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复仇并不容易。
唐兴不同于梅英和吴有田,他在本地资历比明月深,经营比明月久,各方面的小手段层出不穷,走阳谋,抓不到铁证;走阴谋,现在明月元气大伤,恐无力与之持久抗衡。
明月等不了那么久,也不想在接下来漫长的岁月中身心紧绷,防备着不知什么时候会到来的阴谋诡计。
她需要一点强有力的手段。
离开之前,明月先找了卞慈,开门见山道:“能抓到唐兴的尾巴么?”
卞慈私底下的手段暂且不论,明面上毕竟是个官,还是主管税务财政的官,所以她也不指望对方能直接把唐兴剁了。
但像唐星这种心黑手狠的,发家史肯定不干净,只要深挖,绝对能挖出点什么来,就算最后定不了罪,过个一年半载再把他放出来,到时人心涣散,溃不成军,基业不攻自破。
卞慈还真就想了想,“打乱他的经营和布局不难,难就难在中间还横着一个黄文本。”
虽然转运司和府衙互不相干,但总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唐兴好歹是地方上有头有脸的豪商,若卞慈没有切实的证据就做过火,黄文本也有权出面干预。
明月深以为然,眼底划过一抹戾色,“所以我这趟进京,就是要想法子先打掉黄文本。”
就算一时无法罢免,也要让他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像黄文本这种人,天性趋利避害、自私自利,一旦因唐兴的所作所为受到牵连,都不必外人出手,他就会率先对唐兴开火。
打掉黄文本?
卞慈听得眼前一亮,不免也有些担忧,“危险吗?”
黄文本好歹官居四品,绝非随随便便就能敲掉的。
“自保为上,”卞慈抿了抿唇,“若无法保证全身而退,不妨回来,你我从长计议。”
“担心我?”明月歪头看着他笑。
卞慈捏了捏她的手,“是。”
“可经商本就如此,如火中取栗,”明月用力闭了闭眼,“对了,还未谢过卞大官人施以援手。”
卞慈知道她说的是买房一事,“谈不上谢不谢的,我也没吃亏。等过几年再卖出去,没准儿还能赚点。”
明月被他逗笑了,“说起来,如今你升了官,倒不必天天去码头站着,也该有个正经窝。”
之前这人住的地方简直不像话,墙头草老高,没一点人气!
卞慈莞尔。
卞慈与黄文本素有积怨,自会尽心,但他毕竟是官身,有些事不方便去做,所以进京前夕,明月单独给苏父派了一项任务:
“你从本地闲汉、泼皮中挑几个信得过的,机灵谨慎的,给我盯死了唐兴、冯欢、高盛和吕德昌,看他们平时喜欢上哪儿,去的时候带多少人、待多久?乘坐什么工具?喜欢吃什么喝什么,爱见什么人,这些都要摸清楚了,越详细越好。”
这俨然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苏父不免有些担忧。
但明月率先打断了他的担忧,“我知道轻重,你只管去做就好,剩下的就不用管了。”
苏家父子为人很好,但骨子里有股侠气,尤其是这个当爹的,但是没关系呀,明月早就准备好了专门干黑活的人选。
苏父知道她误会了,无奈道,“我们爷儿俩既然跟了您,自不会有二心,就算您要我们豁出命去也绝不会有二话,只是担心东家您,来日未必能全身而退。”
谁都不蠢,当初明月能猜到纵火案的幕后真凶,来日官府也能猜到报复背后潜藏的主使。
明月心头一暖,“放心,我有数。”
她会想法子搞掉黄文本,也一定会在黄文本下台之前清除唐兴等一干祸害。
因为黄文本早在敷衍纵火案时就表明了态度:主张没有铁证不能拿人,那么自己处置几个祸害又怎么样呢?
只要不亲自动手杀人,就是没有铁证!
那么接下来明月要做的就是挑动武阳郡主的肝火了。
此举风险极大,若不成,可能粉身碎骨;若成,则自此一路亨通。
从当日被黄文本拒之门外开始,明月就在谋划了,她将所有的步骤和细节都翻来覆去推敲了许多遍,确保纵有变数也能全身而退。
杜斯民做了最后一次顺水人情,依旧送她走官道。
官道平坦顺畅,t明月甚至有闲情逸致在车厢里用文火慢炖香煎豆腐。
看着豆腐锅子的水气将盖子一点点顶得咔咔作响,明月忽然生起一种近乎荒诞的想法:引逗人心和做菜其实颇有相似之处,都要小火慢煨,一步步来。火候不够,宾主都不尽兴;火候大了,则易引火烧身。
雪天赶路很遭罪,但苏小郎发现明月在逼近京城时开始抄录册子,“东家,要不要找个客栈歇两天再写?”
