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嘉计划着，等她回酒店，先给爸爸和凌阿嬷打电话，听爱的祝福，再打开电脑，登录QQ，接通视频，诺诺和孙惟成就会给她展示他们准备的惊喜，三个人隔空碰杯，开始新的一岁。
凌其诺已经回了信息：「亲爱的火象宝宝，你几点回？」
时嘉擡起头，季洵正在擦嘴，他说：“我去洗手。”
“那你快点。”
只是，等待的时间久到后厨都要下班，时嘉忍不住给季洵打电话：“挑大粪去了吗？”
季洵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声音含糊：“没……”
“那你去做什么了？掉厕所了？”
“我在……算了。”
“听不到，信号不好吗？”
时嘉站起来，转过身，手机还贴在耳朵旁边。
季洵其实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灯光昏暗，他脸上的表情也模糊，他左手按着推车，上面摆放着一个生日蛋糕，蜡烛已经亮起。
时嘉怔怔地站立在原地，唇角上扬，又扯平，蜡烛的火苗仿佛凌空触到她脸颊。
等了半天，也没见服务员围上来给她唱生日歌，或者给她拉琴。
估计怕尴尬的人是季洵。
他把蛋糕和长寿面推到了时嘉面前，语气淡淡：“餐厅的活动，他们知道你今天生日……”
“他们还会推算农历生日。”
“嗯，服务比较周到。”
“那这一碗长寿面……”糊成一坨的面，萝卜雕刻的四个“生日快乐”的字样，最难看的还是一把伞状的萝卜雕，坑坑洼洼，歪歪扭扭。
季洵面无表情：“你不会以为是我做的吧？”
时嘉：“丑成这样，餐厅要倒闭了。”
季洵：“给你个机会重新说。”
“你做的应该跟这个不是一个丑法。”
“……”
尽管时嘉肚子很撑了，还是很给面子地吃完了那一碗长寿面和伞萝卜，连汤都不剩一滴。
她要是说吃不下，季洵能掰开她的嘴，凶巴巴地灌进去。
时嘉觉得蛋糕应该是买的，特别精致，她许了愿之后，刚想切开，就听季洵问她：“不拍照吗？”
“什么？”
“不想拍？”
“没什么好拍的……”
“跟别人就有的拍，行，把面给我吐出来。”
时嘉看着对面盛气凌人的男的，微微笑：“明天拉给你。”
那个昨天用于录制时嘉面试的相机终于有了新的用处。
季洵看着取景框里闭眼嘟嘴的时嘉，眉间微动。
在认识时嘉之前，他非常讨厌过生日，也讨厌相机、录像机。
每一次过生日都代表着父母的争吵，邓女士的巴掌、季显荣的怒吼和砸落一地的碎片。
他出生那天也有录像。
季显荣带着相机去拍老婆和儿子，在产房外焦急等待时，他对着镜头紧张地录制，说他很开心，儿子的出生拯救了他的婚姻，他爱儿子、爱老婆，这辈子他要给他们母子俩全部的爱和自由。
事实上，从季洵落地哇哇嚎叫开始，季显荣和邓婉就没停止过吵架，用淬了毒的话刺痛彼此，额头上青筋凸起，面色胀红，暴怒，咆哮，咒骂。
每年生日的保留节目就是，季显荣把长桌上的餐具全都扫落在地上，邓婉把餐刀往他身上砸去。
「是我逼你生的吗？啊！我季显荣不缺儿子，更不缺给我生儿子的女人！」
「是你让我生下他的！」
「你那么听我话，那我现在让你当个好妈妈，你怎么不当？你爱生不生，我可以没有这个儿子，没见过比你更心狠的女人，他生病你怪他，可今天他生日！」
「生日？别装了，你只是想借他生日，办宴席招待你的客户、亲戚！你要我陪你演戏……」
「你不想是吧，好，我会把季云崧和他妈妈接来！滚出去，跟季洵一起滚出去！我看你有什么本事，连手术台都上不了，也叫医生？你根本就不配当医生！」
「你真的该去死，你这个烂人，我为什么上不了手术台……」
「怪我吗？还是怪你儿子，你应该怪你自己身体差，心理素质不行！全天下女人都在怀孕，全天下男人都在出轨，我都没出轨……」
小季洵就站在记忆角，看着相框里的温馨照片，听着两人面红耳赤、撕心裂肺的争吵，他很平静，没有什么情绪，因为早就知道他是不受欢迎的。
季显荣不在乎他，邓婉厌恶他的出生让她痛苦，他递给她纸巾擦泪：「妈妈……」
