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北坊的地况不熟,不知道那块荒地离市集有多远,反正,李扣子背着他,穿过崎岖的山路,挤过狭窄的石林,走了很久,才看到隐在夜色中的屋宇与街道。这个面目平平的小个子丫头,在背负他的过程里居然一次都没休息过。她的身上,有奇怪而强大的韧性。
离天亮尚有些时候,北坊的诸多街道皆不见人影,冷清一片,唯有诡肆,依旧灯火通明,客似云来。
他被李扣子背到了诡肆里一间小得不能再小的铺面前,“挽朱颜”三个字,袅袅娜娜地挂在店门上。
开门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少妇,素颜素衣,清丽动人。
“石姨,这个家伙被点穴了。”她放下他,一身脏臭,气喘吁吁。
少妇上下打量她一番,皱眉:“进来再说!”
然后,他就被架进一间飘散着淡雅香气的房间里,珠帘摇晃,香炉袅袅。
少妇将他安置到卧榻上,举起春葱似的手指,在他身上戳了十来下后,说:“成了。”
这就成了?
他试着抬手,不行,虽不像之前那般毫无感觉,可还是酸麻无力。
“这位姐姐,我还是动不了啊。”他苦着脸说。
少妇吃了一惊,看怪物似的看他:“你是男子?”
“有人绑了他扮作女子,卖给罂家的‘神王’当老婆。”一旁的李扣子一边洗脸一边说,铜盆里的水转眼乌糟得不像话。
闻言,少妇又是一惊,扭头问她:“你身上的血可是……”
“我宰了罂家的‘家神’。”她若无其事道。
“你……”少妇上去将她扯到一旁,压低声音道,“你抓哪里的蛇不好,非要去动罂家的!你也知那条黑蟒是他家的‘家神’,比你高段的捕蛇人尚且不敢打它的主意,你怎么敢……”
“没有什么敢不敢的。”她淡淡道,“我就是看不惯那条蛇,不杀它我心里不舒坦。”
少妇又气又急,却又无可奈何:“可曾露了行藏?”
“不曾。罂家人似乎都不敢打扰黑蟒‘娶亲’,个个躲得远远的。”
少妇松了口气:“那还好。只要不找到你头上,一切好说。”
“那我把他带回去了。天快亮了,你也要歇息了。”她走过来,将他从卧榻上架起来,“石姨这里不留人过夜,你随我回家休息。”
“哦。”他奇怪地打量了少妇一眼,猜测着她与李扣子的关系。
“你仍觉身子酥麻,这是正常的。回去睡一觉,醒来后自会恢复。”少妇上来对他说道,“你也是运气太坏,遇到了那些下作的家伙。我看你细皮嫩肉,蠢头蠢脑的,不像北坊人。”
“这位姐姐,自小到大没有人说我蠢的。”他压下脾气,“在下确实自西坊而来。不管怎样,多谢姐姐解困之恩。”
少妇笑道:“以后再来北坊,多长心眼。不是每次都有这般好运气。”
“受教了。”他无精打采地应她。
“那我走了,石姨你早些歇息。”李扣子扶着他朝外走去。
“扣子。”少妇叫住她,语重心长道,“石姨的话,你多少听一听,时光宝贵,姑娘家青春易逝,还是要及早为自己打算才是。”
“知道了。”她还是淡淡地,扶了他走出去。
他在李扣子家住了三天,知道她家在诡肆,知道她比自己小两岁,知道她以捕蛇为生,知道她无父无母,唯一的亲友,似乎就是挽朱颜的主人,石姨。那是一家专卖女人用的玩意儿的小店子,只在夜里营业,天明关门,生意很好,但石姨脾气很差,经常把不知趣的客人打骂出来,十足的泼辣妇人。只有在李扣子面前,石姨才有慈祥耐心的好模样。
到他恢复如常,要离开北坊的前夜,石姨来李扣子家里串门,见了换回男装的他,不禁喜上眉梢,连声对李扣子道:“不曾想你竟救回来一个上等的货色!这样的好相貌,整个北坊找不出第二个了。”
“石姨,我对蛇比对人有兴趣。”李扣子专注地擦着一把闪亮的匕首。
“可这个是极好的人啊!”石姨还是兴奋地上下打量着他,“这么些年,我看唯有他能配得上你啊!”
这满眼放光的妇人,说话如此不婉转,真真是要羞死人!连他都听红了脸,尴尬地假装收拾行装。
李扣子反而淡定得很,看也不看她,只说:“石姨,你不用看店子了么?莫怠慢了你的生意才是。”
“管他呢。”石姨走上前,拉起他的手,越看越欢喜,“小子,听说你家中富裕?”
“呃,算……算是吧。”他简直要被这妇人犀利的目光戳死了。
“那你看我家扣子如何?够不够给你做媳妇?”她的话简直要吓死人。
“这……那……我……”他完全不知要如何回应了,哪有这样的女人,见了三两面就跟人谈这样的话题。
“石姨!”李扣子都听不下去了,上去将她往门外推,“快回去做你的生意,我的事我自有主张。”
“我的傻扣子!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啦!”石姨被推到门口,却还拉住她不放,“你可听过这句话,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我大字不识几个,诗词歌赋样样不通。”
“时间啊!时间是最宝贵,最不容错失的呀!你好好的一个姑娘,莫再做那些不该你做的事,空负年华呀!”