“你别管,”明月写得头也不擡,“要的就是不稳。”
“可您的手都出血了!”看着明月血肉模糊的手指关节,苏小郎恨不得替她疼一疼。
车厢摇晃,想要字迹端正清楚就必须花费比平时更大的力气来握笔,这些天明月一睁眼就开始抄,手指很快就磨起水泡,水泡又被磨烂,露出鲜肉……
有时一抄就是大半天,等她终于能停下来时,手指头都僵住了,笔杆死死粘在血肉之中,需要泡水才能取下来。
就连吴冰夫妻这对狠人,也不禁对明月肃然起敬。
真正的狠人不光要对敌人狠,更要对自己狠。
明月不知道疼吗?
她可太知道了,其实她是个很怕疼的人。
但如果疼痛用对地方,就能换来巨大的难以想象的好处。
就这么坚持了十来天,等抵达开封城外时,明月已然面容憔悴、眼眶深陷,眼中布满血丝,右手连带着右手腕俱都肿胀,执笔的手指关节处的裂口血肉模糊。
但即便如此,明月还是留下几页没抄,一直到了武阳郡主召见当日的进府前才匆匆写完合上。
苏小郎看傻了眼,这么一来,岂不就沾上墨迹了?
可转念一想,这些年东家何曾做过一点无用之事?这么做必有她的道理,自己还是不要多嘴了。
武阳郡主翻看了册子后,果然微微蹙眉。
不必武阳郡主开口,她身边的女官便侧脸看了眼,转头质问明月,“给郡主的东西也这样不当心吗?这几页的字迹竟都晕开了。”
明月像被惊到一样开始请罪。
“这不是原本。”武阳郡主淡淡道。
“是。”明月拼命低着头,看上去简直恨不得要把脑袋扎进胸腔里去。
当然不是原本,原本都在路上被她烧了。
“原本呢?”女官问。
“是……”明月欲言又止,最后一咬牙,身体伏得更低,“是民女办事不利,不小心损毁了。”
武阳郡主放下册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将帕子随手一丢,“你不是这样冒失的人。”
摆明了不信。
明月不敢擡头。
武阳郡主盯着她看了会儿,这才发现她的右臂正在小幅度的哆嗦,“你受伤了?”
“没有。”明月才要缩胳膊,却听上首的武阳郡主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过来。”
明月咬牙爬起,垂着头,慢吞吞走过去。
尚未站稳,武阳郡主便示意女官上前撩起她的衣袖。
“哎呀!”伴着女官一声惊呼,武阳郡主也看到了明月缠着纱布的右手和手腕,几根手指外包裹的纱布上,甚至还有鲜血正在缓缓渗出。
就算有所遮挡,明眼人也能看到那手腕肿得老高。
明月慌忙缩回手,飞快地用格外宽大的衣袖盖好,复又请罪,“污了郡主的眼睛,民女有罪!”
这下就连见多识广的女官都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望向武阳郡主。
“带她下去上药。”武阳郡主丢出一句。
不多时,府医过来回话,“那位姑娘的伤都在手指,手腕亦为过度劳累所致,伤了筋骨,想必是执笔过多……”
武阳郡主轻轻唔了声,又听府医继续道:“只是因伤口反复开裂,未能及时诊治,有些化脓,再这么下去,只怕要留下病症。微臣方才已经开了方子,外敷内用,双管齐下,必能恢复如初。”
女官先看过武阳郡主的神色,然后便让府医下去,复又对武阳郡主说:“这么说,还真是赶出来的。”
见武阳郡主不说话,女官又试探着道:“可那么多册子,非得她一个人抄么?”
可别是苦肉计吧?
武阳郡主懒懒瞥她一眼,“你知道什么。”
那些册子中除了民间百态之外,更有许多杭州乃至两浙路的百官言行,乃至秘闻,岂敢轻易示人?
想必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那丫头才自己上阵。
女官笑道:“郡主慧眼如炬,运筹帷幄,奴婢自然猜不透郡主的心思。”
顿了顿又说:“既这么说,她还算用心,只不知好端端的,原本怎会损毁?”
不是江明月自己干的,那就是别人,到底是什么人胆子这样大,竟然损坏郡主的东西!
