鳅鳅还是很忙,忙着把那些完成的没有完成的金器交付清楚,听房东说,金铺的租约也到这个月底为止,鳅鳅不再续约了。
他没有去找过她,只是每天都坐在小书馆门口,静静看着对面的铺子,看着她一边咳嗽着一边指挥工人把“吉祥金铺”的招牌拆了下来。
他也发现,金铺虽然已经不再营业,但这些天她却像是很晚都不睡觉似的,窗口的灯火几乎会亮一个通宵。
一连三天,都是如此。
这丫头在干什么呢,这天的凌晨,他披着衣裳站在门口,对面铺子依然有灯火从门缝里钻出来。
吉师傅收的小徒弟还在,说是收了她的工钱,要做到月底为止,也好,要没有旁人帮手,她连个替她点燃灯火的人都没有。
他想了想,干脆穿好衣裳出了门,刚走到对面的门前,便听到一阵轻微的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是谁这么晚还在打东西?莫非是小徒弟在练手艺?
他敲门,过了好一会儿,小徒弟才披着衣裳睡眼惺忪地来开门。
见状,他一愣:“你在睡觉?”
小徒弟点头:“不睡觉要干嘛?”
他突觉背脊有寒风刮过,惊出了一声冷汗。
他一把推开小徒弟朝里跑去。
一座屏风将铺子一分为二,平日里前头接待客人展示样品,后面就是师傅工作的区域。
她坐在案台前,手里捏着一把小铁锤,正聚精会神地敲着眼前那块金光闪闪的玩意儿。
灯火下的那双手,布满了显眼的红斑。
他呆住了,不敢上前,甚至不敢大声斥责,只能压抑着情绪,轻声问:“鳅鳅,你在做什么?”
她没回头,放下锤子,又拿过一件抛光用的工具,细心打磨起来。
“王叔,你来得好巧啊。”她的声音很低,好像随时就要消失似的,“你既然来了,我就不用专门给你送去了。你再等一小会儿。”
他真的不敢动了,一只千年的妖怪,就这么傻乎乎地站在满室灯火中。
噗通,她将那块金灿灿的坠子放进桌上的水盒之中,来回**了**,然后拿起来用一块软布细心地擦,最后又从抽屉里翻了一条深褐色的棉绳出来,把坠子穿起来。
“好了!”她起身,转过来,如释重负地举起手,挂在她指间轻轻摇晃的,是一块跟那个“封魔”图案一模一样的黄金坠子,精美之极。
可是,坠子背后的脸,他看得几乎要掉下眼泪来,虽然他从来没哭过。
鳅鳅的脸,几乎被深深浅浅的红斑霸占了,有些地方甚至有了溃烂的现象。
“我这模样,王大叔你应该不会害怕的吧?”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然后走到他面前,踮起脚,把这块坠子挂到了他的心口上,“我说过一定要送你这个的。长命锁我是戴不住了,不如熔了给你。你看,黄金就是有这好处,就算换了模样,它也还是黄金。”
“你……”他愣愣地看着心口上那块“封魔”,“你不能接近火源的!你疯了吗!”
“我自个儿的身体,我比谁都清楚。就算不靠近火源,我也撑不了多久了。”她若无其事地笑笑,“半年前开始,我身上的红斑越来越多,精神也一天比一天差了。所以,我怎么也得抓紧时间,把我要给你的东西做完。你让我苟延残喘再活一两年,还不如把这时间压缩成三天,然后让我高高兴兴完成一件我一直都想做的事。”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她的作品,“真好看啊……”
他一把抱住往地上滑去的她,焦急地唤着她的名字。
半晌,她清醒过来,说:“王大叔……我一点都没偷工减料,我每敲打一次,就说一声封魔,你试试看,看以后能不能睡个好觉……”
“好。”他咬紧了牙,硬把眼泪逼回去,“不论生死,我都不拿下来。”
她咧嘴一笑:“我也算是个金匠了吧?”
他用力点头。
她又一笑,把头靠在他的怀里:“我睡一会儿。”
“好。”
小徒弟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喃喃道:“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鳅鳅姐怎么变成这样了……这些天她都不许我进去……”
“去睡觉吧。”他一动不动地抱着鳅鳅,“你鳅鳅姐只是太累了。没事的。”
小徒弟犹豫片刻,也不敢多问,赶紧跑回了自己的卧房。
他灭了屋子里所有的灯火,抱着她,席地而坐。
世界变得很安静,倦意像小虫子一样爬到了心里。
第一次,梦境里不是残缺不全的鬼哭狼嚎的尸体,而是蓝天白云,山花溪水。
他坐在溪水旁的石头上,穿着花裙子的小姑娘在溪水里玩耍,一会儿抓鱼,一会儿把水往他身上泼。
“王大叔,以后把小书馆开在风景如画,四季如春的地方吧。”小姑娘在那头笑嘻嘻地看着他。
“好啊。”他笑着答应了。
原来,做梦也可以这么高兴。
黑暗的房间里,只有他心口上那一团金光,往冰凉的夜里闪闪烁烁。</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