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69】
季云崧手一抖,差点就把刀叉捅到了季洵的身上,他转过头,不知道季洵要做什么,只看到季洵脸上虚伪亲切的笑容。
毛骨悚然。
“你疯了?你搂我做什么?滚,再碰我,我打你,我最近刚学了两招新的,肯定能把你打在地上起不来。”
季云崧这样说着,却没有半分想推开季洵的动作。
因为他记得上次季洵说,是邓院长接他去香港上学的,并不是他以为的,爸爸排除万难,还记得他的存在。
剩下的是不可思议和疑惑。
他们都不合多少年了,季洵只会拉着一张阴沉的死人脸,无视他,每次只有他阴阳怪气惹怒季洵,被打得鼻青脸肿后,他们才会有今天这样近距离的接触。
季云崧估计季洵是有求于他,毕竟刚刚季洵还在跟爸爸说,要请时嘉上门吃饭的事。
难道是想让他帮忙说几句时嘉的好话?
做梦!
季云崧想起季洵平时对他的羞辱,怒上心头,决心要火上浇油,咬牙切齿:“我也不同意季洵跟时嘉在一起。”
餐桌上的其他人都看了过来,被兄弟俩吓了好几跳。
今天季洵居然搂着季云崧,平时连季云崧的衣袖不小心碰到他,都要不耐烦地扫一眼,恨不得立马把衣服脱了扔垃圾桶。
季洵现在就想打季云崧了。
从小到大都是一副“敬肘不吃吃罚肘”的模样,非要逼季洵满足他,给他好几肘子,让他有了表演英雄孝子的机会。
任由鼻血流淌,疯了一样仰天大笑:「我就知道,奶奶说得对,你和你妈就是讨厌我,我是来跟你抢家产的,我要保护我妈妈,奶奶说我才是祠堂认的长子,只有我能继承季家的家业,我要跟你和你妈这个坏女人决斗,你们抢走了我爸爸!」
季洵从那时起,就不屑于浪费半秒的时间跟这个傻子讲话。
至于邓婉,更没时间、没精力去在意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孩,什么长子、宗祠、亲儿子,都没她一个病人重要。
季显荣原本就被季洵气得高血压要病发了。
季洵刚刚说什么?
要他去主动请时嘉来家里吃饭。
季洵连话术都给他编好了——「当初我老季说的话太冲动了,其实啊,我们都很喜欢你……」
他手指颤抖啊,他错什么了,他凭什么要自称老季,还有季洵怎么敢叫他老季的!
正值心烦意乱时,季云崧还有脸反对了。
“你反对什么,这个事跟你什么关系,时嘉再不好,也比你找的那几个好!”
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季云崧。
季显荣:“你们俩到底懂不懂,一个人择偶标准跟审美、品位、学识有关系,看看你们俩谈的,都是什么庸俗、普通的,说出去,都让我擡不起头!”
季云崧嘴硬:“爸爸,我可没找过普通的……”
“你找的更丢人现眼。”季显荣气不打一处来,“花插你头里都嫌营养多,你这种不够聪明的,就该找个学历好、聪明、家境不好、能过日子,拿捏得住你的,你们多生几个孩子,好好给我培养,然后你爱干什么干什么去!”
其实,时嘉就很适合季云崧,但不适合季洵。
季洵打小就心眼比马蜂窝多,又冷心冷肺,他跟季洵说过,就算妈妈不爱他,爸爸也会一直爱他。
季显荣现在还记得小季洵当时的表情,讽刺又冷静,说他还以为是爸爸故意在他面前、在他生日激怒妈妈。
季显荣当时是心虚的,又自豪他生的儿子多么聪明,风还没吹过来,他就知道哪里有钱和机会。
最适合当他的继承人。
他是不可能让邓婉带走季洵的,带走了,肯定会改姓,好在邓婉这人有反骨,又一心想在事业上有所成就,脾气急且暴躁,只要不断激化她和季洵之间的矛盾就行了。
季云崧大受刺激,下意识觉得屈辱:“我是配种的猪吗?”
“你是屠宰场的,脑子空得像狗舔过的碗,小学就考不及格,还有脸叫我去学校。”
“爸,你要不要这么偏心,季洵就可以找门当户对脑子好的?”季云崧气得差点站起,又被季洵的胳膊按了下去。
兄弟俩还搂着肩膀呢。
“总不能你们俩找的对象都让我擡不起头。”
就算是猪也有脾气的,季云崧一时冲动下,冷笑了一声:“说得好像爸爸结了四次婚,就很让我们擡得起头一样!”
