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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龙王(4)(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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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静谧的卧室内,未知的一只脚横在浆糊的肚子上,两个小家伙对于午睡这件事一直很热衷,实际上他们很热爱任何时段的睡眠,只要我跟他们说该睡觉了,两个家伙就会立刻停止玩耍,嗖一下跳进被窝,三分钟进入深睡状。省了我不少心,连摇篮曲都不用唱。

敖炽今天似乎也很累,一直窝在躺椅里心不在焉看《物种起源》的他老早就睡着了,书还扣在心口上。

我给他盖上薄毯,把三个家伙留在卧室里,自己轻轻地退了出去。

现在是下午两点多,东海的时间跟外头的世界没时差。

阿珺跟其他几个侍女都坐在外间绣十字绣,见我出来,忙放下针线站起来。

我示意她们继续,然后径直走出了寝宫。

坦白说,我不太喜欢阿珺的最重要的原因是,她怕我。而东海里许多人,都跟阿珺差不多。

寝宫外头,交叠着十字型的道路,我只知正对面那条路通往正殿,也就是整个东海龙宫的核心,龙王处理公务与就寝的地方。此时,闲来无事的我,选了与之相反的路。

沿途遇到的侍卫与臣子,远远一见到我,就躬身喊我少主夫人,然后在我回应之前就急急走开了。

我笑笑,踩着晶亮的地面,继续前行。穿过一条夹在建筑之间的,用巨大的红珊瑚搭建成的拱形甬道,我的视线突然被拔高了——一座莹白剔透的巨大山峰,像一只匍匐沉睡的龙,横亘在我面前,龙角位置的山体却异常突出,似一柄直耸云空的利剑,而“剑尖”却时隐时现,被一团彩光流转的漩涡包裹住。作为一个视力极好的妖怪,我似乎在那块最高最高的地方看到一座并不太显眼的四方建筑,再往上看,便是浓厚的淡蓝云雾,再无其他。

往下看,山脚前立着一圈比琉璃更清透的蓝色围墙,一道红门开在正中,四个赳赳武将,手执刀斧,各站一侧,每个额头上都刻着看不见的“生人勿近”。

龙宫里居然还有这么大一座山哪?这倒稀奇。

刚一靠近,两把斧头就叉到我面前,高大威猛,肤色微深的英俊武将,竖着一对长满鳞片的尖耳,墨绿的大眼珠子朝我一瞪,身上披着的银甲差点亮瞎我的眼。

我认得他们,龙王的近身侍卫。

盯着咫尺之遥的斧刃,我微笑:“不能进?”

“未得龙王殿下允准,旁人皆不得入若木云台。少主夫人请留步。”武将之一每说一个字,就像从嘴里吐出一个秤砣,又重又硬不留情面。

我朝门里瞟了一眼,问:“龙王在里头?”

“是。”武将没有收起斧子的意思。

“我不打扰他,就在山脚下溜达一圈也不行?”我实在好奇这座长在海里的山。

“不行。”

“要不你先去问问龙王的意思?”

“我等奉命看守山门,不可离开。”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帮人到底是活物还是被输入了程序的机器?!

没办法,强人所难非我所好。转身刚要离开,头顶上却飘来耳熟的声音:“让她进来。”

我一惊,上下左右猛看,连个人影儿都没。

“少主夫人请!”

斧头党们唰一下让开。

走进去,十米开外便是此山根脚所在,站在这巨人的“脚掌”前,任我把脖子仰断,也看不到它的脑袋,更奇特的是,我没有在这座山上发现任何可供行走的路,这座山没有土,走进细看,才觉得它更像是某种类似二氧化硅类的结晶体,冰莹半透的山体下,隐隐可见淡淡的不规则红斑,居然还像萤火虫一样,不断闪着柔柔的,时红时蓝的浅光。

我伸手去摸,指上瞬间沾染出一片水渍,温温凉凉的。提起一口气,我往上飞,可不知哪里出了问题,才飞了不到三米,没来由的力量便把我拍回地上。当了三次被无情拍下的苍蝇后,我只得去找山路,但最后发现,这是一座根本没有路的山,硬爬一定爬不上去,又冰又滑的山体根本不可能承载任何运动的物体。

就在我满头大汗准备诅咒敖炽他爷爷时,一道耀目金光从头顶上罩了下来。抬头,我倒吸一口冷气,连退三步。

一头身长足有三米的金色大鲸悄无声息地从空中游下来,摇着尾巴,瞪着绿豆小眼看着我,体形虽然骇人,但也算憨态可掬,应属于无害类大家伙。

“呱呱!”

一头鲸,却冲我发出青蛙一样的叫声,又摆了摆脑袋。

“你来……接我?”我朝它走近几步,指着它宽阔的背脊,“上去?”

“呱呱!”