“时间于我如流水,我做什么不做什么,它一样会过去,每一天,都没有什么不同。”
“唉,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呀!”
“然后呢?”我问唐公子。
他耸耸肩:“然后我第二天就离开了呀,阿良为了寻我,差点把整个北坊都翻过来。”
我来来回回再一想,说:“所以我还是不明白你跟李扣子究竟是怎么走到谈婚论嫁这一步的……”说着我又坏坏一笑:“别人都是英雄救美,佳人以身相许,莫非你也是这一出?”
“你就莫要笑我了。”唐公子红了脸,压低声音道,“这一段遭遇,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着实丢人。”
“那你又跟我说?”我忍住笑,“不怕我拿出去到处宣扬?”
“你救我一命,就算拿出去说我也不会怪你。”他叹口气,“何况,你不像那么没有见识的妇人。”他笑笑,目光又沉到回忆里,说:“离开北坊后,我差人将银两黄金送到她家,本以为跟扣子的缘分也就到此为止了,可是,越这么想,我就越是日日夜夜地想念她,那种想要见到她,跟她在一起的念头一日重过一日。半年后,我终于又去了北坊找她,不怕你笑话,我是瞒着我娘去求亲的。”
“啊?!”这进展未免太跳跃,两个人好像完全没有擦出过火花,这小子怎么就芳心暗许,非她不娶了呢?
“可她只是冷冷看了我一眼,说莫要耽搁她做正事,便撇下我走了。不论我如何表达心意,她都不为所动。”他自嘲地笑笑,“想我贵为唐府的公子爷,从来都是他人看我脸色,来说媒的人能从西坊一路排到东坊去,可偏偏是她,如此不拿我当一回事。当时我实在气恼,拂袖而去。那次会去蟾宫路撒野,也是心情不佳,多饮了几杯,才跟那些同窗们打赌,惹下那场祸事。”
没想到蟾宫路一事还有这样的内情,我摇头一笑:“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哈哈,你倒是被古人说中了呢。”
他笑而不语。
“既然她如此待你,你也恼了,这场喜宴又从何说起啊?”我还是糊涂得很。
“原本我也以为此生与她无缘了。”他抬起头,看着满园春色,“我自蟾宫路一劫中醒来后,约摸过了七八天,她竟然来唐府寻我。小厮将她领到我面前时,我还以为是自己午睡未醒,见了幻影呢。她还是那般模样,瘦瘦小小,一身黑衣,背脊挺直地站在我面前,第一句话就是:你说娶我,可是真的?”
我一愣:“她这样讲?”
他点头:“我也以为是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可她又斩钉截铁问了第二遍。我当即喜不自禁,说当然是真的。然后便拉了她去见我娘了。”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事情到现在,总算是比较完整了。
可是,这真的不是一场儿戏么?我相信世间有一见钟情,但放到这一对小情侣身上,我却总觉得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可一时间也说不上来。
难怪唐夫人会被气成那样……这从头而降的儿媳妇,搁谁的头上也难以承受。
“你真的觉得,她是那个要陪你一生一世的人?”我看定唐公子,“真的确定?”
“嗯!”他毫不犹豫地点头,“她就像被钉在我心里了,无论如何都放不下了。我不管她是否容颜出众,身家殷实,只要她是她,是李扣子,我就要跟她在一起,娶她为妻,一生一世。”说罢,他看着我:“老板娘,你能理解我这番心思么?我娘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体谅的。”
我笑笑,拍拍他的肩膀:“我会试着再跟你娘谈谈的。”
“若她能改变初衷,自是大好。若依然固执己见,我也是不会屈服的。”他皱起眉。
“放心吧,没有那个娘亲会不想自己儿子过得好。”我伸了个懒腰,“你看,她口中虽在反对,可还不是替你们发了喜帖么。”
“这点我倒是意外的。”他挠挠头,“不知我娘究竟是什么心思。”
我笑:“总之都是为你好的心思。”
“但愿吧。”他起身,拎起食盒,“我去看看扣子。”
“去吧去吧,真是黏糊得紧。”我揶揄道。
“很庆幸我娘的朋友里有你这样的人。”他哈哈一笑,阳光下摆出一张幸福的脸,“跟你聊天很开心,喜宴那日,记得早些到场。告辞。”
“好啊!一定早到!”
目送唐公子的翩翩身影渐渐消失在牡丹花丛后,我依然坐在原地。
有一件事,唐夫人跟我都没有告诉他。
“唐李联姻,天作之合。若再阻挠,喜宴成丧。”——这是我离开赏心苑前,唐夫人给我看的一张字条,她说,有人将这个玩意儿摆到她的枕边,短短十来字,满满的恶意与威胁。
我跟她都明白,这个威胁的关键点,不在字面上。而是有人能在守备森严的唐府,把一张字条放到你唐夫人的枕边。今日能放字条,明日说不准就能干点别的……
“你会发喜帖,行喜宴,莫非是妥协了?”我这样问她。
她冷笑着反问:“你觉得,我是善于妥协的人么?”
你当然不是。
我跟唐公子一样,不知道他娘亲究竟在盘算什么,但我知道的是,半月后的那场喜宴,应该很精彩。
我起身离开牡丹园,不管怎样,先回去给两个小魔怪准备一套新衣裳吧,第一次带他们去喝喜酒,不能失礼。
趁着夕阳尚在,我摘了一朵牡丹花,哼着小曲儿往前去。</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