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匹布就够在杭州城内换一座很不错的宅院了!
明月简直不敢继续想下去,都疯了吗?
这还是她熟悉的布料买卖么?
高管事终于能安心吃一口茶,借着吞咽的动作掩去唇边一抹笑意。
终究还是年轻啊,没经验。
不过这样的年纪,也算难得了。
只怕下回就不好糊弄喽。
“江老板稍坐,我去去就回。”高管事起身便走,快马加鞭去掌柜的家中如此这般禀告了,商议启程事宜。
掌柜的大喜,手书一封,用了自己的印章,亲自命心腹走一趟,又命高管事便宜行事。
高管事跑出一身汗,领命便走,出来的路上迎面撞着少东家沈云来,脚下打了个趔趄,险些摔倒。
二十出头的沈云来年轻力壮,一把将他从下头捞起来,笑道:“高叔,恁老素来稳重,今儿着急捡元宝去不成?”
高管事扶着他站稳,按了按歪掉的帽子,闻言亦笑,“少东家说笑了,不过真论起来,跟捡元宝也差不多喽。”
“哦?”沈云来知道他不打诳语,双眼微亮,“什么大买卖值当的您这般?”
高管事四下看看,沈云来微微弯下腰去,便听他附耳轻语,“这几日风头正劲的霞染,少东家可曾听说?”
霞染?好陌生的名字。
凡名字必有出处,“霞”因何而扬名?绚烂而艳丽,于是沈云来立刻将其与连日来在上层达官显贵间流传开的神秘丝绸联系起来。
果然是大买卖!
做这类买卖,比起赚钱,更像是抢在所有人之前抓住敲门砖。
要让贵客们知道,别家弄不来的稀罕货,锦鸿能弄来!
只要能在贵人们心里留个影儿,比赚多少银子都可贵。
高管事对他的敏锐极为赞许,忍不住多说两句,“可惜远在杭州,这不……”
杭州,那就少不了坐船,沈云来往父亲所在的书房看了眼,“还是借陈大人之名?”
高管事就有些尴尬,没说是,但也没否认。
沈云来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既如此,我也去长长见识。”
“这……”高管事一怔,迟疑道,“少东家,下回吧,啊,下回,此事十万火急呐!”
“我随时可以走。”沈云来平静道。
像他们这种人家,常年与各处衙门打交道,路引什么的,不过一句话的事儿。
至于行李,更是无稽之谈,只要有银子,外面什么买不到?
高管事张了张嘴,终于败下阵来,不再绕弯子,“过两天各衙门便要封印放假了,您这铁板钉钉的姑爷,不亲自上门拜访不好吧?”
一来一回,算上验货,再快也得四十多天,回来都该进二月了!
沈云来的眼底迅速划过一丝不耐,一擡手,“您自去准备,父亲那里,我亲自去说。”
见高管事还有些欲言又止,他又道:“他老人家会同意的,陈大人也不会介意。”
说罢,他丢下高管事,转身往书房走去。
陈大人缺的真是一个女婿吗?
不,他缺的是银子,大把大把的银子!
只要能弄了银子来,莫说不拜年,他沈云来一辈子不回京都不要紧。
“姑爷”?
呵,外人不知道的见不得光的,又算哪门子姑爷,登的甚么门!
“哎,这!”高管事原地一跺脚,埋头就往外走。
不管了!
反正我接了掌柜的命令,这就要去了,您去不去不干我的事儿!即便掌柜的同意了,您追得上就来,追不上就算!
忙着挣钱呢,我谁也不等!掌柜的来也不好使!
高管事是真心喜欢挣钱,四十多岁的人了,往来如风,明月的茶才换第二壶,他就抹着汗回来了,连珠炮似的说:“妥了,明儿午后咱们先走官道南下,在王盘渡口改漕运……”【注1】
漕运?!
官船?!
难怪生意这样屹立不倒,原来是真有靠山啊!
明月的心脏有片刻停跳,面上却强作镇定,“腊月天,北方河面还冻着吧?”
高管事胸有成竹道:“漕运主乾道中央位置终年不休,自有专门的船破冰,况且又是大船,可吃深水,细处自可破冰南下!”
小船就不行了,船体轻、吃水浅,走不多久就给冻上了。
来京城不到一月,明月已经被各路人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花式手段百般洗礼,若说一开始还憋不住,如今俨然已经有些麻木了。
辞别高管事之后,明月直奔开封最大的染料铺子。
“霞染”三款布料用到的染料数量极多,那些染料来自全国各地,虽然杭州都能买到,但许多品种产地偏北,或是有特别渠道可以直通京城的,售价会比在杭州采买便宜许多。
若一切真沿着高管事预期的那样走,要不了多久,若干染料的价格便会飞涨,此时不囤货,更待何时?
即便不涨价,反正日后她还会多多染布,早晚用得上,亏不了!
只是染料可真贵啊!
尤其是几样稀有的矿物染料,或因着实稀缺,或因从番邦远道而来,身价倍增,价格堪比黄金!
那都不按“两”卖,按“钱”,“一两十钱”的钱!
就这么着,店主还是一副“出了京城你上哪儿找去”“爱买不买”“你不买,有的是人买”的冷淡。
各样染料买了几大包,花了明月一千一百多两银子!
最小的那三包花的最多,占了近七百两!
一千多两啊!
拿刀割脖子放血有这么快吗?!
