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听得心堵,“这一二年间阔绰”,只怕是接了自己的买卖才阔t绰起来,那有娘生没爹养的混账王八羔子,竟又转过头来行骗!真是丧了良心!
老汉还在哀嚎,又想起什么来,甩着两条老腿跑去另外一家敲门,边敲边喊,“了不得了,姓江的那厮……”
“东家,这……”苏小郎看傻了眼。
真是没想到,江平私底下竟借了这么多家,真是几千两不觉多,几两不嫌少啊!
明月的半边牙龈已完全肿起,钝痛带得她大半个脑壳都木了,疲惫道:“报官吧。”
事到如今,依靠个人之力恐无法捉到江平。
明月和苏小郎率先去了衙门,稍后江平的几个邻居、朋友纷纷到来,也嚷嚷着要报案。
还没出正月就来了报案的,那差役甚是头痛,吆喝了几声肃静,“你们也是给骗了银子?”
众人又要嚷,却被那差役狠狠一瞪,指了带头的邻居老汉,“你来说。”
那老汉便说:“回老爷的话,我等是那江平的街坊,年前他推说周转不开,陆续向各家借了些,有借五两的,有借十两的……说好了转过年来就加倍还,不曾想如今人跑了,求差爷主持公道啊。”
那差役先看了明月一眼,命文书抄录,又有些无奈,“你们既说他是做大买卖的,怎么竟也信了这番鬼话!”
并非做大买卖的不能缺钱,而是但凡真做大的,一旦缺起来就不是小数目,三两五两够做甚么的!
瞧瞧旁边那位,一口气给骗去两三千两,那才是真对了路!
老汉分辨说:“老爷容禀,原先那江平并不十分阔绰,还曾积压货物三餐不济哩!也是大家伙儿接济,后来都是加倍还的,故而不曾起疑。”
“哦,原来如此,”那差役恍然大悟,“这还说得通。”
又叫文书将誊写的念给众人听,确认无误后签字,不会写字的按手印。
众人便问什么时候能拿回银子来。
别小看十两八两的,省省能过好几个月了。
差役无奈道:“这叫我怎么说?人都不见了,却去哪里寻银子?”
一个本不该缺钱的人突然行骗、逃逸,要么是做买卖赔了,要么是染了吃喝嫖赌等恶习,纵然寻得到,只怕银子早已挥霍一空,只能自认倒霉罢了。
“我需得先行上报,请了大老爷的签子,发下海捕文书来……”
众人还要再问,那差役却有些不耐烦,胡乱敷衍两句便把人哄走了。
扭头一看,最先来报官的年轻姑娘还在,他的态度倒比对旁人温和些,“江姑娘是吧?放心,衙门定会全力侦办,只是本地往来人口众多,每日大小案件也不在少数,需要一些时日……”
一来明月是个年轻姑娘,他难免有些个怜香惜玉之心;二来明月年纪轻轻,涉案款项却大,想必从事的是大买卖,或是替谁办事,必非寻常人。在杭州这个地方,保不齐谁背后就立着什么大佛,倒不好随意敷衍。
明月才要开口,左边后槽牙连带着太阳xue、天灵盖一起疼到抽搐,忍不住嘶了声。
她缓了片刻才从荷包里摸了一张银票,借着看公文的动作,不着痕迹地递过去,“您说的我都懂,并无过分要求,只求什么时候有江平的消息了,提前告知一声。”
银子这种东西,一旦离了手,夺回的可能微乎其微,她懂。
可没人能这样坑她一把后还全身而退!
好事不出门,坏事行千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此事早晚要传开,来日就算讨不回银子,她也一定要出了这口气,让外人知道,骗她绝不会有好下场!
那差役犹豫了下,“你想做什么?”
明月道:“必不会叫您难做。”
总能留江平一口气在的。
听她这样讲,那差役便熟练地收了银票,又劝道:“你年轻心善,不知世事艰险,唉,以后的日子还长呢,权当买个教训吧。”
类似的骗局,莫说每年,每个月、每一旬乃至每一日都有发生,真正能挽回损失的少之又少,只是碍于身份,这些话他不好明说而已。
明月领情,道了谢后转身离去。
离开衙门后,明月立在路边发了好一会儿呆。
苏小郎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能猜到肯定不痛快,想安慰,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干搓手。
也不知过了多久,明月才重新由木雕变回活人,“走吧。”
“啊?”苏小郎习惯性跟上,上了马才后知后觉地问,“去哪儿呀?”
“买染料。”明月长长地吐了口气,这个动作牵动面颊,立刻疼得她眼冒金星,声音发颤,“那些染料撑不过这个月。”
被骗归被骗,买卖还要继续,她绝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一蹶不振!
见她振作起来,苏小郎也高兴,“哎!”
只是这几个月来市面上染料价格飞涨,许多都被大染坊直接从商贩手中包圆,霞染用到的几个颜色首当其冲,简直贵到离谱。且量也极少,似明月这般临时以生客身份采买,只能捡别家买剩下的零头,本钱足足翻了两番!
