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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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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高明的英雄救美。”自心笑嘻嘻说,“可惜你要与表兄议亲,否则辽王也不错。”

自然便来戳她的脑门,“你整天都在想些什么,人家是好意,你却打人家主意!”

拉拉扯扯进了潘楼,上二楼酒阁子,点了店里最招牌的几道菜色。时间差不多了,偎在窗前,看汴河上往来的行船和两岸风光。

州桥最美,当属日夜交接的那一刻。喧闹的市井忽然陷入短暂的沉寂,那流淌的汴河,水声反倒变得愈发清晰起来──夜市就要开始了!

忽然“咣”地一声,铜锣划破暮色,州桥的头一爿铺面是曹家脚店,店主把灯笼顶上两丈高的桅杆,这是夜市的序幕,仿佛唤醒了沉睡的火龙,厢官放出嘹亮的嗓t门,悠长发令:“点——灯——咯!”

几乎一瞬,万千灯火应声而起,不是一盏盏,是一片片。绚烂的光影自州桥脚下向南向北,朝着龙津桥,朝着朱雀门汹涌延伸开去。汴河的水面上倒映出无数光带,跳跃、流动、扑朔迷离。不巧有船经过,随着船桨摇曳,压碎了漫天星辉。

“孙好手馒头,一个味美,两个扛饿喽。”

“旋煎羊白肠!热腾腾的旋煎羊白肠!”

“香药脆果——雕花蜜煎——”

一时叫卖声、欢笑声、锅铲碰撞声、食客交谈声……凝聚成温暖澎湃的浪潮,扑面而来。

自然和自心把身子探出窗户,庆幸今天来得早,目睹这奇迹般的场景铺陈在眼前。谁不为这歌舞升平的年代欢喜,在这片交织的光影里,你知道日子有滋有味,每个人都披着灯火和食香酿成的薄纱,行走在万丈红尘里。

所以女孩子爱逛街,并不一定是为了采买,有时候就是为了这份热闹。

她们从潘楼出来,游走在街市上。香饮铺子、鹅鸭糟卤摊,还有卖首饰、卖成衣、演傀儡、算卦的……各色买卖兴隆地经营着。

自心惦念的杂耍班子,也早就搭出了好大的帐幕,什么牵丝戏、相扑力士撼柱擎天、红衣女子吞刀吐火。混迹在人群里,一阵阵欢呼,聒噪得耳膜隐隐生疼。

自然也喜欢看杂耍,但过于喧闹让她有些受不了。因她们出门,除了随身的两个女使外,还各带了三个跟车的婆子,自然便凑在自心耳边说:“我的脑仁儿要从耳朵眼里震出来了,你留在这里看,我上对面的耕云堂,买些纸笔文房。”

自心说好,“让她们仔细跟着。”

自然点了点头,汴京城中还是很安全的,尤其逢着有外地的百戏杂耍班子来,巡检的保丁几乎无处不在。

从大帐里退出来,鼓胀的耳朵才终于得到片刻宁静。她走进了街边的文房铺子,州桥耕云堂是汴京城中数得上号的,这里有寻常四宝,偶尔也有市面上少见的精品孤品。

自然这回主要是来买纸,过阵子端午要写文书,平时练字的宣纸也没了,趁着这次出门,亲自看看有什么好东西能带回去。

她以前来过两回,掌柜的已经认得她了,见她进门便来招呼,“五姑娘今日怎么得闲?是出来看新百戏的吧?”

自然说是,“家人在帐子里,我想起书房缺纸,特地来看看。”

掌柜的热络向她推荐,“就看五姑娘要什么样的纸,但凡说得出名目的,我们这里都有。”边说边捧出样品,在她面前一字排开。“澄心堂、洒金宣、鱼子笺,敲冰纸,抑或是金粟山藏经纸,要多少您吩咐,明天一早就送到府上去。”

自然拿起一卷澄心堂纸,放在灯下看,滑如春冰密如茧,一样的品类,耕云堂的要比别家好上许多。又拿了另一款暗纹纸,表面坚洁光滑,对着灯火能看出繁复的徽印,螭虎盘踞,脚踏河山。

她“咦”了声,“这是什么纸?怎么有砑印?”