但明月还是咬牙买了。
她记得之前朱杏提到过这几样的名字,还惋惜杭州买的不够纯不够好……
见了现钱,掌柜的才算露了笑模样,活像变了个人似的,主动招呼伙计帮忙收拾,额外包裹,还送一只严丝合缝的结实木箱。又问明月住处,要帮忙送货。
他好奇地问:“您买这么多干嘛呀,都够使好几年了。可是哪里要做壁画?”
除了大型壁画,他实在想不出什么能有这般消耗。
明月心道,这我能告诉你吗?
买完染料,明月又购入若干土仪,一边买一边在口中念念有词,“七娘的,春枝的、朱杏的……”
苏小郎就在旁边,给他银子自己买喜欢的就完了!
除了一直跟着她的心腹,还有薛掌柜的、绣姑一家的,固县孙都头夫妻、王家酒楼林太太等人的,哦,还有徐州吴状师等等。
芳星一家是好租客,在绣活儿方面做得极好,不能忘了。
隔壁谢夫人也是个好邻居,远亲不如近邻嘛,她男人又在衙门里做,自己长期不在家,万一有个什么事,提前处好关系,到时候也方便张嘴。
另有城外织坊的徐掌柜夫妻,最近几个月不光承包了湖丝供应,还帮忙引荐了朱杏这个人才,功不可没……
这些都算亲近的自己人,另有赵太太等几位长期稳定的大客,也得送些礼物,只不必这般亲昵细致,但求光辉璀璨罢了。
以往没细细数过,如今再一看,我认识的人还真不少呀!光置办礼物就花了数百两之巨,明月暗暗惊叹。
不过话又说回来,人脉也好,朋友也罢,皆需用心维护。
便如河道,有进有出才得万年不枯,若只出不进,什么真心经得起这百般磋磨?早晚得散伙。
几个时辰逛下来,光各色土仪便买了一车,反正这次回家由高管事那边安排大船,就当她占点便宜吧!
傍晚,明月去找常夫人告别,颇为不舍。
常夫人好像早就料到她待不久,听说要提前回南,并未多问,只叫她小心,又命莲叶帮忙打点行囊。自己特意去取了花样繁多的几十刀纸、十几管不同用途的笔、十几条各式各样的墨,另有两个砚台、一个笔架,还有一整套的四书五经。
她知道如今的明月买得起这些,但……亲近的人送的,总归不同。
明月被这个架势吓了一跳,“夫人莫不是让我考个状元?”
这可是四书五经啊,多少寒门学子都未必买得起一套,您就按头让我一个商人读了?
常夫人失笑,笑过后方正色道:“俗话说,商场如战场,你既投身此道,便要精进,读书可以史为鉴,亮眼明心,读得越多,你的买卖就做得越大,走得t也越稳……纵然再忙,日后也不可懈怠,功课也要常做,来日我要考你的。”
商人来钱太快,面对的诱惑太多,而明月又太年轻,哪怕天资过人,也未必知道人心会有多么坏,世道有多么险恶。多读书可观前车之鉴,至少能提个醒。
明月乖乖应下,认真记在心里,行了个礼,转身跟莲叶去取东西。
莲叶有些失落,边指挥小丫头们打包边嘟囔,“怎么这么急?前儿就不在家,我还想带你去看放烟火的呢,正月十五的花灯也漂亮极了……这边还有好多好吃的呢!你光吃了汤包,可吃过马家的炙羊肉?尝过孙家的烧鹅?品过唔……”
“你真要馋死我呀!”明月一把捂住她的嘴,悄悄把武阳郡主给的十二花神发钗中的荷花钗子给了她,“以后日子还长着呢,说不定我什么时候还来。”
另外还有几份谢礼,分别给这几日对她照顾颇多的几位嬷嬷。
“郡主给你的,你自己留着戴嘛!”莲叶掰开她的手,嘴上推辞,却任明月帮自己戴上,“好看吗?哎呀,我今儿穿了红的,不配,赶明儿换上绿的才好看。”
明月笑着用肩膀撞了她一下,“姐姐俏丽,穿什么都好看。”
“你这张哄人的嘴啊,”莲叶皱皱鼻子,笑着往自己房里走了一趟,回来时就多了一个小包,先打开那个细长的小盒子给她看,“不能白让你叫了姐姐,这是前儿夫人赏我的蜻蜓玉簪,我还没上过头呢,给你吧!另有两个笔直如意的银锞子,都带着眼儿呢,你拿个红绳穿了,戴在腕子上也好看的。”
明月美滋滋收了,又听莲叶道:“说定了,你以后可还要来呀。”
如今老爷做了京官,她跟着夫人,只怕要一辈子待在京城了。
“好!”两个姑娘像小孩子一样勾了手指——
作者有话说:昵称“收紧核心”的朋友在吗?使用了你推荐的名字“云来”!因为“林”姓有别的安排,另外声母“S”配“Y”发声更顺畅一点,所以只用了名,京城老字号绸缎庄少东家,沈云来。感谢!
【注】“新闻”一词由来已久,宋代《朝野类要》记载“新闻”指民间小报,与官方朝报形成制度性区分。唐代李咸用诗句“多少新闻见,应须语到明”印证该词早期指代新近传闻。
【注1】宋代北方有漕运,但基本为官用,大运河主干很少用作民用,基本都做粮道、木材和军需等国家大事通道,而且因为维护成本和难度太高,北宋末年漕运四渠就先后废弃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