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人类一样,我们龙也有地位阶层之分,也有孤儿。那些因为各种原因失去父母的小龙,都被捡回来放在无名间里养大。他们大多数血统低微,甚至有些是龙族与其他族类私通的后代。按龙域的规矩,他们会被集中放在一个叫无名间的地方,由专人照顾长大,然后再分派到龙域各处当差。”敖炽如是道,旋即盯着韩黎,“你虽是无名间中长大,但仍是龙族,为何……”
“为何一点龙的气味都没有了?”韩黎一笑,指着自己的心口道,“许多年前,血从这里流出来,几乎要流干了,有人阻止了我的死亡。我活了下来,但支撑我生命的,不再是龙族的血。”
茶杯里的热气,丝丝缕缕地飘出来,他的脸在一片氤氲中保持着沉静的微笑。
如果他只是一个与我无冤无仇的客人,我很愿意听这样一个男人闲闲淡淡地讲完他漫长的故事,但此刻,我真的没有这份耐心。
“韩先生,你既然如此煞费苦心地算计我们,就不该再浪费时间了。”我看着他的眼睛。
“好。”他点头,脸上笑容顿失,“我希望你们帮我找回一个人。”
“谁?”
“刑王,寒荒。”
我跟敖炽俱是一愣。
“韩先生,你怕是找错帮忙的对象了。”我道,“你既然要找天神,自然该去天界想办法。而我,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妖怪。”
敖炽也道:“你是不是有病啊?跑到妖怪的地盘找天神?再说堂堂的天神什么时候需要被‘找回’来?人家好端端地在天上。”
韩黎起身,看向窗外:“随我去一个地方吧。”见我们没有动静,又道:“放心,没有任何阴谋。”
敖炽眼中的愤怒几乎要烧起来,但终于是压制住了,他冷冷道:“说了半天,你都没有正面回应。要挟别人,起码要让对方相信你手里确实有筹码。你虽然弄了一屋子替身,但他们的本尊是否真在你手上,我有怀疑。”
他笑笑:“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干的是替人藏身保命的差事,被我藏起来的人,相当安全。而且敖炽你也是学过替身之术的,”他走过去,把装着碎片的袋子拎起来,“虽然学得不好,但起码也该知道这种程度的替身,从制作到完成,必然是跟本尊的性命相呼应的,简单说,它们的‘生命’得靠本尊支撑,所以至少在你们把它们拆穿之前,你们的孩子与亲朋还是好好活着的。”他回头看着我们,“除了这些,我无法再给你们提供别的证明。信不信,由你们。总之,只要你们同意我的请求,我会在适当的时候把他们身在何处告诉你们。”
敖炽攥了攥拳头,一言不发。
信不信,都得信,如今还有第三个选择吗。
“走吧。”我起身,“不是要带我们去一个地方吗?”
忘川市第一人民医院,八楼,病房。
走廊最末端的单人病房里,各种监护仪器发出有节奏的滴滴声,病**,满头灰发的苍老女人双目微闭,躺在雪白的被子下,面上无半分痛苦之色,安详地像在做一场好梦。
“你带我们来,就为了见她?”敖炽皱眉道。
我打量着**的病人,看她脸上的皱纹,没有九十岁也有八十岁,但从骨相眉眼看来,年轻时应该算个美人。此时老太太头上缠着绷带,脸上也有些许淤青与擦伤。
韩黎坐到床边,细心地将被子往里掖了掖,又拿手背轻轻挨到她脸上,自言自语道:“总算退烧了。”
“她是……”我揣测着他们的关系,外婆?奶奶?曾祖母?除了这些,我想不到还会有什么人能让他这样的男人如此细心相待。
他长长地吁了口气,说:“她是寒荒,天界刑王。”
寒荒?!刑王?!
既然都在医院了,要么我跟敖炽去看看耳朵,要么这个韩黎去看看精神科……你让我如何说服自己,跟自己说那个挂着吊瓶身上连着各种监护仪器一身是伤搞不好会变成植物人的孱弱老太太,是天界的天神?!