掌柜探头一看,顿时大呼糊涂,“这是辽王府定制的花笺,怎么混到这里头来了。幸好被姑娘发现,要是混杂着送到别家去,那可要闯祸了。”

掌柜慌里慌张收起来,自然笑了笑,并未放在心上。转身四下看,砚屏、帖架、诗筒、文奁,耕云堂里应有尽有。

她在陈设墨锭的柜台前站住了脚,一念起,转头问掌柜:“这里有没有漆烟墨?”

掌柜擡起眼,“松烟、油烟、桐烟这些墨都有,唯独没有漆烟墨。这墨太名贵,早就定为贡墨了,市井寻常的文房铺子里已然绝迹,怕是要到翰林院开设的官铺里,才能找见一两块。”

所以那个用漆烟墨给她写信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呢。以前爹爹书房里有一块,她才认得这种墨,平常是绝想不起采买的,因为实在太贵。没想到今天一问,已经成了贡墨,她开始怀疑,难道真是表兄吗。他是不是新练了一手字,用这种方式来试探,自己的笔迹会不会被认出来?

这厢正琢磨,忽然听见掌柜叫了声“王爷”,风风火火出门迎迓。

自然回头看,发现是辽王到了门上。他穿着千山翠的圆领袍,领缘袖口用云杉绿镶滚,明明很家常的打扮,却穿出了价值千金之感。大概今天也是来州桥闲逛吧,头上甚至没有戴发冠,只用一根发带束着。但那发带,好像有些来头,应该是用孔雀翎抽丝织就的,随着步伐,回旋出一层深邃的铜蓝。

“我定的信笺,完成了吗?”他随口问,并未关注店里的人。直到再转身,才微微一怔,淡淡的笑意浮上眼底,“五姑娘也在,巧得很。”

自然忙敛裙向他行礼,“王爷钧安。”

辽王拱手还了一礼,“五姑娘妆安。”

不过是互相问候,便有一种故人相见之感。

自然对于这位王爷,确实是要高看几分的,不因为他的地位,只为他的品行为人。他帮过她,且没有挟恩图报,见了面也是矜持守礼毫不僭越,对于他这样的身份来说,已经是格外高洁的了。

他在等待掌柜给他取信笺,趁着这个间隙偏头问她:“来挑纸吗?有没有看上的?”

自然的犹豫并不遮掩,“想买几卷澄心堂,用来临帖,可又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听了,取过样纸就灯查看,擡袖间一股极淡的,混合了墨与冷冽松针的香气淡淡传来。手指撚动纸张边缘,熟稔如同摩挲剑刃,慢慢对着灯火转动纸面,眼底的流光,几乎要倒映出纤维纹理。

“纸质尚可,但欠缺韧性。可以用来练字,不适合摹拓古帖,笔锋走得缓慢了,恐怕会晕开。”他缓慢地眨动眼睫,烛火在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纸如人心,过洁易染,过坚失柔,两下里平衡,才是最好的。”

自然看着他,只管点头。可能是怕自己张口结舌太呆蠢,指了指那堆样纸,“依王爷之见,哪种纸用来临帖好?”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划过纸卷,挑出一卷递给她,“看看这个。”

自然拿指尖摩挲,纸质致密厚实,却又细腻光洁。再往灯前递了递,垂眼仔细打量……

她看见了什么,他不知道,只知道这脸庞精致如白瓷,两道深浓的眼睫卷翘,像丹青圣手顿笔后挑出的飞白。

她转头问掌柜:“这是什么纸?”

掌柜捧着花笺送到辽王面前等待查验,一面道:“这是竹脂纸,既有竹纸的厚实坚韧,又有脂笺防水锁墨的特性,所以说,王爷才是行家,他给您推举的文房纸张,肯定错不了。”

自然说好,“那就请替我预备两卷,明天连同澄心堂、敲冰纸一起,送到家里。”

掌柜响亮应了,吩咐一旁的伙计记下来。复又问辽王:“王爷看,这花笺还能入眼么?”

