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这亲事也算他自己选的,早些年他还不是府中管事,机缘巧合下寻了云家做些木活,那日去云家时,那人就站在院中,手里捧着针线给家里狗子缝沙袋。
小姑娘什么都不懂,市井人家也不讲男女大防,见了他便冲他一味地笑,眉眼弯弯,一对儿黑眸银丸似的,亮锃锃的。
本他是没那般心思的,可去云家次数多了,那姑娘便愈发热情,偶有一日他歇在院外,那姑娘就捧了水碗过来。
“你可曾娶亲?”
她话虽问得直白,但整个人面红得厉害,至如今他还可想起当日对方,那双满是羞涩的眸子。
“不曾。”
“可曾定亲?”
崔继颐有些犹豫,本想搪塞了她,却又见她一脸羞容强做镇定:“你若不曾娶妻,不曾定亲,不妨瞧瞧我?”
匠户卑贱,这等人家的女子行事多不拘小节,他被问得一愣,一时未能言语。
“你若不愿便罢了,做活计的工钱可不能少。”
他不过呆愣一瞬,那人便抢了他手中水碗急急而来,又急急而去。
至如今想到当日情形,崔继颐还有些忍俊不禁。
后来也不知怎的,他鬼使神差地求了父亲与那人定了婚约。
定下婚约后她时常给他写信,月月都会给他送些自己亲手缝制的东西。刚开始是扇套,后是荷包,再后来便是鞋子、外衫、内衫等物。
她女红不错,绣得物件精巧细致,又最合他身,哪怕是傅府里头的绣娘做得衣衫都不若那人。
他知晓,是她用了心,做出的内衫又怎会差了?
她遭难后,他再不曾穿过合脚的短靴。
说来,若云家没有遭难,开了春他便要与那人成婚了。
他虽被主家赐了姓名,但并非卖身的家奴,所以他在外买了宅子,就等那人嫁了后给她居住。他不愿她进傅府,见这一滩污秽。
崔继颐低头,手指下意识摸了摸已然磨得发毛的内衫袖子。
若她在,今岁冬日他应早穿上夹了棉的内袄。
也不知为何,崔继颐想到此突然有些懊恼,懊恼去岁他将那人做的穿旧了的衣衫,一股脑丢给府中小厮,害得他都冬日了,还穿着上秋时候她送来的衣物。
“你还是不是个带把儿的?今儿这事你管是不管?”
傅二夫人显然已气疯了心,说话间伸出染着大红蔻丹的手指,朝崔继颐面上戳去。
啪一声,崔继颐拍开傅二夫人的手。
“此事不必夫人忧心,我去寻她。”
罢了罢了,他戏耍似的逗了那人这般久,穿了人家亲手做得那么多衣裳鞋袜,如今帮她护幺妹一程,亦是应当。
权当……是他欠了她。
崔继颐方离开,微清便已知晓。
“二爷,二夫人去寻了傅成,傅管家他奔老祖宗房中去了。”
将傅绍光面前已渐凉的茶水换走,微清又添了新沏好的热茶。说完这句他见傅绍光不曾动弹,一时不知是否该再度开口。
傅绍光双眸眯萋,似睡未睡,微清心下焦急却不敢打扰。
等了许久,傅绍光才似幽幽转醒一般。
“二爷,夫人去寻了傅成……”
“哦?”
一句话未完,便被傅绍光打断:“她不是许久都不曾出院子了?怎得这几日频频寻傅成?”
仿似一句话便说得口干,傅绍光拿起面前茶盏,一口口抿了起来。
茶水尚热,他不疾不徐吹着,连带着微清也沉稳不少。
“两次都是与清月姑娘有关。”
“她竟喜欢那丫头?可惜了,可惜落败。”
“二爷……”
微清将傅成寻至老祖宗房中一事再次禀给傅绍光,对方闻言慢慢放下手中茶盏,道了句知晓。
“一起瞧瞧去,莫让傅成冲撞了老祖宗。”
二人慢腾腾往傅启正的院子走去,却不知傅启正如今情势危急,一条老命垂垂危矣……</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