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以耳朵上还有耳洞,他今天戴的耳钉是时嘉送他的生日礼物。
他的叛逆期来得比其他人晚一些,不在初高中,反倒是上了大学后,向来听父母话的乖乖仔,学会了反抗。
打耳钉,学抽烟,文身,逃课……以及拒绝父母安排的婚姻。
他出生在治安混乱的阿根廷,在他小时候,他爸爸就只有两家小超市,一家260平方米,一家320平方米,当然是赚钱的,随便都能年赚四五百万人民币。
代价是全年无休、父母必须分居两地管理这两家店、面对无穷尽的抢劫、盗窃,他从小就被寄养在亲戚家里。
他很早就学会多语切换,西班牙语、英语、中文、闽南话、闽东话,因为要帮大人做翻译,跑医院、移民局、学校、银行、税务局下课之后,他很少有自己的时间,总有不知道哪里来的父母同乡,要找他帮忙。
「周老板的好仔,又懂事又厉害,真乖。」
「懂这么多,做你老婆有福气了,把我女儿嫁给你,要不要?」
滚,给小爷洗脚都不要!
周以非常讨厌这些话,偏偏面上要礼貌,有一天,父母要送他去美国上学,还给他送了一张照片。
是他爸爸和一个小女孩的合影。
他爸爸说:「你不是说没朋友吗,她叫时嘉,她很聪明,爸爸很喜欢她,你可以给她写信、打电话、寄礼物,有人回去,就可以托他们带,或者直接邮寄。」
桌上的其他人哈哈大笑。
「小以,你有老婆了,以后把她申请过来,不用老婆本了!」
「一起看店管账,好啊。」
太可怕了,周以不能想象他的未来再继续重复这样枯燥无聊、被设定好的人生,他的第一封信,是在爸爸的监督下写的。
爸爸想看他中文学得怎么样,但他在爸爸眼皮底下写的是中文,去邮寄的时候,换成了西班牙和英语,知道她看不懂,他很恶毒地写:「不要给我写信,我不喜欢你。」
结果,对方跟他说,她会慢慢学会这些语言的,谢谢他。
他去美国上学后,一样住在亲戚家,已经习惯了相隔万里有个可以倾听他青春期鸡零狗碎和拉拉扯扯破事的笔友。
她在渔村的寺庙,他跑到布鲁克林八大道香火不息的小庙,同根同源;她说她看到海鸥,他给她拍他在广场上喂鸽子的照片,异曲同工;他们都寄人篱下,都向往更自由、更美好的生活,都喜欢椰林、海风,在不同的经纬度、完全相反的季节,隔着11小时的时差,在同一盏月亮下,拜月娘。
一年年循环。
直到他听到父母让他结婚,他才几岁?他的人生刚刚开始,他还没成为医生,时嘉还答应去收银看店,以后他们再生一个孩子,继续当翻译,寄养在亲戚家,捆绑在收银台算账吗?
那会大学,还是他最厌恶父母的几年。
在被朋友嘲笑之后,他打电话给了时嘉,说了那些话。
周以这次回国,依然是给时嘉过生日,但因为工作安排和距离遥远的问题,他今天才到深。
在酒店处理好工作,租车,补觉,理头发,买了一身新衣服,才来找她。
为了惊喜,他没有提前告诉她。
周以说:“还有更风流不羁的。”
他拉开车门,副驾上有一个生日蛋糕和一束花,彩虹色的蛋糕,五颜六色的鲜花,接过花束的人,手指干净,骨肉均匀,指甲是淡粉色的,脚上的鞋子也是缎粉色的。
见到她从出租车上下来时,他就莫名生出了想握住这抹粉色的冲动。
周以知道时嘉最近在忙考试,他就是想等她考试结束,来见她,这几年他早就后悔,也想明白了,他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放手他不甘心,这几年他已经在弥补当初犯下的错。
车里不能点蜡烛,但周以提起蛋糕,还是轻哼:“要每一根火柴全为这一刻燃烧,就当普天之下情人节只得数秒。”
是以前时嘉教他的粤语歌,发音并不标准。
这一次,他多唱了后面半句,缓缓地盯着时嘉,唇角微弯:“生日快乐,小嘉。”
时嘉说:“迟到的生日快乐。”
“嗯,晚了点。”
“是啊,晚了点。”
时嘉也是有所触动的,是人就不可能心里没有一丝波澜,有人千里万里给她庆祝生日,何况这个人,她认识了好多年。
除了诺诺之外,第二个认识这么久的朋友。
但她前天已经收到了另一个蛋糕。
这里不方便停车,时嘉只能让周以把车开到外面去,她坐在副驾,抱着蛋糕,透过车窗玻璃看见了季洵的那个车位,空空的。
心不知道为什么扯了一下。
他们现在什么关系都没有,她也什么都没干,她怎么还心虚。
这就是老实女人的痛。
时嘉今晚吃饱了,但还是一起去路边小摊吃烧烤,两人没点蜡烛,只把蛋糕切了吃。
周以问:“你研究生的学费够了吗?”