看来是这个意思。

刚一跃上大鲸,它便晃动鱼鳍腾空而起,又快又稳地把我往最高处送去,湿润温凉的气流将我层层包裹,途中我一直仰着头,眼见顶上那片似天又非天的云波离我越来越近。

一道光线突然刺进眼中,类似被人从暗处扔到阳光里的短暂不适让我眯了眯眼睛,再睁开时,眼前已是另一番景象。

微蓝而厚重的云波变成了丝丝缕缕的游光,围绕着一方白石筑成的四方高台,四条雕得巧夺天工气势如虹的龙,作为唯一支撑,将光可鉴人的地面与飞檐翘角的屋顶坚实地连在一起。

一眼看去,这里就是一个有底有顶四面空敞的观景台,所有石材都是一尘不染的白色,除了四根龙柱。

朝东面的是一条昂首奋爪,脚踏祥云的银白大龙,威仪赫赫;朝北的却刚刚相反,龙首朝下,探龙爪于漩涡之中,身绕红焰的矫健黑龙,令观者无不心生畏惧;南边的青蓝大龙倒是偏头翘尾,口衔宝珠,背上还坐着一个人类小娃,一龙一人无不憨态可掬;西边的赤金龙一身富贵优雅,可神态偏偏是四条龙里最懒散的,龙眼半睁半闭,睡不够的模样,倒是那两只神光内敛的眸子,一蓝一黑,颇为少见。

我猜,雕这四条龙的,一定是个造诣极高极高的师傅。

大鲸稳稳停在石台外,我跳下来一看,偌大的“观景台”中,只在正中央闲闲地放了几个蒲团,一张木几,身着宽大素袍的东海龙王独坐于此,握了一把青花酒壶,正往杯里斟酒。

“陪我喝一杯?”他都没朝这边望一眼,放下酒壶,敲了敲旁边另一只空酒杯。

我不慌不忙走过去,坐到他身边,说:“好啊。”

甫一坐定,我却被眼前的景色震住了——从银龙与黑龙之间看出去,我的正对面,是一片碧波汪洋,真正的海洋,久违的太阳就明晃晃地悬挂在海平线之上,真实的温暖与密密的波光生动跳跃在每一道海水里,如果我不是眼花,那条看不到尽头的海平线,似乎一直在闪烁着斑斓彩光,与阳光交织出少见的美妙,那些时断时续的岛屿,生着不同的颜色,仿佛落下的各式花瓣,疏密不一地点缀在远方。我觉得,我的眼睛差一点就装不下这一场浩瀚与细致,真实与虚幻。

没有任何一个初见者,可以在这样的壮丽前保持平稳的心跳。连我都失神了好几秒。

“我最庆幸的一件事,便是东海龙宫没有完全隐在海下。不然,失了这片景色,岂不大大的可惜。”龙王将酒杯推到我面前,“小未知他们在午睡吧。”

“都睡了。”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辣辣的烈酒,“未知把寝宫里能拆的东西都拆了一遍。”

龙王哈哈一笑,说:“这两日事多,都没有过去陪他们玩,很是挂念哪。”说着,他掩住口,很压抑地咳嗽了几下。

“身体不舒服,何苦喝这么烈的酒。”我拿下他的酒杯,干脆地把我们俩的酒一起倒了,顺口道,“刚刚我看到北海龙王了,还以为你们在正殿闲话家常呢。”

“你一定很不喜欢无藏青霜。”龙王笑笑,“没有几个人会喜欢他。不谈也罢。”

“差点打起来。”我立刻识趣地换了话题,“听你的侍卫讲,这里叫若木云台?”

“有一个很老很老的说法是,如今的世界是从一棵树上长出来的,那棵树的树顶是宇宙中最高的地方,只要能站在上头,你就能洞悉宇宙的一切秘密。那棵树,被称为若木。”他看着被倒空的酒杯,笑,“美景当前,你却倒了我的酒,太扫兴。”

“喝茶呗。”我摸了摸衣兜,取出一个精细的朱红锦囊,从里头抖落出一个纸包,捻开,往空酒杯里抖落下几片碧绿的茶叶,打了个响指,杯底升起氤氲的热水,一杯小剂量的浮生顺利完成。

龙王好笑地看了看酒杯里绿意剔透的茶水,说:“我知道女人喜欢随身带镜子带粉饼带防晒霜,今天才知道还有人随身带茶叶。”

“人界的说法是,去异地长住,为防水土不服,都得从故乡拿点常喝常食的东西,贴身带着。”我收起锦囊。

龙王瞄了锦囊一眼,笑:“一个妖怪,在东海龙宫里跟我谈关于人类的习惯,你越来越喜欢当人类了吧?”他顿了顿,又道:“但人类总归太脆弱,生老病死苦痛折磨,龙就不同了,上天下海无所不能,连人类的皇帝都总将自己想象成龙的化身,虽然他们中的绝大多数跟龙没有一毛钱的关系。”

我笑笑,不置可否。

“所以,如果可以选择,你是否愿意成为一只真正的龙呢?”他突然转过头,用一点都不玩笑的目光看着我。

东海龙王问千年树妖这样的问题,是不是有点喝多了?