“韩先生,”我保持着最后一点风度,“天神会不会落到植物人的境地暂且不提,就算真有哪个倒霉成这样,人类的医院可治不好神哪。我希望你在跟我们沟通的过程里,能尽量真诚一点。”
他嘴角微扬:“我知道你们不信。但我没有一个字是假话。病**这个人,确实是刑王寒荒。”
“不可能!”敖炽走到病床前,仔细端详着她,“虽然我对刑王没啥印象,但也多少听闻过她的彪悍,一个以‘惩恶罚罪’为职责的大神,死在她手里的妖魔鬼怪甚至人类,不可计数,能动她一根汗毛的人太少了。何况眼前这个病人,一丁点神的气息都没有,跟外头随便一个病房里的病人没有区别。而且她还这么老!虽然神也会老,但她寒荒是最新一任的刑王,年岁绝不会太大,外表怎么着也该是个妙龄女子,再差也是个知性小嫂子吧!”
韩黎叹了口气,道:“所以我才拜托你们,帮我把她找回来。”
我被他搞得越发糊涂:“你到底什么意思?”
他没有回答,半晌才反问:“你们知道她是为什么躺在这里么?”
“已经这把岁数,我看没有谁敢揍她吧?”敖炽没好气道,“半夜上厕所的时候滑到了?”
“是牵一个瞎子过马路时,被一辆失控的汽车撞的。她把瞎子推开,自己飞出去了。”他笑笑,“一点都不离奇,甚至很老套的情节对吧。我也希望这只是个老套的故事,但它的的确确地发生了。堂堂的刑王,铁面无私不讲感情的神,不但变成一个老太太,还会主动去关注一个擦肩而过的瞎子能不能顺利过马路,曾经斩妖除魔不在话下的她,居然连一辆车都躲不过,跟所有曾被她俯视的人类一样,像个沙包一样飞出去,骨折,内出血,该落下的伤一样没少,还能活着就是奇迹了。”他定定地看着病**的人,面色凝重,“恐怕她此生都没有料到,有朝一日,刑王自己也会承受最大的惩罚,无路可退。”
他语气平缓,但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如石头般坚硬,不容反悔也不怕质疑。
“她真是……寒荒?”从嘴里艰难地叫出这个只得耳闻的名字,我一面试图相信,一面又在警告自己万不能轻信,毕竟把天神这个身份安到一个倒霉的车祸伤者身上,实在太荒唐,写小说都不能这么写吧!
“她是。”
韩黎说出口的两个字都有千钧之重,不容我不信。
我再次打量这个躺在人类病**的天神:“谁把她推到如此境地?”
韩黎没说话,只轻轻揭开被子一角,将她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挪出来放到她心口上,再将她的右手也挪出来。
“你们仔细看她的手。”他说。
我跟敖炽凑上去一看,老太太的两只手乍看上去没毛病,但仔细一看,两只手长得根本不一样,右手粗糙苍老许多不说,连指甲的形状都跟左手完全不同,再看那只左手,皮肤细如膏脂白如雪,只是分布在其中的血脉隐有异常,有些过分地凸出在皮下,并透着不正常的深红色。
“她的左手……”敖炽诧异道,“根本不是她的左手?”
这话听起来别扭,但确实就是这么回事儿。
“那是一只妖怪的手。”韩黎沉声道,“多年前的一天,战神獠元称自己处决了上古凶妖‘失’,并将其尸体以及断掉的左手一并带回天界,天帝嘱寒荒处理妖孽尸体。”他顿了顿,“在这个过程里,出了点意外。”
我心下一惊,不是为这只妖手如何长到天神身上,而是为告诉我这番话的人,是他,一段只会被天神知晓的往事,他却说的仿佛身临其境一般。他说自己是来自龙域的孤儿,即便因为不知名原因离开了龙域甚至放弃了龙的身份,他也不该是这段旧事的知情人。
这家伙,到底什么来历?
那头,敖炽已然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怎么知道这些?我一点耐心都没有了。别逼我跟你动手。”
他由得敖炽这般对他,连拉都不去拉一下,视线一直落在寒荒脸上:“韩黎是我随便编出来的名字。”
我一怔。
“我的真名叫,离乱。”</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