“够了。”
“小嘉,当初,那些话,对不起。”
时嘉睫毛颤了下,把嘴里的蛋糕咽下:“你已经道歉过好多次,我也说过好多次没关系了,而且你说的也是对的,我当时……”
她想起当时也觉得羞愧,因为她是真的想过嫁给周以,当什么中国超市老板娘,什么都不去考虑,听话就好了,这样就有钱治疗爸爸了,也有人为她的未来兜底了。
反正很多人的生活都是这么过的。
“你拒绝了,才有了现在的我。”
“我拒绝了,才有了痛苦的我。”周以眸光定定,“我说了很多违心的话,因为自尊,因为年轻,我太幼稚了,想反抗父母,想在朋友面前争口气,不想重复父母那一辈的人生。那些信和礼物,不是我爸寄给你的,是我给你准备的。”
“我理解。”时嘉是真的理解,她根本就不怨恨。
或者说,只有18岁的时嘉怨恨过,转眼就烟消云散了。
周以不欠她。
“那你还喜欢我么?”
时嘉听到他说的这句话,脸上浅浅的笑意渐渐消散了,很平静:“你想表达什么?”
“如果我妈没跟我说,他们给我选了老婆,我是打算等你考上大学,跟你表白,我可以照顾好你和时叔叔……”
时嘉这两天心情并不是很好,昨天跟诺诺绝交,骂了季洵,她一视同仁,现在对周以也一样。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当时喜欢我,却能说出那些话,我上了大学,就是你喜欢的时嘉,我不上大学,你就觉得我配不上你。”她不生气,因为诺诺的离开,也告诉了她这个道理。
同频才能同路,大家都有自己的人生去向。
“当然不是。”周以抿了抿唇,有些别扭,“我也不知道七年前在想什么,说完就后悔了,我去找爸妈,打钱给时叔叔,不需要你跟我结婚,但是……”
“但是你父母说,我爸爸的腿是自己去赌惹事的,不是在店里受伤的,他一直在骗我。”时嘉眼底只剩下冷漠疏离。
时嘉不知道是真是假。
没有地方去问清楚,她也不在乎。
周以没想到时嘉居然知道这件事:“所以你当时不要我妈给你的钱。”
“因为,你妈妈也不喜欢我,她找过我,就是她告诉我的,我没去问我爸爸,周以,希望你也不要去问。”
时嘉音调没有起伏:“我们也不是一路人,以后不要再见面了,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很谢谢周叔叔,还有曾经的周以。”
周以身体僵硬,刺痛骤然袭来,他在今晚冲动说这些话之前,就想过可能会被她狠狠地刺伤。
时嘉的攻击还没结束:“那一年你寄出的表白信我也收到了,我撕了。”
周以一直以为那封信寄丢了,是他在那通发疯的电话之前邮寄的,他想着,路途千里万里,她收到信的时候,那她应该也要去大学了。
“信件到村里的时候,我已经在工厂打工了。”
“小嘉……”
“我全撕了,我对你温和,只是因为我记着你爸的恩情。”
周以真的很不要脸,明明看到她翻脸了,还说:“那,那可以看在我爸恩情的份上,跟我结婚吗?我有办法调回国,我是医生,时叔叔需要我,你在哪工作,我就跟着你,我所有的工资都交给你。”
“或者,你恨我吗,要不跟我结婚报复我吧,你可以每天重复骂我。”
他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搞笑,但还是要这么做。
他紧紧地握着拳头,翻过去,深呼吸,在她面前缓缓地展开手指,里面是一枚戒指。
“我几年前买的,在那通电话打完后,我就后悔了,把你申请过去多好啊,就算结婚,我们还是能继续上学。可是没多久,你说你恋爱了。”
……
肖瑶跟设计院的同事也在吃宵夜,她隐隐听到熟悉的声音,混在嘈杂的背景音中,循声望去。
居然是时嘉。
她有些愕然,这还是时嘉和季洵分手这么久以来,她们第一次在这个城市碰见。
还碰到了时嘉被人求婚。
肖瑶前段时间刚被季洵伤害过,她不会妄自菲薄,但还是被他看精神病一样的眼神伤得难过了好久。
她想也不想,拿起手机录制这感人的求婚画面,记录这极具魅力和般配的男女。
季洵已经把肖瑶电话、MSN全封锁了,唯一能联系的只剩下邮箱了。
肖瑶为了确保他一定会点开,以及发泄她情绪。
她取的标题叫做:「你的大专前女友被求婚啦哈哈,大专也不要你,看完记得联系心理咨询,必发精神病」。
季洵的工作邮箱里出现这一封莫名其妙的邮件,还是肖瑶发的。
他想也不想就要拉黑。
他是真的捅了精神病窝了。
不过,很快他也得病了,怒火中烧,他问徐载平:“我的工资卡在哪?”</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