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娘红着眼眶上前,说了另一个坏消息:前头织坊也被人放了火。
但是那边晚间没有人,只有织机和织机上没织完的部分布匹,大家怕是调虎离山之计,并不敢擅离职守,最终还是选择集中力量抢救库房。
“到最后库房实在失守了,我们的人才去的织坊,”七娘抹了抹眼角,心疼的五脏六腑都在哆嗦,“好歹还抢出来百来台能用的织机……”
库房几乎全军覆没。
一群人拼了命也只抢出来几千匹,但大部分都不完整,要么表层被烧被烫,要么染上了浓浓的烟呛气,无法正常交货。
真正完好无损的,可能只有几百匹。
明月仿佛被割成两半,一半被各种各样的负面情绪充斥着,另一半却仔仔细细听着陆陆续续报上来的坏消息,同时还在划算着抢出来的布料,是要贱卖出去还是怎样。
有味道的好办,抖开用风狠狠吹几日,再过过香薰就完了,实在不行还可以留下自用……
“江老板,”负责这一带治安的厢军头领彭璐按刀而来,先饱含同情的叹了口气才说,“那灯笼里应该是被人事先放置了小油罐,油罐封口,待灯笼燃烧到够热,油罐就会炸开。至于水里的油,我派人去上游看过了,确实发现了很多被遗弃的陶罐,罐子里残留的确认是油,但去的时候人已经跑了,火油也淌得差不多。”
他向后伸手,随从就递上来一只湿漉漉的深色陶罐,“你看,这些罐子就是本地随处可见的粗陶罐,一文钱就能买一个,而本地的窑厂之多,丝毫不逊色于织户。另外,对方很警惕,罐子里的油也有好几种,想必是怕大量采买漏了形迹,所以通过各种途径拼凑来的。”
总而言之,想查明真相,很难!
见明月没说话,彭璐抹一把满是黑灰的脸,委婉道:“江老板可曾与人结怨?”
如此大费周章,如此丧心病狂,除了报复,不作他想。
很多案子就是这样,想通过正经流程破案几乎不可能,但却未必不知道凶手:如果没有证据,如果没有明确的由头,那么就只需要看事发后谁是最大的受益者就行了。
尤其是经商,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每年因为利益纠葛而造成的大小案件就不计其数,特别是明月乃近几年强势崛起的新贵,她得意,势必就会有人失意。
明月的眼珠缓缓动了下,声音有些沙哑,“还要辛苦您查下去。”
能不能查到是一回事,查不查,是另一回事。
彭璐点头,“应该的。”
说完,又忍不住安慰道:“古人云,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银子没了还能赚,人没事就好,好事多磨嘛!”
自从认识以来,明月素来慷慨,且又有娄旭和升了官的庞磬从中穿针引线,彭璐对明月印象很不错。今日她骤然遭难,彭璐亦深觉可惜。
青山在?
明月环顾四周,目之所及皆为焦土,不禁苦笑一声,“叫您费心了,借您吉言。小郎。”
苏小郎要上前招呼,被彭璐擡手止住,“你素日为人如何,兄弟们都记在心里,眼下不要计较这些虚礼。”
烧成这样,且有得赔呢,他怎么好意思再趁火打劫。
明月作了揖,“多谢。”
彭璐点点头,“天快亮了,各处也要巡逻,且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也得回去复命。这么着,我留一半人手在这里帮忙,也防备歹人杀个回马枪,有什么事,只管开口。”
这就是素日殷勤打点的好处了。
明月强打精神,说了一番感激的话,又让苏小郎代送。
“东家,坐坐吧。”二碗搬了一张椅子来。
梁鱼的人来报信时,明月刚刚躺下,如今也是身心俱疲,顺势坐了,长长地吐了口气。
此刻她心中如有热油翻滚,既痛且恨,恨不得现在就冲到怀疑对象家中将其碎尸万段,但现在还不是宣泄情绪的时候。
那么多人都在忙活,也都在暗中观察着她的反应,她还不能倒。
蓄意纵火乃大罪,火烧起来之后一定会失控,稍有不慎就会伤害人命,所以除非深仇大恨,对方一定不会花这么多心思,冒这样大的风险。
其实真凶并不难找:与明记体量相当,有直接利益冲突,甚至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吃了败t仗的……
杭州虽大,但同时满足这几个条件的,想必不会太多。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明月暗暗掐着掌心,用疼痛让自己打起精神,“让七管事、春管事和高大娘过来议事。”
不多时,七娘、春枝和高大娘到了,俱都灰头土脸,“东家。”
“东家,各处收拾得差不多了,您要不要先歇一歇?”七娘道。
