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大t喜,“当真?!”
放在官场,吏简直不入流,但哪怕再不入流,也是朝廷认证的在册吏员,地方官不得随意处置。
况且县官不如现管,对寻常百姓而言,六房典吏可比上头的官老爷难伺候多了!
孙三没正经读过书,若照正路子,几乎不可能晋升典吏。
不用说,一定是吴状师相帮!
高兴之余,明月问春枝送了什么,“千万要重些才好。”
“这样的大事,我岂会吝啬?”春枝笑道,“当时我便做主了,留出八匹好缎子单独打一个封儿,落了您的款儿,又手书一封,托李掌柜代买几样应季好礼,一并送贺。额外还有单独一封给孙家的贺文。”
明月点头,“正该如此,礼多人不怪嘛。送的多了,或许没有额外的好处,可若人家都送了,唯独咱们不送,就一定会有坏处。”
“幸亏咱们一直不曾断了往来。”春枝也这样想,“吴状师那里也是,正月里我还亲自去送节礼来着,吴状师百忙之中抽空见了我一面,十分和气,还问您的好……”
“一则夙愿成真,是好事,值得庆贺。”明月想了想,“二则如今孙三的身份到底不同了,我若不亲自去,显得不恭敬。”
世上多有得志便猖狂的,她得去验证下现在英秀两口子对自己是个什么态度,倘或有变,也好早做打算。
春枝道:“也好,如此便显得诚意十足了,只是要辛苦您。”
“挣钱嘛,辛苦也值了,”明月笑笑,“况且这趟也不光为了他,五月马上就要到了,我要瞧瞧李记那边如何了,方便安排下一步。再者,既知吴状师颇有手段,说不得要亲自走一遭,见面三分情嘛!”
人情就是要日常培养的,来日用的时候才不会底气不足。
临时抱佛脚什么的,佛肯让你摸才怪!
明月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如此这般安排妥当后,也不等下回往固县送货的顺风船了,直接叫苏小郎去包了一条过去。
途中如何自不必说,算来明月不到固县已一年有余,此时再看眼前,一切都好像没变,可一切都又好像变了。
就连苏小郎也忍不住疑惑,“奇怪,以前觉得王家酒楼何等繁华……”
今儿怎么突然觉得……也就那样了?
“你在杭州那么久,又去了京城,那两处都是天下头一号的富贵繁华,而固县呢?不过小小县城而已,好坏高低都是比出来的,自然就觉得不入流了。”明月笑道。
一年不来,难为王家酒楼的管事还记得她,当晚便报与东家王大官人知晓,王大官人次日一早便来了。
“哎呦,稀客!明老板一向可好啊?”
“托福托福!”王家人一项待明月极好,此刻再见,明月亦是欢喜,笑着还礼,“一年不见,大官人越发有派头啦。”
王大官人极热情,拉着她说个不停,又说叫她去家中吃饭做客。
现下明月颇有身家,又是固县头一号丝绸商人,身份不同了,与王大官人很可以平起平坐,自然也没了最初的惶恐和顾忌,当下开口道:“你我两边如此交情,我也不瞒你们说,非我刻意推辞,只是要先去孙典吏家去,一则,他曾与我有恩,不敢忘怀;二则听说他如今荣升,乃人生一大喜事,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该先去贺一贺。”
王老板喜欢她这般坦率,并深以为然,“不错不错,既如此,我不敢强留,且去吧。不过明日可一定要来,我那老娘和浑家时不时也念叨你呢!”
明月笑道:“自然,纵然大官人你不请我,我也少不得要自己上门讨嫌呢!”
王大官人大笑,“一年不见,明老板还是这样风趣。说起来,你们两位也都算苦尽甘来,真是不错。”
孙三在本地素有侠名,王大官人与他私交也不错,前儿孙三的升迁宴还是在他酒楼里摆的呢,这是极大的脸面,也证明孙三不忘本。
虽不能立刻过去拜访,明月也不含糊,先将给林太太和那几位老客户准备的各色新鲜衣裳花样本子送去,又在当晚让苏小郎往李家下帖子,说后日邀请他往酒楼一聚。
今日去孙三家,明日往王家、马家等各处转转,紧赶慢赶,李记也只能排后日了。
“明老板亲自来了?”李掌柜又惊又喜,忙起身整理衣裳,又一叠声命人备车,“该我宴请明老板才是,怎好叫她破费!”
苏小郎道:“东家说了,这一年来李掌柜尽心尽力,她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一番话说得李掌柜心花怒放,“托福,托福,全仰仗明老板运筹帷幄!”
就因为多了明月铺垫,过去一年他多赚了近两千两呢,如今就连卖药材的马家和开酒楼的王家见了他也客客气气,很能说得上话了。
果然啊,银子就是人的铁腰杆!若没有,它就直不起来!
苏小郎一走,李掌柜便上蹿下跳预备明天的行头和说辞,想了想,又叫人把小儿子唤来,“我记得月前你才做了几件颜色衣裳?都一一换来我瞧!”
小李掌柜低头看看身上的宝蓝细锦长袍,茫然道:“这件也是今儿头一回上身,您老冷不丁的管我穿什么衣裳作甚?”
“你懂个屁!”李掌柜白他一眼,“明老板回来了。”
一提明月,小李掌柜就想起之前的事情,心情不免有些复杂,“爹,我已娶了浑家了,恁老也死了这份心吧。”
最初小李掌柜也确实动心,按照他爹说的那样想去勾搭明月,可千算万算没算到明月直接把固县这摊子事放给春枝干!