邓婉一下崩溃了，她打掉季洵的手：「滚开，别跟着我，我这辈子都不会当一个好妈妈的，生下你就是我这辈子犯的最大的错。」
她就只是邓医生，邓院长，她不会再让任何家庭琐事影响她的工作。
季洵依然不觉父母的破事对他伤害有多大。
这世上比他惨的人多了去了，家庭破裂的人更是数不胜数，他季洵有吃有喝有钱已经很幸福了。
这也是邓婉经常对他说的话。
长大后的季洵甚至还能欣赏邓婉在事业上的魄力，不是所有人都敢在医院建起初期，社会贷款业务刚刚起步的年代，就提议把政府拨款的有限资金转为借款的利息，牵头政府、银行和医院签订贷款协议。
把医院做起来。
季洵不过生日，单纯就是觉得，他的出生没什么好庆祝的。
几年前，他在农庄甩下时嘉，时嘉端着红团，举着蜡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他虽然没走，依旧拉着脸：「自作多情，生日有什么好开心的，我不过。」
时嘉说：「我开心就够了！」
「我生日，你开心？」
「对，这个生日的意义是，庆祝你的存在，庆祝你的出现，谢谢你来到我的生命里，季洵。」
巧言令色。
他嘴上依旧不耐：「识字率不高，但会抄袭名人名言。」
眉眼却泛起很浅薄的笑意。
他第一次吃这种福建糯米红团，黏牙，甜腻。
不好吃。
居然还有人用它来替代生日蛋糕。
……
时嘉回到酒店后，轮流跟亲朋好友打电话，接收生日祝福。
凌其诺在镜头那边一直在喝酒，似乎心事重重，却什么都不说。
时嘉又想陪着喝酒，又担心喝了太多，明天早上起不来，错过飞机。
季洵在一旁边处理工作边道：“这么担心就别睡了，现在给你送机场，等六七八个小时登机。”
“……”
“穿着衣服睡觉也行，面包也含在嘴里，睡醒就嚼着赶车，或者去我车里睡，一睁眼起来就踩油门去机场。”
他是嘲讽的，时嘉还真的这么干了。
睡前挤好了明早要用的牙膏，摆好了毛巾，穿好了衣服，行李也整理好，和衣睡觉，时刻做好睁眼就能冲去机场的准备。
季洵面露嫌弃：“穿戴整齐睡觉，不太吉利。”
时嘉安心地闭着眼，鼻尖有淡淡的酒味：“错过飞机，钱没了，才不吉利。”
说到吉利，她又开始胡扯了：“我阿公去世后，我爸说，他还找了个神婆跟我阿公对话，我小时候，我爸又找了那个神婆，让我跟阿公对话，我爸痛哭流涕。”
季洵很了解她：“你说什么了？”
“我就是问阿公，怎么这么多年都没投胎，一喊就上来，是不是子孙造孽，我爸就想到他自己赌博害了阿公。”
“……”
“这你也不笑，没救了你，我要睡了，你快回你的房间吧。”
季洵站在玄关处，捏了捏眉心，看着床上睡得歪七扭八的人，感到了久违的放松。
他原本就没想留宿。
只是突然想到，今天忘记问她愿望了。
帮她关灯时，瞥见那顶贝雷帽，默了默，伸手取了下来，既然如此，那她生日的第一个愿望就给他吧。
这个帽子不能再出现在她头上了。
门即将合上之前，季洵听到一道很轻的声音：“季洵，谢谢你。”
“啪嗒”一声，锁头严丝合缝地扣上，那一声谢谢就像是他的幻听。
谢个屁。
房间内，安静得时嘉能听到自己的心悸声，谢谢他，更恨他。
她遇到季洵时，他比现在的她还年轻。
她知道那时的他也很难，刚毕业回国，在家族企业完全说不上话，房地产、酒店、贸易等赚钱的业务线都在季云崧、季显荣手里，他手上只有一家即将倒闭的商超门店。
时嘉在他身上看到太多一个成功者应该具备的优秀品质，勇敢、自信、魄力、学习、改变、抓住政策时机，走访建起农业生鲜基地，入局证券市场……
每个节点，她都在，恰如相遇后她人生的重要节点，他也没有缺席。
狗东西，好一会，坏一会，去死吧！
时嘉跟季洵分开回的深城。
起飞前，时嘉提醒戴利明天中午别忘了要一起吃饭，为了这顿饭，她退了火车票，回程也改坐飞机。
她回到出租屋，发现家里诺诺的东西都不见了。
她给诺诺打了电话，却一直没人接听。</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