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聂巧人的办事效率向来不让人失望,一帮手下也是利落人,不到半天时间,现场清理完毕,活着的全部集中到一起就医,死了的运回官府验明死因。
一场喜事,惨淡收场。
唐夫人从醒来之后就在发脾气,药汤太烫,被子不够软,婢女太笨手笨脚,甚至窗户多开了一寸也成了她发脾气的理由。婢女们惊惊吓吓地收拾了一地被摔碎的药碗,慌张地退出房间。
人在极度恐惧时,往往有不同的表现,有的直接晕过去,有的拼命哀求,有的则会走向另一个极端,没错,就是愤怒。自尊心特别强的人,通常是第三种。
唐夫人在拼命掩饰自己的恐惧,在她看到镜子中的自己之后。
“害怕并不是一件多可耻的事,无需掩饰。”我从战战兢兢的婢女手里接过新盛过来的药汤,走到床边坐下来,“喝药吧。大夫说这是固元益寿的补药,有好处的。”
“益寿……”她攥紧被子,竭力平静下来,苦笑,“我已是老太婆了么?!”
“稍微老了一点。”我把药汤递到她嘴边,“不想更老就喝了它。”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差点弄翻汤碗:“我会一直这样?”
“抱歉我现在不能给你答案。”我看着她惶惑无助的目光,“但我会找到真相。这个我能保证。”
她依然紧紧抓住我:“我付你报酬!你不是专门替人找东西么?你把我丢了的二十年找回来!一定要找回来!”
生意就这样出其不意地找上门了咩?!如果婚宴上的每个人都丢了二十年,每个人都托我找回来,啧啧,数钱数到手抽筋再也不是梦!
但,丢了的时间,有那么容易寻回来么?!
“酬劳稍后再说。这笔生意我接了。”我指了指汤碗,“但你得保证这段时间里不干任何蠢事,按时服药,不然,等我寻回你的二十年时,你说不定已经挂了。老年人的事,不好说。”
她皱眉,沉默片刻,接过汤碗一口气喝光了。
“章儿他……”
“他好得很。”我接过碗,笑笑,“正值壮年。大夫看了,说没什么。”
她神情松弛不少,旋即又紧张起来:“有人死了?”
我叹气:“三个。万隆金铺的陈老板,流云画坊的蒋老夫人,还有青麟镖局的端木掌门,聂巧人说的。”
“陈老板和蒋老夫人……还有端木掌门?”她诧异道,“他们死了?”
“嗯。”我点头,“尸体已经运回官府,聂巧人正着人验查死因。”
她颓然地靠回枕头上,喃喃:“是我间接害死了他们。”
“一切等我弄清楚之后再说吧。”我看着虚弱不堪的她,“你把李扣子藏到哪里了?”
她叹了口气,不太情愿地说:“南院那方枯井里。”
“你杀了她?”我脱口而出。
“我虽不喜此人,也不至下这样的毒手。”她连瞪我一眼的力气都没有,缓缓道,“我在她的饮食里下了药,原本想她睡过这一夜,次日醒来,章儿已成他人夫婿,也就绝了她的心思了吧。”
“我体谅你的为母之心,但实在不能苟同你的做法。”我摇摇头,起身道,“好生歇息,剩下的事我会处理。”
她突然掀开被子跳下床:“我跟你一起去。若非我出此下策,便不会有这场祸事。”
“你走得动?”我看着她那一头凌乱的白发。
“不过是老了二十岁,又没断手断脚。”她披上外衣,“坐着等消息不是我的习惯。”
“也好,你带路。”我没法拒绝一个已经露出悔意的“老人家”,叫上在一旁打哈欠的未知跟浆糊,四人一同出门去。
刚走两步,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直直地盯着我的脸:“为何你……”
“为何我没老对吧。”我早料到她会问我这个,“我也没法解释。也不是每个宾客都老了。”
我没撒谎,我现在是真不知道原因。
她想了想,叹息:“你没事,算是一件好事。走吧。”
刚一出房间,迎面就是木道长苦大仇深的脸:“老板娘,贫道实在是无法入眠,你有何头绪?需要贫道帮忙的话一定要开口啊!”
“你都老成这样了,还能帮我什么!”我朝他挥挥手,大声说,“我跟唐夫人去找李扣子!你闪开,回屋里躺着去!”
