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被开除了?”邓婉皱眉。
宗明远说:“她不是要上学了吗,自己辞职的吧。”
时嘉点了点头,CD播放到了她某一年最爱唱的那一首歌。
她靠在椅背上,轻轻地跟着哼唱:“天佑我的爱人,有她不再觉得生命无奈,敢爱,未懂占卜也不懂命理,却可先知我们,同步注定了不起,若我不普通,变得坚毅无比……”
她眼皮沉重,困得要睁不开了,两侧的路灯从她眼皮上掠过,浮光掠影。
很久很久以前,她第一次听到这首歌,只想起季洵。
有他不再觉得生命无奈。
他们差的只是同步。
季洵骤然又听到时嘉唱这首歌,心跳停了一拍,喉结微动,这首歌他也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只不过唱歌的人是时嘉,代替她陪在他身边的是那个卷发娃娃。
他最喜欢的是前一部分的歌词。
「结伴创将来多么的美,你的路我的途,再也不分己与彼。」
他在身旁时嘉即将睡着滑下时,伸出手捞起她,靠在自己的胸,她脸颊贴着他衬衫的纹路和纽扣,大约觉得硌人,微微动了动,皱起眉头。
季洵帮她换了个姿势。
邓婉跟宗明远坐在前一排。
宗明远给邓婉带了枕头靠垫,他们也要睡觉了,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夜驰几百公里,他一开始以为季洵要他开车,还买了几瓶提神的饮料。
还好到了之后,发现有司机。
不去好像也不太行。
第二个选择,是等天亮去坐飞机,不过,他觉得,等到那会,已经冷静下来的季洵不会再邀请他们了。
他在来的路上,跟邓婉说,有时候就是需要疯狂和失控,我们也还年轻啊。
邓婉听着天佑我的爱人这一句,依然没什么情绪,她慢慢地靠在了宗明远的肩膀上。
她其实真的不记得季洵小时候什么样子了。
拒绝哺乳,也不带孩子。
除了养好自己的身体、吵架、学习、工作,她没有多余的时间分给她儿子,而且她也控制不住地对他生出厌恶的情绪。
尤其在她忙得几乎无法分身时,他还说他的生日愿望是跟妈妈去游乐场。
外公外婆爸爸奶奶司机保姆,他都不要,只要妈妈。
邓婉一次都没做到,直到那一次,季显荣、她父母都在怪她差点弄丢季洵。
她一路的担心和焦急在见到季洵的那一刻,就只剩下无法自控的怒意和厌恶,她人生的大多数磨难,都来自于这个儿子。
她不知道自己那会是不是生病了。
后来季洵再也不来烦她了,如她所愿,她可以安心过自己的生活,可她也没有她想的痛快。
邓婉深呼吸,手指抹了下眼角,开始闭眼睡觉。
宗明远好吗?很好,但她也不相信,十几年甚至更长的人生痛苦,能因为另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就忘记。
时嘉睁开眼时,还没到鹭城。
几人下车到服务区上厕所、简单洗漱,吃点东西,时嘉吃泡面,其余人吃面包配矿泉水。
老板跟时嘉聊天:“你们夫妻带父母出去玩啊?带老人出去不容易啊,你一个人跑前跑后的,他们还嫌弃呢,出门在外,都得将就!”
时嘉其实也没懂,他们四个人怎么连夜来鹭城了。
季洵脚踝好像有点不舒服。
“老板,店里有卖膏药吗?”
“没,不过我有,给你一张筋骨贴,不卖。”
邓婉觉得自己全身骨头都要散架了,宗明远给她按摩。
季洵肩膀都被时嘉睡麻了,他看了宗明远一眼,又看了时嘉一眼,意思很明显了。
时嘉装作看不懂,只是把贴膏给他。
“你脚怎么了?”
“没事。”总不能说昨晚太兴奋扭的吧。
但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又是时嘉第一时间发现他的不对劲。
季雨雾说时嘉姐姐像阳光。
但季洵一直觉得不是,她更像水,泳池里的水,舒服的,轻盈的,柔软的,他以为她就在他身边,不仅抓不住,还有溺水的风险。
还好他是游泳高手。
剩下的两个小时车程,时嘉很大方地让出了她的肩膀,让季洵靠在她身上睡一会。
她听到季洵问她:“还记得昨晚发生的事吗?”
时嘉怕邓婉他们误会,连忙道:“记得,就是一起吃蛋糕,我给你买蛋糕了,给你过生日的。”
宗明远笑:“你也买蛋糕了?”