“也不差这会儿,”明月想了下说,“眼下有几样最要紧的事,需要你们立刻去办。“
三人闻言,齐齐打起精神,听后分派。
“七娘,你马上盘点损失,按照约定,吕德昌今日午后就回来提货,先看看能挑出多少好的来。还缺多少,都是什么花色的,回头报给我。”
七娘领命而去。
“春枝,”明月看向春枝,“现在各处必然人心浮动,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尽快将不安压下去,尤其是那些织机被烧毁的,我允许你许诺赔偿。另外,让还扛得住的织工带着还完好的织机照常开工,缺的马上列单子,进城找薛掌柜帮忙采买。”
“我知道了!”春枝转头就走,没走出多远,果然就有许多按耐不住的匠人围拢上来。
“高大娘,”明月示意高大娘上前,“今日之事固然有人陷害,但也颇为蹊跷,方才彭大人告诉我说,起火原因是灯笼底部安置的油罐。”
山间空旷,用来照明的灯笼足有半人高,在座底藏匿一只拳头大小的油罐并不算难。
“这边工人们出入都要查看行李,酒水、火油、火药等物品一概不许带上山,”转瞬之间,明月就已经猜到燃料源头,“对方能利用的,大约只有做菜用的食油和灯油。”
高大娘听完,脸刷地白了。
大后方都是她做主,这两样油也是她管着。
片刻后,高大娘擡手就要往自己脸上扇巴掌,被苏小郎眼疾手快地拦住。
“东家!”高大娘羞愧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我……”
“我这么说,不是要怪你,”明月有些累了,“而是要你帮我,与我共度难关。”
“您说!”两人认识不是一天两天,高大娘深知明月为人,用力擦擦眼角,“您说!”
“此事摆明了有内应,但对方要做到这一步也不容易,首先他必须能接触到这两种油,所以才会有机会偷偷克扣攒下来。其次,他还要能够在山中自由行走而不引人怀疑,最要紧的是他有机会接近库房……”
不管是提前在库房墙壁上、水缸里泼油,还是在照明灯笼底部安装油罐,都需要时机。
哪怕损失无可挽回,明月也一定要揪出这个内奸,永绝后患!
她还要问问对方,到底自己哪里对不起他了,竟做出如此丧心病狂恩将仇报的举动来。
不,也许不需要问,无论是什么原因,无论对方有何苦衷,他既然敢做,就必须承担后果。
几乎是立刻,高大娘心中就有了怀疑对象,“伙房的人,一定是伙房的人!”
大后方管杂物的和伙房的人都能接触到油,但只有后者能趁着送饭的机会多次接近库房而不被怀疑!
真该死啊!
伙房可是我的老地盘来着,竟然出了这样吃里爬外的叛徒!
“伙房的人现在可都在?”明月追问。
高大娘惭愧道:“有几个是附近村里来帮忙的,每天做了晚饭就走,清早才会再来。”
如无意外,凶手就在其中。
可她怎么都想不明白,东家一项慷慨,伙房又是油水足的地方,他们还有什么不满足的,竟然做这样没良心没王法的事。
“都有什么人,住在哪里你可还记得?”明月示意苏小郎记下来,“另外,要攒够这么多油,绝非一日之功,这两个月来可有谁举止异常,或是家中出了变故的?”
“对对对,”高大娘如梦方醒,“这么说就说得通了。”
不过如今她管的事情多了,并不像以前那样整天呆在伙房里,究竟谁家出了什么事,还真不大清楚。
“东家,我这就召集伙房的人,一定能问明白!”高大娘赌咒发誓道。
“好,就说大家忙了一夜,该做早饭了。”明月想了下,“对了,先以安抚的名义点名,看有谁不在或是受伤的,让二碗陪你去,看是否有人神色有异。”
正经为人处世上,二碗或许不够聪明,不够机灵,但她对他人的情绪变化最为敏感——
作者有话说:【注】:库房,关于放布匹的仓库尺寸,大部分人可能没有概念,在这里统一说一下,宋代市面上流通的包装好的布匹长宽高大约是0.7米长×0.3米宽×0.15米高,这就是带包装的了,总体积就是0.0315立方米。而每个月上供给官府的布匹是13,500匹,算上吕德昌的5000匹,生产出来的数量肯定不可能刚刚好,正常情况下都会有富余四舍五入就照2万匹吧,总体积就是630立方米。630立方米是什么概念呢?古代建筑或者说专用仓库的层高最低最低不会低于三米,就照4米层高吧,一座长20米宽20米高4米的仓库整体容量就有1600立方米,非常非常的绰绰有余。而边长20米是什么概念呢?操场的周长是400米,1/20.
所以做丝绸买卖压货真的很可怕,很可能仓库里肉眼见的没有多少,但其实很可能就已经不知不觉压了几十甚至几百万的货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