“老板娘……”
“去去去!别烦我!来人啊,把这老家伙押回房去!”
说罢,我搀着唐夫人,一路往南院而去。
唐府的规模远超我的想象,不仅因为面积够大建筑够华丽,还在于它的布局。之前没留心,以为就是一座土豪宅子罢了,刚刚在唐夫人的带领下穿过屋宇通道,曲径回廊,眼看着好几次我们都从同一个地方经过,看似相同的亭台假山,花圃池水,让人以为自己不过是跟着唐夫人在同一个地方绕圈。
“这宅子谁建的?”走在翠竹掩映的花石小路上,我问她。
唐夫人笑笑:“你发觉了?”
“对我来说,察觉这种把戏不会太难。”我回头看看两个边走边玩的小鬼,“他们就不行了。普通人可能也不行。”
“这是唐家祖宅。我爹与我夫君又在上头下了些工夫。自古人心难测,有朝一日若有人对我唐府不利,起码我们孤儿寡母也有个保障。唐府里有些地方,只有我知如何进出。旁人若擅自乱闯,只怕走到饿死也是走不出来的。说是奇门遁甲之术也好,说是‘鬼遮眼’的名堂也好,不过是生存之法罢了。”她隐隐有些哀伤,“若他们还在,我也无需束手无策至此,被人如此欺负。”
我拍拍她的胳膊:“他们不在,我还在呢。接了你的生意,必不让你失望。”
“就是呀,唐姨你别难过,我妈是超人诶,只要给她钱,没有她找不回来的东西。”未知跳过来,把一朵刚采下来的小花放到唐夫人手里,“你会跟以前一样年轻漂亮哒,放心吧!”
“马屁精!”浆糊把藏在手里的一把竹叶恶作剧地洒到未知头上,吐着舌头跑了,又惹得未知挥着拳头满世界追他。
唐夫人揉揉略微发红的眼睛,欣慰地捏着那朵小花,不无感慨地跟我说:“我最后悔的,是膝下没有一个贴心的女儿,只得了那不争气的混小子!”
我一笑:“你觉得我这个小子就不混账么,成天欺负他妹妹。”
“似乎从未听你说起过你的夫君?”她忽然问。
“我记得我说过呀。他在别处做生意,一年两年不回家是常事。”我镇定地撒谎。
“这个不好。夫妻不宜长期两地分居。你始终也是妇道人家,抚养两个孩子也极是辛苦。”
“他不在我身边挺好的,你不知道他那个人有多烦多啰嗦,最讨厌的是他喜欢穿花衬衫!大花衬衫啊!还喜欢玩扫地机!简直丧心病狂!”
“假话。怎么可能不想念他。不过花衬衫……是怎样一种服饰?扫地机又是何物?”
“以后你若有机会见到他,就明白了。”
毕竟上了岁数,唐夫人走不了太快,日已偏西时,总算走到一座白墙围绕的大院子前。
跟我见过的唐府其他院落相比,这个南院实在是简陋多了,四墙斑驳不说,也没见里头种点什么好看的花草,整块地都是黑的,似被焚烧过的颜色,散乱的石子铺在地上,稀稀落落的野草从石缝里钻出来,不甘心地晒夕阳。
走进在坑洼不平的地上,唐夫人指着院落中唯一的一处房舍道:“此处原本是座佛堂,自我入唐家那时起,便已荒废,听我夫君说,那曾是祖上某位女眷持经念佛求清净的地方,故而十分清淡简陋。再后来没人念经了,此处也就任由它荒废下来了。”
我真想跟她说,你知道我住的世界里,一平方米大地方能卖多少钱!土豪就是任性,这么大这么好的地方,说荒废就荒废。
那口井,就在佛堂旁边,井口灰白残缺,几乎与地面齐平,十分不打眼。
我双手撑在井口,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看,井下黑漆漆一团,看不出什么。
“你把李扣子扔下头了?”我问唐夫人。
“绑了绳子慢慢放下去的。”她皱眉道,“此井早已枯竭,井底不过一些软泥枯叶,摔不死人。我算准了药量,足够她睡上一天一夜。”
“这种地方,就算她醒了,也脱不得身。”我探身摸了摸井壁,苔藓遍布,滑腻异常,除非李扣子会飞,靠真功夫爬出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何况被下药迷晕的人,就算醒了也通常全身无力,唐夫人真是考虑周全,李扣子始终年轻,斗得过大小毒蛇,斗不过这种老姜。
“也许是过分了些。”唐夫人叹口气,“以你的本事,能把她带出来吧。”
我又看了一眼黑黢黢的井底,撇撇嘴:“也不知有多深。跟你的生意里不包括救人出井这一项,得加钱。”
“百锭金元宝够不够?”她无奈道。
“相当够!”我喜笑颜开,赶紧直起身子活动筋骨,“这钱吧,真是好赚。你说你要是多扔几个下去,我还不得高兴死啊!”
