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出来,两人慌忙起身,因为蹲的时间太久,还踉跄了一下,扶了一把墙才站稳。
“爹,”莲笙忙向那汉子介绍说,“这是昨夜救我的郎君,是东家的护卫,姓苏。”
莲笙爹听了,当场作了个大揖,“多谢苏小郎君搭救……”
苏小郎细看他的脸,果然与莲笙很像,忙上前扶住,“好说好说。”
正月底的夜晚颇具寒意,两人也不知在这里抄着袖子蜷缩了多久,头脸脖子都冻得发青,发梢亦挂了薄霜。
唉,怪可怜的。
这院子实在太小了,他们在门口说话,明月马上就在里面听到,问是什么事。
苏小郎回禀过之后,便领他父女二人进来,明月等人立刻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两人挑着大担子来的,似乎装了许多东西,香气就是从里面渗出来的。
莲笙低声对父亲说了几句,她爹又要向明月磕头,被明月示意苏小郎拦住了。
不过举手之劳,受了这礼可是要折寿的。
原来昨夜间莲笙久久不归,一家人十分担心,她爹等不及,便去集市上找,却被人告知方才莲笙与人冲突,被一个小郎君带走了。可带去哪里,却无人知晓。
莲笙爹心急如焚,欲要报官,却又听人说是莲笙主动跟他走的,也怕贸然闹将起来,误会好人、坏了女儿名声,便又强忍着家去等了两刻,果见俏生生的女儿自行归来。
听莲笙说了经历,一家人又是后怕又是惊喜,连连念佛。
莲笙爹自小在外打滚,多少知道些人情冷暖,便道:“东家厚道,咱们却不可轻狂,既定下来,不如做几样得意的,赶早送去。一来全了咱们的心,二来也好施展本事,抓稳这个差事。”
一家人都觉有理,便连夜忙活起来。
莲笙爹深知世事险恶,生怕女儿年纪小,涉世未深被人骗,便帮t忙一起担了来,既为道谢,也为亲自看看这位东家到底信不信得过。
若不好,正好推辞了,带女儿家去。
如今见果然是位年轻女郎,举手投足间极有风范,且手下众人亦非轻薄放浪之辈,一颗心总算放回肚子里,喜笑颜开,连忙打开那担子上盖着的棉垫,依次从里边搬出两个砂煲、一个竹筐来。
“仓促间不及预备,粗茶淡饭,还请东家将就着吃几口吧,这个是竹笋焖鸭,这个是鱼片粥,还有一筐菌丁包子。”
莲笙娘干不了重活,每日就在附近走走,采竹笋给莲笙做买卖用。鸭子呢,也是自家养的,连夜杀了,然后莲笙爹又连夜去摸了一尾鱼做粥。
包子是现和面,紧赶着上锅以热气催发了,又使唤莲笙的弟弟往左邻右舍寻了些泡发的菌子,又割肉,回来现剁馅儿蒸的包子。
“你们岂不是一宿没睡?”春枝惊讶道。
这几道饭菜可都不是好做的,算算时候,必是从莲笙回去就立刻马不停蹄忙活开来了。
莲笙爹憨厚一笑,也不分辨,只一味的叫她们趁热吃。
女儿小小年纪就在外挣生活,他们夫妻二人一直很内疚,时常暗自垂泪,怪自己没本事,可是穷病难医,也实在没法子。如今女儿果然有了好去处,又安全,又比以前轻快,也是老天开眼了。
明月看看众人,忽而一笑,“愣着做什么?吃呀。”
既做好了,便是一番心意,不吃更显得糟践人。
张六郎抽空插话,“江老板,那我就先行一步?”
“辛苦你漏夜跑一趟,便在这里用些再去吧。”饭都送来了,当着面把人撵走?不是人事。
莲笙一家人都忒客气,大清早弄得这般丰盛,又是鸭又是鱼的。
张六郎便不推辞,只趁着众人洗脸净手的工夫,又从门口喊了个跑腿儿的,去附近食肆叫了一锅粥水并两筐带馅儿胡饼来。
明月见了,亦佩服其圆滑,又叫莲笙父女也坐下吃。
这会儿角儿也醒了,推门见院子里多么好些陌生人,一双眼睛都睁得圆溜溜。
“你带莲笙去耳房再搬张桌子来。”春枝吩咐道。
正如当初薛掌柜所言,这边实在窄小了些,略多几个人都要坐不开了。
角儿应了,胡乱洗了把脸就带莲笙往耳房去。
两个小姑娘都不是内向的人,年岁相差也不大,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抿嘴儿笑了。
“我叫角儿,是昨儿东家刚带回来的,”角儿率先开口,“姐姐你叫莲笙?可真好听。”
她的官话刚学没多久,说得并不好,许多字眼都有口音。
“我也是昨儿刚来的,”莲笙亦笑,刻意放慢语速,“只不过同东家认识得久一点,东家发了慈悲。”
小桌子摞在杂物上,足有半人多高,莲笙年岁大,个头也高,便主动过去擡下来,角儿在一旁接着。
两人一人一边擡了,嘿咻嘿咻横着往外走,角儿又问:“我跟着春管事,姐姐你是做什么的?”