季显荣还没来得及愤怒,就又听季洵说:“爸爸,你如果不解决我和时嘉的问题,今年中秋家宴,你会更擡不起头。”
“什么意思?”季显荣有种不祥的预感,这种预感已经压过了怒火。
“季云崧喜欢我。”
季显荣起初没明白是什么意思,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但餐桌上埋头苦吃的季雨雾和季雨辰饭都喷了出来。
季云崧一脸震惊、复杂、五味杂陈,然后恼羞成怒,红了耳朵,一把甩开了季洵的手,站了起来,贞洁烈夫:“你有病吧!谁……谁喜欢你!”
余美兰还在季显荣耳边说:“老公我知道,我知道,契弟,旧时代都有了……宗亲百年,肯定能理解。”
季显荣眼前一黑又一黑。
这三人要他死,痴痴呆呆坐埋一台,昂昂居居围埋一堆!
季洵和季云崧真不打算要脸了。
这两个关系一直恶劣的人,怎么突然就站一块了?
季云崧心里想,受够了,真的,受够了爸爸满嘴开塞露,只会喷粪骂他的日子了。
等爸爸年纪大了,他一定要找专门打老头的护工、保姆。
……
季显荣嘴角抽搐,绝不同意这么幼稚的、邪恶的计划,除了爱不爱的,还要他在录音里假装不经意夸时嘉。
“你觉得我很闲吗?季洵!”
“那爸爸你当初找时嘉谈话,很忙吗?”
“幼稚,还录音,你这是假装偷偷录音,有意思吗?”
“是吗,我以为你就喜欢拿录音给别人听。”
季显荣点了根雪茄:“我说的可都是实话,我是提醒她,年轻还能利用年龄、外貌优势,她应该要学会靠自己的双手,提高自己的生存能力和社会价值,而不是指望你长期为她兜底。”
“难不成真等她岁数大了,才知道男人的下一段爱情还会发生在下一个22岁的女孩身上?就跟股票短期持有一样,阶段性互惠,没人会给一个无价值的人稳定婚姻承诺。”
他吞云吐雾,眉眼不屑,社会财富暴涨的这二十几年,还有什么所谓的真情?
爱情才是真正的奢侈品。
季显荣莫名想起了邓婉,他和邓婉有爱情么?
刚认识时,他没学历、没钱,在香港叔父的店里当送货工,肯定是有爱情的,没钱那只能是爱情支撑着他们结婚,后来,叔父给了他股份,他在邓婉的帮助下,抓住了发财的机会。
但两人也渐行渐远了,欺骗、忙碌、吵架和误解……
季显荣说:“这几年不都这样么?烦了就送出国两年,回来再塞到一些外企的行政秘书岗,打发了事,不用两年,就会自己丢了工作。我提前给时嘉打预防针呢……”
这一番话下来,自诩玩咖的季云崧都要反复研究学习,并反省自己有没有做到对陪伴过自己的人,出手大方、待遇优厚。
余美兰觉得这一番话听得她很不舒服,她老公最会美化自己的言行举止,但她一时半会没法,立马分辨出具体是哪里不对劲。
“你当自己是皇帝啊……”
她才怼了半句话。
压抑不住情绪的人是季洵。
冷笑一声:“你自己讲这些没笑出来么?时嘉从我们这得到什么了?你怎么好意思道貌岸然地指责她?”
他面色冷沉,并不喜欢解释,更何况,这群人虽然是他的“家人”,但不是他在乎的人,他们扭曲的想法,原本一点都不重要。
只是,时嘉被影响了,她不是甘愿受气的性格,但一直忍气吞声,大概还是因为这些是他的家人。
所以,季洵必须替她解释。
“她住在家里,是因为她是雨雾的家教,这是住家家教的待遇,不管她怎么成为家教的,她已经尽到家教的责任,完成任务,帮雨雾提升了成绩。”
“讨好你们,是因为她善良愧疚,想对你们好,尽可能抓住机会,学点东西,你觉得她只图利益,她图什么了?难不成图你这样羞辱她一番,没为她付出任何,却把自己当爹训斥她一顿?”