武阳郡主也这么想。
是不是苦肉计,她并不在乎,只要明月办事得力即可。
但她绝不允许有人捣乱,哪怕是意外也不行。
稍后明月喝了药,又重新上了药,包扎好后过来谢恩。
武阳郡主并不在意,撑着雪腮看了她一会儿,忽道:“私人恩怨?”
明月将头埋得更低,做出一副被戳中心事的样子,一咬牙,“郡主洞若观火,再瞒不过您的,不过说到底,还是民女不小心。民女在杭州经商,托郡主的鸿福,一切都还顺利,奈何同行是冤家,却惹了旁人眼红,他们见明争不过,竟暗下毒手,放火烧了民女的织坊和仓库……”
听到纵火,就连见惯风浪的武阳郡主也不禁有一丝惊愕。
难不成真是天高皇帝远,地方上的商贾竟这般大胆!
“……别的倒罢了,奈何民女准备献给郡主的几本册子也各自损毁,民女虽拼死进去抢,到底不能示人。因都是几个月来民女一点一滴悉心整理的,有些细节也记不大清楚,只得四处走访,因此进展缓慢……还望郡主恕罪!”明月一口气说完,重新行了大礼,“如此腌臜事,本不敢污了郡主清耳。但郡主为君,郡主有问,民女不得不答,是打是罚,悉听郡主尊便。”
明月这一跪,情真意切。
成败在此一举。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的腰背都开始酸软时,才听到武阳郡主平静道:“起来吧。”
“多谢郡主!”明月悄悄松了口气,狂喜涌上心头。
她分明从武阳郡主的语气中听到一丝赞赏。
果然,明月起身后,武阳郡主便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很懂事。”
她没有推脱责任,因为下头的人办事不利就是无用,任何理由都不行。
她也没有怨天尤人,没有着急告状,而是选择悄悄弥补,这就很好。
武阳郡主喜欢懂事的人。
这个商女虽为乡野出身,但颇聪慧,很合她的心意。
到底是自家亲戚引荐的,果然比外头野路子来的更贴心。
武阳郡主换了个金丝软枕靠着,“纵火案非同小可,可朝中似乎并不见上报。”
结果清楚了,现在,该找缘由了。
打狗还得看主人呢,江明月为自己办事,那些人却对她下手,岂不就是对自己不敬?而且手段如此恶劣,地方官到底干什么吃的?着实可恶。
明月迟疑了下,“民女也报了案,可知府大人诸事繁忙,实在见不到,而下面的人都说是证据不足。至于为何不上报,民女不懂,想必诸位大人也有难处。”
武阳郡主冷笑一声,“难处,他能有什么难处?左不过是为了头顶上的乌纱罢了。”
单纯的失火和蓄意纵火差太多了,前者是天灾,后者却是人祸,也间接说明了地方官处置不当,导致辖下教化不严,百姓生出恶念。
明月才心头一喜,却听武阳郡主忽问道:“我记得杭州知府叫黄文本,他可知你为我办差?”
明月一凛,隐约从里面听到了一点别样的意味。
论理儿,她与武阳郡主的关系并未过明路,黄文本应该不知道,那么就不算欺君。
可这显然不是明月想要的结果。
但如果如实回禀,说黄文本知道,那么就证明明月在外并不像在武阳郡主面前表现得这样本分低调……
电光火石间,明月已想好说辞,“不敢欺瞒郡主,民女自知身份卑微。从未对外大肆宣扬,但民女年年来京,知府大人亦是一方大员,听说在京中颇有人脉,况且当年霞染横空出世也全仰赖郡主,这些都是瞒不住的……”
言外之意,我没刻意宣扬,但黄文本精明有人脉,自然能查到。
说完好久,明月还能感受t到武阳郡主落在身上的目光,平静的威压下透着探究。
但明月问心无愧。
她方才所言,句句属实!
她从未明确地对黄文本说过自己的来路,都是他猜的!
这就够了。
武阳郡主也能猜到一点,明月这番话未必没有水分,但她办事还算周全、忠心,武阳郡主就愿意纵容她这点微不足道的小瑕疵。
“这么说来,黄文本明知你是我的人还敢欺上瞒下。”武阳郡主的语气没有太多变化,但聋子也能听出平静之下酝酿的不悦。
武阳郡主记得几年前黄文本就曾被言官弹劾过,说他以知府之身贸然插手转运司衙门的事,如今竟然还不长记性。</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