郜延昭颔首,“纸质细腻,砑花也透光,很好。”

掌柜方才把心放回肚子里,转身朝门外俯了俯。王府护卫举步迈进来搬运,气势汹汹,把门前守候的箔珠和三个婆子冲得东倒西歪。

自然一直想就那天的事向辽王道谢,可惜总没有机会。今天终于遇上了,尽了礼数,心里就踏实了。

于是郑重其事道:“王爷,我先前遇上盛今朝了,见他还活着,更加感激王爷大恩。要不是有您周全,我今天恐怕不能安稳地在这里挑选文房了。”

郜延昭牵了下唇角,“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他能活,也有五姑娘的一份功劳。”

所以盛今朝应该感谢她的执着,非要把他扔到水门底下。要是她图方便,直接挖个坑,他可能已经被活埋了。

郜延昭看她打眉眼官司,淡笑着转开了身。那根孔雀翎发带在鸦色的发间微微一动,像夜空中掠过的一道幽蓝色的雀影。

“恰好有空走到这里,不多挑些东西吗?”他站在笔墨的柜台前,一一打量里面陈设的货品,视线在墨锭上盘桓了很久,遗憾道,“近来所供的货品,好物是越来越少了,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一旁的掌柜说是,“上等的东西,供量越发少了,有时候是千金难求。先前五姑娘还问有没有漆烟墨,如今这种贡墨,在咱们这些小本经营的铺子里,是再也不得见了。”

郜延昭听后略一顿,“五姑娘找漆烟墨吗?这种墨市井间找不到了,你若是要,我那里倒有两锭,明天打发人给你送去。”

自然忙摆手,“不必、不必……我只是随口一问罢了。这墨珍贵,哪里舍得用来写字,王爷还是珍藏起来吧。”

他说得淡然,“我们用文房,大多是官家赏赐,有时候用不完,放着也是放着。我想东西还是物尽其用,才有其价值,你收了墨,不要将它束之t高阁,总在砚台上搁着,不时用一用,这墨的灵性和风骨,才能在纸上展现出来。”

可是那么贵重的东西,彼此没有深交,怎么能收下呢。

自然再要推辞,他寥寥擡了下手,“天色不早了,夜市上人多眼杂,五姑娘若是选妥了,不妨早些回家。”

自然一直觉得自己很机灵,嘴也不笨,但不知为什么,在辽王面前就有些相形见绌。不是地位悬殊,也不是他俯瞰众生高高在上,是有种面对老师的窘迫,或者说景仰。从第一次在瓦市上见到他起,就有这种感觉。

说实在的,有点想不明白。明明和表兄相处起来毫无压力,他是表兄同父的哥哥,年纪也差不了太多,为什么他和表兄完全不一样呢。

她低着头走出耕云堂,原本还打算百戏散场后,和自心一同去吃滴酥水晶脍呐,结果被他一说,她居然真的萌生出回家的打算了。

他站在月下拱手,温声道:“就此别过。”

正要举步离开,不知从哪里冒出一只小猫,身形只有巴掌大。颤巍巍盘起尾巴,在他脚边坐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从脏兮兮的猫脸上突围,就这么仰头眼巴巴看着他。

两个人低头垂视,猫也回望,丝毫没有慌张躲闪,更加坚定地靠在了辽王的官靴上。

自然惊叹:“听说小猫小狗会自己找主人,你看,它不来亲我,肯定觉得自己和王爷有缘,一心来认主了。”

郜延昭迟疑了下,轻轻拿足尖推了推它,想让它知难而退。可是这小脏猫就是赖定了,即便身子摇晃,脚下依旧没有挪动半分。

自然以前听说,吸引小猫小狗的人,骨子里都是温柔的。那些小东西有灵性,它们会辨别谁对他们满怀敌意,谁又是值得信赖可以依靠。在外流浪得太久,活着太不易,它们会自己寻找主人,极力靠近你,向你举荐它自己。

“你要么?”自然问,“若是不要,我带它回去。洗洗干净,一定是只漂亮的小猫。”

郜延昭缓缓弯下腰,革带上悬挂的药师佛玉佩因躬身摇曳。他伸出两指提起它的后脖颈,放在另一只手的掌心上,小心翼翼拢在胸前。这小猫半点没有挣扎的意思,反倒静静趴伏在了他指尖。