小李掌柜回回跑码头,回回落空,转眼大半年过去,爷俩也知道明月确实没有这个意思,且小李掌柜年岁也慢慢大了,耽搁不起,就渐渐歇了心思,开始张罗起婚事来。
去年腊月他与本地一个姑娘结了亲,小两口虽是盲婚哑嫁,倒也算和睦。
此时旧事重提,羞愤之余,小李掌柜也是千般不情愿。
“你懂什么!”李掌柜恨铁不成钢道,“你自己算算,她一年卖一千三四百匹料子,利钱占七成,一年能挣多少!这还只是固县一处,我观她野心勃勃,未必安于一隅,哼哼……”
说着,他看向儿子尚算俊秀的脸,“商人嘛,天南海北地跑,便如候鸟一般,身边没有个知心的人如何能行?况且她又是那样青春年少、血气方刚的年纪,又是这样的身家,养几个外室怎么了?”
我一没让你休妻,二不让你和离,你急什么?
但凡我年轻个一二十岁,早便自己上了,还轮得到你?
小李掌柜登时头脸脖子一并涨红了,结结巴巴道:“那,那是粉头的做派!”
我如何做得来?
“人家还不一定看得上你呢!”李掌柜嗤笑道。
这话似乎戳中了小李的软肋,他突然有些不服气了。
怎么就看不上我?我要个头有个头,要模样有模样,之前那是没看中吗?那是压根就没看见我!
李掌柜继续火上浇油,“瞧见方才来下帖子的那个小伙子了吗?嘿,瞧瞧那块头,那精神气儿,那腰胯!若我是明老板,我也带着他出出进进。”
不管它东风西风,世上最厉害的还是枕头风。
若明老板果然看重他的儿子,什么好处要不到?
明月尚不知李记父子在家花样筹谋,待苏小郎归来便同他往孙三家中去。
听说她来,英秀分外欢喜,忙拉她坐下说话。
英秀瞧着年轻了好几岁,越发美丽,明月赞了一回,笑道:“如今姐夫也算熬出来了,想必日常登门的就更多了,怎不换个大屋子居住?也好衬你们的身份。”
“嗨!好妹子,莫要打趣!”英秀一摆手,并不拿她当外人,“使银子买来的芝麻小吏罢了,能有什么身份!”
讲到这里,她难免压低声音,“不怕你笑话,为了这个,我们简直恨不得棺材本儿也砸进去,哪里有闲钱?纵然有人奉承,可倘或刚上任便改头换面,岂不叫人说嘴?只道是三分人样尚未学成,七分官威栩栩如生,活脱脱一个贪官坯子……”
之前马家倒是想送,可孙三唯恐落人话柄,便辞了。
明月听了,叹道:“两位也忒谨慎。”
以前孙三只是个捕头时,反倒更肆意些,如今倒也晓得爱惜羽毛了。
两人相互谦让着坐下,明月想起之前和她的闲谈,试探着说:“这值甚么!依我说,莫说区区一介典吏,便是朝廷的县尉,姐夫也做得!”
县尉t是地方上最低一级武官,正九品,品级虽低,却也是正经官身,“士农工商”中的“士”。曾经英秀还同她抱怨来着,说孙三有旧伤,不好做一辈子都头,影影绰绰也想弄个小官儿来做做。
几句话戳中英秀心事,忙压低声音,“这话我轻易不对外说,也就是咱们要好……问过了,说是没有功名,只好从资历上找补……”
从“捕头”到“县尉”,是“白身”升“官”,属破格提拔,几乎不可能;但等熬出几年典吏后再提,就是“吏”升“官”,并非没有可能。
原来如此,这话确实不好对外讲,若非二人是利益联盟,英秀绝不会透露。
明月拍拍她的手,“好事多磨,姐夫才三十来岁呢,急什么?我看好些举人、进士的都五六十岁呢。”
英秀听了,心下熨帖,笑道:“我也是这样想的。”
明月不再言语,又给贺礼,另有一封二百两的贺喜银子。
礼物英秀收了,但是银子没要,“春枝已托人贺过了,我知道你们的心,你们小姑娘家家的在外头也不容易,快别这么着……”
稍后孙三回来,老远便听见浑家的说笑声,因问外头杵着的丫头,“夫人在屋里同谁说话?”
丫头回道:“杭州来的明老板,之前卖丝绸的那位。”
“哦?”近来孙三应酬颇多,一时间竟没想起来是谁,听到丫头的后半句才对上号。
进去时果然见明月和英秀正在炕边上挨着说话,低头看着什么花样子,时不时笑出声。
见他进来,两人齐齐擡头,明月见孙三龙行虎步意气风发,当下上前行礼,笑道:“前儿听春枝说我便立刻过来了,给孙大人请安。”
孙三却不曾授全了她的礼,马上往旁边一让,一边洗手一边笑道:“莫学外头那些恶心人的话,这些日子我也听够了,之前你我如何,以后还如何。”
明月虽为女子,行事做派却颇合他的脾胃,难得浑家也爱,便不将她做寻常商贾看待。
听着这熟悉的话语,明月微微悬着的心立刻放下来,便知此人没有变,至少现在还没有变。
三人说了一会儿话,英秀还留明月和苏小郎在家用了饭,方放他们离去。
一离开孙家门,明月连客栈都顾不上回,直奔牙行,“我要在固县附近买一二百亩地,要中田及以上才好,贵些无妨……要快。”</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