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在漫长的记忆中,我斩杀过害人无数的蚺怪,跟桀骜不驯的野猪打过架,还跟黑熊抢过蜂蜜,虽然也常被敖炽骂母老虎,但我好像真的没有亲手对付过一头老虎,何况还是一头由柳生这个怪家伙变出来的老虎。我在纠结是武力收服,还是口头劝降,毕竟我最擅长的还是跟人聊天聊地聊心事,一个斯文大方的老板娘呀!(对斯文大方有异议的全部去长城面壁!)
此时,阿灯的气势也不太高昂,明明个头比老虎大多了,却在对峙中被对方逼得步步后退,想来是之前被它揍过留下了阴影?!不过,真打起来,对手也讨不到多少便宜,看看刚才就知道了。也许这个大家伙的后退,只是担心动起手来会伤着背上的吕秋叶?也是一头实心眼的鲸鱼呀。
呼呼的声音从阿灯嘴里冒出来,它甩着尾巴,在老虎凶狠的逼视下,一直退到离身后的怪石不足三米的地方。双方暂时还在预热状态,只看谁先踩中爆发点。
老虎的喉咙里断断续续地发出低吼,犀利的目光完全放到阿灯身上,根本没把一旁的我放到眼里。不过,它也在专注中抽空瞟了我一眼,警告,不屑,憎恨,它就用这一个眼神向我宣告它的终极目的只在夺回吕秋叶,如果我继续保持现在的旁观状态,它也可以对我秋毫无犯,哪怕它是如此讨厌我恨不得把我大卸八块。
可是,用眼神就想杀死我,这只凶恶又感性的老虎也是想太多了。
终于,还是有爪子的先按捺不住了,老虎闷声一跃,尖刀般的虎爪对准阿灯的头颅劈过去,阿灯赶紧扭身一让,一尾巴反拍到老虎脸上,力气极大,把这厮扇开老远,在地上滚了三圈。老虎当然不服,继续,又被拍,循环好几个回合,战斗力比我想象的弱了太多,之前构思的各种阿灯被欺负的场面一个都没出现,我猜是在山水庄里跟阿灯交手时它就消耗太多体力,阿灯好歹是龙王御用坐骑,加上土豆吃得多,体力就是好。
但我实在没兴趣长时间围观如此单调乏味的抓挠与拍打,当我看到它再次从地上爬起来且嘴角还渗出血时,我已然确定,这头“老虎”已精疲力竭,再被阿灯拍几次的话,恐怕连信龙都能一拳打死它了。
既已如此不堪,何苦执着不放。
“老虎大人,”我走到它们的战圈之中,横抱着手臂看着大口喘着粗气的老虎说,“再打下去,你就变成一张虎皮烧饼了。”
它的四肢微微打着颤,强撑着不倒下去,昂起头怒视我。
“我的经验是,别做自己不擅长的事。”我与它对视,笑道,“装老虎这个工作,我不建议你再继续。”
它眼神一愣,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抖。
“诶?你说啥?你说追过来的不是老虎?”信龙捶着我的肩膀,聒噪道,“可你刚刚明明说就是山水庄里的老虎呀!”
我捏住它的嘴,继续说:“我不知道吕秋叶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你收藏那些白骨的目的,不过,我有时间听你告诉我。”
一团薄烟从老虎的身躯内飘摇而出,须臾之间,猛虎无踪,只有个苍白无力一推就倒的柳生虚弱地站在原地。
“你已看穿……我并非老虎?!”他抬头,冷冷看我,又自嘲地笑,“我以为,我的扮相毫无破绽。”
“论扮相你当然毫无破绽。”我笑,“可惜扮相只是扮相,你没有丛林之王那股发自血性里的凶悍,尽管你装得很凶。”
“你说你是专为人寻找遗失物的老板娘,那好,既是生意人,自是受人之托来到这里,若我许你双倍报酬要你放弃寻找,你可愿意?”他直言道。
“我的生意范围里,只包括寻找,不包括放弃。”我嘻嘻一笑,“再说,你都穷得在路边摆摊儿了,还能给我多少报酬,我可是非黄金珠宝房产不收的哟。”
他皱眉,眼中透出从来没有过的恳求之色:“丝毫商量的余地都没有?我只要带走吕秋叶,于你又有何损失?你我无冤无仇,何苦心硬至此!”
我扭头看看躺在阿灯背上,声息全无的吕秋叶,摇头:“要留的不会走,该走的留不下。心硬的怕不是我。你将事情原委说来听听,或许另有他法。”
他沉默了许久,眼中最后的希望像烛火一样熄灭,他开始笑,全然没了当初清俊风雅的模样,像个输得倾家**产的赌徒,神经质地笑着,一边笑一边退,一边对着空气喃喃:“何苦……何苦……”
“这厮疯了吗?笑声这么阴险猖狂!”信龙嘀咕道,“明明打不过阿灯,却笑得像个赢家?”
笑声阴险猖狂?这我倒没留意到,但信龙听力非凡,对声音里的情绪颇为敏感,它既然这么说……
后退的柳生突然停住,打断了我的思考,方才的癫狂与沮丧一扫而空,如信龙所言,此时的他真的像个人生赢家一样站在我们对面,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道:“一线之间,生死两极。”
闻言,我顿觉不妙,低头一看,不知何时,我与阿灯都走到了那条骨线之后,而柳生刚刚却不动声色地退到了骨线之后,此刻我们与他已是楚河汉界,各占一边。
我疾步上前,离骨线还有两尺远时便匆忙立定,信龙差点从我肩头滚下来,怒斥道:“你就不能对乘客的安全负点责吗!要是我有三长两短,你们两口子就别想倾听彼此的声音了!”
