝神。
但裴观玉一天要洗两次澡,饮食清淡,运动规律。
指甲的月牙都是满的,就是那里颜色都很粉。
他人如其名,长相就和玉琢出来的一样。
陈佐依告诉她,如果性冷淡的她能对裴观玉有反应,那就是生理性喜欢,这可比精神喜欢还难得。
俞奚想,如果裴观玉不犯病,就完全会是她心中的完美男友,所以那么多次她都没舍得分手。
明明不该,可她又流露出了不该有的怜悯和疼惜。
一抬眼,裴观玉看着她的眼睛又闪烁变亮了。
就像是沙漠中找到水源的旅人,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紧贴着她。
“奚奚。”
我会和你一起走。
但他不擅长做不一定能做到的承诺。
沉默了很久,只从喉间挤出来:“你再等一等我吧。”
俞奚没再看他的眼睛。
等什么呢?什么都已经来不及了。
她没说话,只轻轻摸了摸他额头的伤口。
和裴观玉歇斯底里,摇摇欲坠的关系,竟在那晚后平和下来。
俞奚说开学她要搬回公寓,住的近一些,可以睡懒觉,裴观玉也同意了。
从那个心理医生跟着他开始,裴观玉这两天都没有过来和她见面。
他想做什么?难道已经发现了她做的坏事了吗?会不会这是在憋大的?
做了亏心事的俞奚眼皮直跳。
算了,发现就发现了吧。他们的关系还能再差到哪里去。
俞奚下了课,往家的方向走,在公寓楼下,见到一辆黑色豪车,同样是京A·P开头的车牌。
后车座下来一个女人,极其美丽,满身珠玉雕刻出来的温雅气质,看起来三十岁左右。
裴观玉和她长得太像了。
但女人年轻到俞奚没法确定她是否是裴观玉的母亲,直到她开口说话——极其动听温柔的软语,听一遍就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