“莫再讥讽我了。”她的眼里终于有了一点点后悔的意思,“把人带出来再说吧。我……”
话没说完,一阵凉气从身后窜过,唐夫人突然保持着那个口型不动了,整个人被定了格,连呼吸都停顿了。
我也不动了,举起来的胳膊停在半空。
“妈?!”未知跑到我身边,推了推我,见我没反应,她大喊,“浆糊浆糊!你快来看妈跟唐姨,她们都不动了!”
浆糊在我面前挥着手跳了几下,奇怪地挠挠头:“她们是在跟咱们玩谁是木头人么?”
“讨厌啦!突然玩游戏也不说一声!”未知撅嘴,摆了个搞笑的姿势,把自己也“定”起来,“来来来,我们来比谁坚持得久!”
“谁要跟你们玩这种无聊游戏啦!”浆糊嗤之以鼻。
“呵呵呵,没人跟你们玩游戏。”一阵不阴不阳的冷笑,从他们身后幽幽地飘出来——
一脸笑容的木道长从空气里现出身形,用脚尖着地的怪异姿势,慢慢朝井口这边走,不是,应该是飘过来才对。
“怎么是你呀?”浆糊一愣,扯着我的衣服道,“妈!别玩了!那个臭道长飘过来了呀!”
未知似是从来者身上觉察到了恶意,本能地朝浆糊身边靠近了一些:“哥哥,道长看起来好怪……”
未知是很少叫浆糊哥哥的,除了有求于他,以及自己感到害怕时。
木道长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停在唐夫人面前,嘴角抽搐着,翘起兰花指:“如此下作之事,你真是有负你唐家的好名声!”
说罢,他侧头看看井口,冷笑道:“待会儿,你也尝尝掉到枯井的滋味儿。”
眼看他就要转身下井,后衣领却被人牢牢拽住了。
他诧异回头,我笑嘻嘻地说:“你也是,附身也不找个好看点的。”
“你……”他又惊又怒,挥手便要打我。
我侧身闪过,一步绕到他背后,对准他后脖子,一掌劈下去,劲儿挺大。
木道长啊一声叫唤,扑倒在地,啃了一嘴泥,昏死过去。一个亮闪闪的小玩意儿,贼手贼脚从他后脖子上跳下来,来不及逃跑便被我一把抓住。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啊,我还从没见过长得像块沙漏的妖物。从轮廓来看,确实就是一个拳头大小的沙漏,不过没有实体,只是一团隐着彩光的白雾,倒是有一双跟人类无异的手脚从白雾里穿出来,捏起来跟面人儿似的,软软的挺舒服。
我现在就拎着它的一只左手,吊在面前仔细围观。
“放我下来!”它拼命挣扎,“为何你没被静止!”
我笑:“你真不聪明,两个小家伙都没事,我怎么可能被你的妖力影响!稍微动下脑子就知道我是装的嘛!”
“你这个狡猾的女人!”它踢着腿骂我,“你不是人类,你肯定不是!”
“我的身份不要紧,要紧的是我总算诱捕到你这个凶手了!”我冷哼一声,“昨夜你发大招,大半元气都没了吧,所以我推测这一整夜你都十分辛苦地在唐府里走来走去寻找李扣子的下落,然后你肯定找不到,在没有足够灵力的情况下,你不可能找到这里。所以你但凡还有点智慧,一定会回去潜伏在唐夫人身边,只有她知道李扣子的下落。所以木道长来找我时,我才故意大声说我们去找李扣子。小东西,跟我玩儿,你玩儿得过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