即便如此,折腾到天黑也才买了不足两成。
苏小郎有点担心染坊那边断了供应,可看看明月明显肿起来的脸,显然更担心她个人,“东家,染料我去送,明儿大不了再去苏州,去扬州、湖州收,那几处多有染色买卖,总能凑齐,您先去看大夫吧。”
闹到这会儿,明月确实有点顶不住了,稍加迟疑便同意了,就近找了家医馆。
苏小郎送她到门口才走,上马前又忍不住扭头看。
他自然知道明月绝不会因一点打击而想不开,只是……明白是一回事,担忧又是一回事。
明月露出事发后第一个笑,“去吧,对了,告诉七娘和朱杏,我无事,染坊和买卖也不会有事,即便过几日外面有什么风言风语,也不必在意。”
苏小郎应下,上马后勒着缰绳原地转了个圈,小声道:“买卖什么的……您没事就好。”
说完,也不等明月回答,立刻打马跑了。
明月一怔,旋即笑了。
这小子。
她摇摇头,转身走进医馆。心中虽仍是怒火未消,却似轻快了些。
那大夫一看她浑似被马蜂蜇了一般的脑袋便唬了一跳,再一把脉,看过舌苔,不必细问便已了然,“此乃急火攻心之兆,又憋在心里,你先吃一丸牛黄清心丹理一理,我再开几副药与你,连吃三天……”
说话间已将药方子写就,顺口劝道:“年轻人没有过不去的坎,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且放宽心。”
杭州繁华,那滔滔江水送了多少人来追逐一夜暴富的美梦,却又见证了多少人一夜梦碎……
君不见那渺渺西湖之下,又藏了多少亡魂呐!
明月吞了丸药,一时心绪难平,懒得回去再煎药了,便多使了几个钱,叫医馆里的学徒先帮忙煎一副吃。
等待煎药的过程中,明月借着医馆后院小隔间闭目养神,整理混乱不堪的思绪。
冷静,明月,冷静。
木已成舟,懊恼也无用,该往前看的。
到了这一步,最坏的结果不过就是江平抓不到,银子也要不回来,不过三二千而已,你早已今非昔比,赔得起!只当买个教训罢。
确定最坏的结果能够承受之后,明月心里就有了底,又想,或许过几日,衙门就把人给抓住了呢?
纵然无法追回银两,也能痛殴他一顿出气,我才不管他有什么苦衷,我又不曾害你,你却要来害我,该死,该死!
明月在脑海中将江平狠狠打了一顿,胡乱安慰自己一番,便强行按下,去想别的。
江平就算死了也不要紧,关键是他这条染料供应的线断了,略有些麻烦。
如今各处染料皆告急,依靠自家这样临时四处去收,却是杯水车薪,还得尽快觅得替补才好。
可去哪里找呢?
谁认识这上头的人?
或者说,谁交友广阔?
哦,薛掌柜、张六郎……对,此二人盘踞本地多年,前者本在此行当中,后者三教九流无所不交,总能抓到几个的。
对了,之前从染坊出来时,梁鱼似乎有话要讲的样子,只不过当时自己着急抓人,没顾上问。她的话,大约是护卫又有新人选了吧……
“姑娘,”医馆学徒过来喊她,“您的药好了。”
事情有了头绪,明月的心情便轻快许多,脑子也清楚了,便去喝药。
那小学徒就在旁边等着收碗,还不忘提醒,“良药苦口,要大口,一鼓作气喝下去才好。”
越小口越喝不下去。
还没沾嘴皮子呢,明月已闻到诡异的酸苦味,不禁吞了吞口水,略吹两下,捏着鼻子一t口气灌下去。
呕……
小学徒上来收碗,又提醒道:“姑娘的病由心生,吃药只是暂且压制,治标不治本,若要去根,需得先去了心病才好,否则恐有反复。”
明月唔了声,又要了碗水漱口,起来狠狠吐了口气,对他说:“我有事要先行一步,方才同我来的那个年轻人或许会再来这里寻我,若不来就罢了,若来,劳烦你同他讲,说我先往薛掌柜那边去了。”
那小学徒皱眉,“你这是急出来、累出来的病,该家去歇着!怎好四处乱跑!”
明月失笑,用力拍拍还算完好的那半边脸,顿时清醒不少,“我倒是想歇着,可手底下还养着几十号人呢!”
此事一日不解决,七娘和朱杏便会一日忐忑,她们是染坊的领头羊,若她们乱了,怎么按得住下面!
此事虽错在江平,作为大掌柜的自己亦有大意轻信、失职之过,关键时候就该担起来——
作者有话说:【注】关于为甚么不验货,怎么说呢,一般长期固定合作伙伴的验货都是抽查,毕竟量太大了,挨着一件件验货的时间谁都耽搁不起。只要想做长期买卖的,轻易不会弄虚作假,这种事就很考验个人良心和口碑。
八九十年代国内类似骗局横行,当时社会上刚放开经商,很多人下海做买卖,那会儿大多是服装等纺织品买卖比较多,一般都是先看样品,样品不错,买家就下单要几箱、几十箱,乍一看挺好,可等跟卖家交割完毕后就会发现,只有样品和验货那一两箱是真的,其余的都是表面几件,底下全是废纸。有的甚至还会跟运货的、车站等勾结,中途掉包。</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