“她上学花的是她自己的钱,拒绝了你口中所谓更好的教育资源,专升本、考研,什么叫她应该靠自己双手?她就没靠过别人,她说自己是名校学生,那她现在不是做到了么?谎言已经不再是谎言了。”
“更何况,她辍学放弃鹭大的原因,你比我更清楚,她父亲残疾、家里负债,十来岁就独自生活,四处打零工,她当初的工资和岗位也是按照规定走的流程,和门店里大多数高中学历的员工一样,她是业绩超标,才被提拔为经理。”
季显荣听笑了:“没你,她连那份工作都没有。”
“你说这些也没有意义,讨好是她应该做的,她不这么做,谁理她?碰上她,你就没有判断力了?”季显荣不屑,觉得季洵怎么也这么天真。
“不管是想嫁给有钱人,恋爱,还是获取稀缺的资源,最先学会的一定是隐忍和谄媚,最先放下的也是个性和尊严。”
季洵嘲讽:“所以你在不同采访里把爷爷一个码头搬运工描述成东南亚航运业巨头,完全不提起家利用的是外公、邓院长的资源。”
这是实话。
季显荣吵得头疼,不想再跟自己的孩子犟了。
算了。
他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一副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模样,语气是傲慢的施舍:“你真想要她的话,也可以,反正最重要的年龄、长相、学历,她现在都符合了,就是性格、家风不好。”
“她那么想要钱,不用自己去做公司,生两个孩子,不管男女,我都给她千万信托基金,就算你们未来有一天分开了,也是她安身立命的本钱,但别让她和她家里人干涉孩子教育,学会撒谎、赌博怎么办?哈哈。”
最后一句话,季显荣自认是玩笑,他对一个家境人品都有问题的人,已经足够大方宽容了。
但笑的人只有他,就连季云崧脸上都没一丝笑意。
气氛凝滞。
季洵现在彻底理解时嘉了。
或许她曾经短暂地困惑,试图在那把衡量金钱、尊严、自由的尺子上,寻找一个平衡点,但她还是决定不再扭曲自我去适配。
季洵脸色沉得难看:“不用,她根本就不想跟我们扯上关系了。她的确把你说的都听进去了,按照你的价值论,她的下一段感情会发生在下一个二十多岁的男生身上,年纪大,没有价值,我只配被短期持有。”
“我以后不会再回来了,因为没必要,你也别双重标准了。你撒谎,就是合理包装,别人就是居心叵测,你骗婚,就是被逼无奈,别人就是贪图钱财。”
“邓院长为什么跟你离婚,因为没人受得了你,你对人生伴侣或孩子都一样,只有施舍和侮辱。”
他是唯一的核心,所有人都得贯彻他的意志。
“你得谢谢兰姨,如果不是她对季雨辰视如己出,这个家里性格扭曲的人绝不只有我和季云崧。”
“季洵!”季显荣气得脸红脖子粗,又有种扇不死季洵的无力感。
忘了嘴里还咬着雪茄,一口呛进肺里,止不住头疼咳嗽。
像个冒烟的蒸汽火车头。
“你他爸的性格扭曲!”季云崧似乎再也受不了,倏地站了起来,一把拽住了季洵的衣领,把他往楼下拖去,“今天我非打你不可!”
季洵难得没有反抗。
两人下了楼,还能听到楼梯拐角会客厅传来的隐隐对话声。
余美兰骂:“还抽什么雪茄,得癌症了你就舒服了,你说话真的太不尊重人了,你已经老了。”
语气稍重。
“你用这种态度对待他们,他们羽翼渐丰,也会这样对你,你把爱情踩得那么一文不值,那你觉得我嫁给你,是为了什么?”
季显荣避而不答:“老夫老妻了,说这个。”
“因为你陪我去选木头,后来,你没再陪我去选了。”
“因为我陪你选木头?”
“不然呢?我前男友没钱,我一样爱了他很多年啊。”
“你还说爱他!”老东西气急败坏。
“那说时嘉吧,老公,我最喜欢听你讲,你在叔父杂货店工作,骑着三轮车送货的故事啊,一样的,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不同的苦难,同样的不屈。”
“你拿我跟她比?”季显荣说,“时嘉劣迹斑斑,有些我都不想当着季洵的面说,她每天跟那些给人包养、做小的玩,我都让步了,季洵是什么态度!”
……
到了一楼后,季云崧就松开了季洵,两人沉默不语,往地下车库走。
季洵也不要所谓的录音了。
他原本想,从录音开始,由录音结束,但今天他那句和喜欢有关的话,并没有说出来,无法覆盖几年前录音里的那句他不在乎她的感情。
季云崧神色冰冷,想起很多年前妈妈告诉他:「你爸爸不喜欢我,讨厌我,但你是他孩子,你可以过好日子。」
也想起他偶然听到奶奶和爸爸说的那些话。
「你为什么找阿婉说季云崧的事?现在阿婉要跟我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