“邓院长也买了吗?”时嘉问。
“嗯,她给小洵买了他小时候最爱吃的口味。”
邓婉没出声,回应的人是季洵,他语气寻常:“等会她还可以把我扔在我小时候最爱的游乐场门口。”
邓婉攥紧了手,在宗明远的阻止下,依然沉默。
车内的空气更是稀薄。
等下了高速,时嘉就开了车窗。
三角梅、棕榈树包围了这座海岛,世纪交接金融风暴后,依然在政策的支持下,涌入了大量外企,港口船舶起起落落,时嘉看见了马士基的LOGO,他们业务员最羡慕的船企公司,待遇可好了。
再往前是越程集团,越程置业,越程贸易,三圈电池、厦杏摩托车的广告牌。
邓婉问她:“有没有想回来工作?”
季洵脸上没什么情绪。
时嘉吹着海风,说:“暂时没有这个计划,要先把三年书读完,2002年想过,当时专升本认识了个鹭城学姐,她后来在戴尔工作,让我回来做电话销售,起薪600美刀。”
也就是,每个月快五千人民币了,鹭大的教授也才三千出头的工资。
“那你怎么没回来?”邓婉记得那年他们分手了。
“鹭城我也不熟悉,就小时候待过,当时其他朋友都在深城。”
车子开过鹭江畔,时嘉看见了原先的烂尾楼已经重新焕发生机,挂着越程广场新城项目的广告牌和什么侨联扶贫基金会……
视野闪得太快了。
时嘉问季洵:“你们新店在越程广场新城吗?”看起来像购物中心。
“嗯,当时你没去见的陈总,之前说过,他太太的律所,就是叶启光那个。”
“新城的房子,你也买了么?”
季洵听出时嘉的羡慕了,依然闭着眼睛,露出微笑:“随时可以买。”
嫉妒扭曲的时嘉也笑:“买不起就买不起,还随时可以买,我还存款千万,随时可以挣,本科哈佛,随时可以申请。”
邓婉在前座说:“时嘉,我给你买。”
“真的吗?很贵的现在。”时嘉一把推开肩上睡觉的季洵,身体前倾,趴在了邓婉的椅子靠背上。
“什么贵不贵,你觉得我没钱?”邓院长不高兴了。
“因为我和季洵分手,你也没给我送支票,我等了很久呢,当时我要去做外贸,还看到新闻说,那年粤港港币支票可以双向结算了,也不知道长什么样。”
邓院长受不了这种刺激,暗暗发誓,等回去她就让时嘉填支票。
有个问题是,她现在甩支票,是有什么想让时嘉做的吗?
她以前也没有。
到了目的后,时嘉去排队买票,其他几人在车里等她。
这里是一个很老的公园,2003年后免门票,只有游乐设施和动物园需要买票。
季洵说:“你不用给时嘉买房,我自己买,她也不要这些。”
邓婉抿直唇线,在宗明远小心翼翼、紧张和期待的目光中,终于开口:“买给你们的,我可没真的反对过你们在一起。”
“那你跟她说那些话……”
“我觉得你们不合适。”
宗明远立马大声咳嗽。
邓婉胸口起伏,咬牙切齿,语气恶劣地改了口:“我觉得你们很合适,所以想给你们买婚房。”
还婚房,这下轮到季洵语气恶劣:“都怪你,我们都冷战一个多月了,你跟我爸……”
“你爸怎么了?”
“他给时嘉说……”
季洵还没说具体的,邓婉就火冒三丈:“我知道了,他有什么脸啊,等我去收拾他,我看他是欠扇了。”
时嘉在这里拍过许多照片,除去小时候,成年后她也来过一次,跟周以,在她和季洵分手后没多久。
周以想要看看,她写在信纸里的、一代代鹭城人的回忆公园,鹭城影剧院、凤凰山麓游乐场、冰厅……
而她最早是想带季洵来的。
因为她爸爸妈妈在这里相遇恋爱,“沓八百”,公园走一圈下来是八百步。
她那时跟季洵说:「正好走到第八百步的恋人,就可以一辈子在一起,相爱一生,一起去好不好?」
季洵想也不想地拒绝了,神情和声音都是无需掩饰的冷漠和不耐烦。
一路上,由于时嘉跟邓婉合影过多,话也特别多,季洵想打发走两位老人。
他跟宗明远说:“你知道吗?”
“什么?”宗明远正在喝咖啡。
季洵面无表情,豁出去了。
“传闻里,这个湖边公园走一圈,正好八百步的可以相爱一生,真的,很灵的,快去吧,去了邓婉下辈子会先遇到你。”
宗明远很淡定地喷出了咖啡。
于是四人分开游玩。
时嘉跟季洵去排游乐场项目。
不管是旋转木马,旋转飞机,碰碰车,金龙滑车,玩完后,季洵都要阴测测地问她一句:“跟别人玩,好玩吗?”
季洵:“其实我也不是很想玩,这几个老项目有什么好玩的,就是正好路过,居然看到你跟周以在排队买票!”
时嘉耳朵要聋了。
他还能从几百公里外路过。</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