他擡起眼,专注地看向她,“我要。”

这句我要,让人欢喜。他愿意接受,小猫也如愿以偿,真是一场圆满的奔赴。

自然伸指在它的小脑袋上捋了一下,“要给它取个好听的名字啊,不要叫‘拾得’之类的,要让它听上去像只备受宠爱的家猫。”

他想了想道:“看它一身虎斑,就叫貍将吧。既然有了家,从今往后准它成为辽王府一霸。”

所以这就是有人偏疼的好处啊,这小猫眼光很不错,给自己找了个好去处,至少不用担心再饥一顿饱一顿了。

自然向他欠身作别,“今日多谢王爷,王爷自便,我告辞了。”

郜延昭颔首,托着小猫,目送她朝着灯火阑珊处慢慢去了。直到护卫上前回话,他才转过身,提袍登上了马车。

箔珠在自然耳边聒噪,“这位王爷,和秦王殿下不一样。他一来,用不着谁发话,就把我们吓得退出去了。”

自然嘴上含糊应承,像是要厘清自己脑子里的乱麻,半晌才道:“我们和表兄太熟,辽王是生人,两者不一样。”

“人家还要送漆烟墨呢,怪大方的。”

说起这个,受之有愧。本该是自己酬谢人家才对,一不小心居然反过来了。可是推辞又推辞不掉,也不知如何是好。

“必定是看在爹爹的面子上。”她宽慰了自己一番,“还有表兄。我们算拐着弯地沾了亲,所以人家很客气。回头咱们也备些谢礼,还了这份人情就好。”

说话间到了帐幕前,里面仍旧人声鼎沸,还没有散场的意思。

自然不大愿意进去,百戏好看,但实在吵得太厉害了,便站在香饮摊前,要了一盏林檎渴水。

仲春晚间的风,吹在身上融融地,不冷不热很惬意。放眼看看周围,灯火依旧绚烂,热闹没有消退的迹象。只是酒楼里的食客,一拨接一拨地出来,面酣耳热下跌跌撞撞,难免有冲撞。

几个婆子和箔珠一起,把自然护在身后,那些男食客虽然看不见自然,却一眼便看见了箔珠。

谈家的女孩儿,尤其姑娘身边的女使,长得不说花容月貌,至少清秀端庄。酒喝上了头的混账,眼馋肚饱地盯着箔珠,言语很是放浪。

“这是谁家的姑娘?唉,大半夜不回家,在外头闲逛,莫不是逃出来幽会情郎?”

三个婆子上前,把箔珠夹在身后,老脸一杵道:“公子们看看,我们老婆子有没有情郎。”

那几人直说“去”,“害爷吐出了隔夜饭。”

嘴上张狂,手也不老实,从缝隙里探过去牵扯,一把牵住了箔珠的腹围。箔珠顿时火冒三丈,“臭爪子,合该剁掉!”说罢推搡起来。

自然见状,当然要帮忙,恰好自心带着女使婆子出来了,立刻二话不说加入了乱战。可都是女眷,哪里打得过男子,虽然人多,也只能保证两位姑娘不被登徒子轻薄。

那些酒鬼倒愈发兴致高昂了,嘻嘻哈哈有意逗弄。哪怕听见她们自报家门,借着酒劲也丝毫不惧怕。

正笑得欢畅,不防身后冲上来许多身着甲胄的班直,抡起刀鞘就把他们臭揍了一顿,然后拎小鸡似的反剪起双臂,很快便拖走了。

街道上人群乱哄哄,经过刚才的混战,再也不敢多逗留了。自然忙拉住自心,头也不回地跑过州桥,钻进了自家马车里。

等到谈宅的车朝着府邸方向驶去,远处观望的人才放下车上垂帘。

风吹动乌木车厢一角悬挂的琉璃灯,车内人发话:“回去吧。”

月色已经变得很朦胧,汴河涌动的水面上,光带也逐渐稀疏了。

巡夜的更夫走街串巷,梆子声清脆地响起,“梆——梆梆梆——”

“锁闭门户——谨防偷盗——”

三更了。

【作者有话说】

200个小红包~</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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