莲笙有点不好意思,“我没有大本事,来做厨子的。”
跟着春管事啊,那一定能写会算,真了不起呀。
“这还不算大本事?”角儿睁着大眼睛说,“莫不是杭州风俗不同?在我们老家,谁家做饭好吃那可是顶顶大的本事!”
她说得极真诚,莲笙便开心起来,“以后跟着东家,我可得多学点新菜式……”
小桌子有些时日没用过,两人先去前院打水,略擦洗一回,再拿干手巾擦拭。
见两人有说有笑,明月和春枝对视一眼,也跟着笑起来。
稍后众人落座,明月亦叫莲笙爷俩入席。
父女二人初还扭捏不肯,到底拗不过,只得在旁边与角儿凑了一桌,并不敢放开吃。
这餐饭虽做得仓促,可半点不含糊,竹笋焖鸭果然浓油赤酱好滋味,火候极佳,汤汁浓郁、骨酥肉烂,吃得牙齿缝里都透着鲜。笋子吸饱了酱汁和鸭子的油脂,极其香醇厚重,竟浑似荤菜。
鱼片肉鲜甜甘美,应该是加了姜去腥,但粥水却极干净,想来要么是只用鲜姜拧出姜汁,要么就是提前把姜丝捞出去了。
包子做得也好,蓬松柔软、鲜甜多汁。
明月等人自不必说,就连吃惯了酒席的张六郎也是赞不绝口,扭头对莲笙爹道:“您一家有这手艺,开个食肆也使得。”
莲笙爹讪笑,“您说笑了。”
自家什么本事自己清楚,也许确实比寻常家常饭多几分滋味,却哪里比得过外头的正经大厨。
明月边吃边听,越发满意。
总之,这是手艺好又本分的一家人。
明月自己先吃了,见那边莲笙爹还跟小媳妇儿似的捏着一点胡饼边角装样子,不禁笑了,“听莲笙说,您撑得一手好船?”
莲笙爹面上立刻泛起一点久违的神彩,“打小跟着学,比在路上走还更稳当些哩!”
说完又想起被迫卖掉的那条船,难免有些黯淡。
明月又问:“令郎几岁了?听说也曾跟着您撑船?”
莲笙爹道:“十三了,倒比我还强些。”
桌上的春枝和张六郎就都听出意思来,瞧瞧依旧懵懂的父女俩,摇头失笑。
也算憨人有憨福吧。
明月擦擦嘴,“我今儿不得空,后日吧,后日把令郎带来我瞧瞧。”
十三岁,正是可以调/教的好年纪,又会撑船,又能跟着父亲去码头吃苦,想必心性不坏。
等来日换了大房子,说不得也会买船,若姐弟俩得用,也可叫莲笙爹来撑船,倒比外头胡乱找的更放心些。
听了这话,莲笙父女愣在当场,一时回不过神来。
张六郎离他们最近,用脚尖碰碰莲笙爹的脚后跟,笑道:“老兄,可见你们素日积德行善,这不,一家子的福气来啦!”
莲笙父女如梦方醒,真个是喜从天降,忙不叠站起来道谢,眼眶都红了。
等吃完饭,天也亮了,觉也睡不成了。
好在众人大多年轻,熬几次也无妨。
明月活动下手脚,对众人道:“你们自去忙吧,我去染坊看看。”
苏小郎便去牵了马,两人径直出城,直奔染坊而去。
也是巧了,主从二人到时,那个叫江平的染料商人正来送货,大大小小的箱笼足足拉了一车。
见她来,众人又惊又喜,纷纷上前问好。
江平也有些惊讶,愣了下才哑着嗓子行礼,“几月不见,您瞧着更好了。”
确实几个月不见,明月被他干瘦憔悴的模样吓得不轻,“怎么就这样了?”
江平垂着眼,“内子怕是不好了。”
明月一时不知说什么,又听他道:“怕就是这几日了,恐接下来送不及时,我这次多送了些来……”
难怪比之前多了好几筐,明月见他面带急色,也有些难受,“知道你不放心,赶紧去吧。”
又让七娘给银子。
江平感激不尽,连连道谢,接了银票就走了,瞧着真是跟阎王爷比快似的。
七娘叫人把染料搬到后面去,又对明月叹道:“真是天公不作美,多好的一对夫妻,他瞧着比上回可憔悴多了,也焦躁多了,有时候跟他说话都走神……”
明月也是唏嘘。
两人叹了一回,七娘便将这两个月染坊的事情说了,“别的倒还好,只是听薛掌柜那边的意思,如今外头有不少仿的……”
说这话的时候,七娘恨得牙痒痒。
多可恶啊!东家九死一生东奔西走才弄出来的,又冒险往京城去,这会儿竟冒出来这么多捡现成的!
虽说早就知道无法避免,但真遇上了,还是止不住地恨。
“想开点吧,”明月拍拍她的肩膀,“能做多久就做多久吧,识货的人该买咱们的还是会买。况且已经赚了不少,该知足的。”
正说着,突见朱杏急匆匆从后面走来,神色很不好,“东家,你快去看看吧,那些染料……”——
作者有话说:单纯说银子金额大家可能不好换算,没啥代入感,打个比方吧,现代某手工作坊团队打造了一个高端新品,想方设法让刘亦菲穿了!然后彻底爆款了,因为技术壁垒,A货还特别少,一年挣了两个亿!几个高管顿时年薪百万,创始人明月准备花几千万购买初级豪宅当新的工作室!</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