“求之不得。”我白了它一眼,“我要是没及时停下,你就直接撞死了。”
“啥意思?”
我伸出手掌,感受着面前那层顽固的力量:“骨线是一种结界,我们被隔离在线后禁止外出了。”
信龙立刻抓狂了,省略它上蹿下跳的丑态两百字。
啪啪两声鼓掌,柳生冷笑道:“难得难得,身为生意人,竟还有这般本事,能觉察出这一点点异常之处。”
“你谦虚了。”我收回手掌,也笑道,“也是我记性不好,刚刚没想起来,这不就是传说中最坚固的‘天水地围’么。”
“你连这个都知道。”柳生收起笑容,“你本可以全身而退。”
“你也本可以当个画家,或者别的,安安稳稳过日子。”我惋惜地叹气。
“天水地围是什么鬼东西!”信龙在我肩膀上乱跳。
“天之飞鸟,水之游鱼,地之走兽,各取七种之骨,碎之而成线,则为天水地围,传说中铜墙铁壁般的结界,若不小心硬撞上去,跟撞上顽石钢板没区别。你这种小身板,直接就挂了。”我不慌不忙道,“刚刚没想到这一茬,我的失误。”
“所以呢?”信龙哭丧个脸问我,“我们会被关在这里变成干尸吗?”
“那就要问问把我们关起来的人了。”我耸耸肩,看向柳生,“你是打算等到我们都变成干尸之后,再进来带走吕秋叶么?那可有得等了哟。”
柳生面无表情:“我起码还有可等的东西,只可怜你一双儿女,却再也等不回自己的娘亲。”
“这么严重?”我一瞪眼。
话音未落,柳生走到骨线的中心点前,噗通一声跪下了,脑门重重地磕在地上。
我一愣,说:“不用行这么大的礼吧,如果你想求我原谅,可以用别的方式,比如谈一谈人生理想啥的。”
他充耳不闻,继续磕头,每一下都特别重,砰砰的声音在夜色里极其刺耳,更奇怪的是,他的嘴里还在默念着什么,每磕一下,就有一股异常的震**从我们脚下扫过去,直奔我们身后那片巨大的怪石。
九下,他一共磕了九个头。或者那根本不是磕头,而是唤醒某种东西的仪式……
嘶嘶的怪声在我们背后响起,像是冷水突然浇在烧红的炭火上,声声惊心。
信龙一把抓住我的耳朵大声说:“我又听到老虎的声音了!好大声!嗷嗷的!”
“行了,我都看见了。”我习惯性地捏住它的嘴,“还有,嗷嗷叫的是狼。”
我觉得我肯定还是非常淡定的,即便围绕在后的怪石早已化作一片灰黑的烟云,换成一只巨大无比的斑斓猛虎俯卧于面前。
论模样论皮毛,它跟普通的老虎没两样,可它的个头……真的是一只巨!大!的!老虎!我粗略估量一下,阿灯的原身已经够大了,这头老虎起码能有两个半阿灯那么大,我觉得它只要吐一次口水,就能把我淹死,随便抬下爪子就能把我踩成平面的。万幸的是,它现在还没睁眼。可不幸的是,没出息的阿灯一见这庞然大物,便吓得跟放了气的气球一样,眨眼就缩成比一只猫大不了多少的体积,被吕秋叶压在身下动弹不得。唉,我几乎忘了它有这臭毛病,一受到突然的不能承受的惊吓时,身体会瞬间缩小。
我赶紧上去把翻白眼的阿灯从吕秋叶身下拽出来,恨不得把这没出息的货挂起来晒干喂猫。
就在这时,巨虎竟慢慢张开了眼睛,红得发亮的眼球缓缓转动,将视线投到柳生身上。
“柳生小儿,”它居然说起了人话,可嘴巴并没有动,也不知是从哪里发出的声音,“睡意正浓,你扰我清梦,实在该死。”
柳生仍跪在地上,一脸卑微之色:“虎君息怒,近日山中极寒,柳生恐虎君饥饿,特意送食而来。”
送食?!
信龙又赶在我前头抓狂了:“你听到没有!那混蛋把我们送给老虎当零食!亏他一个文艺青年啊居然这么歹毒!!”
巨虎打了个呵欠,对我们而言这就是一场小型风暴,我抱着阿灯,被它呵出的热气推后了好几步,信龙扯住我的头发才没有飞出去。
我飞快地筛选着对付这种庞然大物的方法,论吨位,也就只有当年黄泉湖中那只双头赤鳍蚺可与它媲美,虽然当年我成功斩下了蚺怪的头颅,可那是在枯月大人的合作下才办到,以我一己之力,断难以降伏这种天性凶悍的大个子。还记得枯月吧,那只曾以妖怪杀手为业的蝶妖,虽是蝶妖,修行却极高,身手一流,跟赤鳍蚺的那场恶战,若没有他相助,我被蚺怪吞了都不奇怪。可现在,我没有帮手,必须孤身应战不说,还得顺带保护两个没用的家伙。好悲剧的画风。
呵欠之后,巨虎的目光投到我这边,打量一番,又嗅了嗅鼻子,突然变得更不高兴了:“我素来只食年轻活人,你送来一堆非人之物,让我如何下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