“从浮珑山巅的树到不停的老板娘,这漫长的时间里,我从没有想过要成为任何一个‘别人’。”我平静地回答。

“哈哈,你若回答愿意,我才不好办了呢。”龙王大笑,“我对你虽是玩笑话,但你可知世上多少人多少妖甚至所谓的神仙,渴望化身为真龙,跳脱三界不受羁绊,可化龙这样的事,哪有这么容易。”

“做一条龙也没什么太明显优势嘛,不就是化成人形时会美一点么。遇到敖炽这种扫地机奇葩,还会给整个东海龙族蒙羞。”我耸耸肩,“只能说人各有志,妖怪以变人为理想,人又想成仙,仙又想变龙,说不定你们这些龙哪天想通了又想做妖呢。”

“你这种神逻辑实现的可能性很低呢。”龙王一笑,“不过当龙还是当妖,区别确实不会太大。”他转回头,鬓边的银丝划过眼角,看着那片属于他的海,“谁也敌不过时间,放不下想念。”

只在他露出偶尔的落寞时,我才觉得面前坐的是个很老很老的老人,尽管他看起来正值壮年,风采耀眼。

“很早以前,人间就有‘鲤跃龙门’的故事,真有这事儿嘛?上次未知在童书上看到这个故事,还缠着我给她买了两条金鱼,天天带着它们在门槛上跳来跳去,说这样它们就能变成跟她一样的小龙女了。”我转了话题,我不想看到一个这么‘老’的龙王。

“这鬼丫头,亏她想得出来。”一听到未知的名字,龙王的全部深沉立刻被乐不可支代替了,笑过,他才说,“倒也不完全算是个传说。”

“真的有这事?”我好奇了,“跳过所谓的龙门,鱼就成了你们?”

“若真跳过去了,那还好。”龙王端起酒杯,将茶水一饮而尽,“麻烦的,是那些跳不过去的。”

“不会吧,世上真有龙门?”我来了精神,思维立刻滑到要是被我知道在哪里,光是卖地图都得发一笔大财啊!得有多少鱼抱着金子上我家来求我啊!

“凡事无绝对。”龙王放下杯子,“不过你也别动什么借此发财的歪脑筋。”

这么容易就被看穿了?

“每次一想到与金子有关的事,你的眼睛就贼亮贼亮的。”龙王瞟了我一眼,“听说你的彩票中了两亿,这么多钱了还不满足?”

“谁会嫌钱多呢。”我咧嘴一笑。

“死性不改。”龙王摇头,“我给了敖炽一个小玩意儿,作为补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生日礼物?敖炽没给我啊,提都没提过!”我惊诧不已,东海龙王给的礼物,从来都是珍宝级啊!敖炽不会私吞了吧?他一定还记恨着我背着他藏了好多金子这件事。

“是吗?”龙王撇撇嘴,“那我就不知道了。也许那小子把它送给别的女人了吧。”

“是吗,那您老该高兴啊,说不定哪天又给你牵两个肥美的曾孙回来。”我白他一眼,鄙视这个其实并不怎么懂得开玩笑的老年人。

“如果真是这样,我就太高……”

那个“兴”字还没吐出来,龙王的脸色就变了,一手捂住自己的嘴,一手紧紧压住心口,又震惊又难熬的模样。紧接着,几个异常的红点从他的指尖上冒出来,迅速形成一片红潮,蔓延过手背,一路往上,要霸占他整个身躯的势头。

见状,龙王屏住呼吸,坐直身子,捏诀念咒,一道蓝气自眉心射出,一路往下,生生将那片红潮阻止在手肘之下半寸的位置。

“这是什么?过敏?”我蹭一下站起来,“你怎样了?”

“茶有问题。”龙王咬牙道,“找绳子来,扎住我的胳膊,妖气过肘我就麻烦了。”

这光秃秃的地方哪来绳子?有了,头发!我的头发!

没有什么绳子是比这个更坚韧的了!

我火速拔下两根长发,放在唇边吹一口气,麻利地缠到龙王的双臂上,打结,拉紧。

做妥这一切,龙王才稍稍舒了一口气,抵挡红潮的蓝光渐渐褪去,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滑下来。就算在地城那么危机四伏的地方,我也没见他有过这么狼狈的时段。

“究竟哪里出问题了?你说妖气?”我扶住元气大伤的他,心知龙王要是有什么闪失,整个东海都要地震,最麻烦的是,他说妖气,放眼东海,如今除了我,还有哪个是妖?!

“与你无关。”难得这时候他还能看出我的心思,一边让我扶他往外走,一边唤了一声,“阿灯!”

话音未落,那头早不知游到哪里去的大鲸光速出现在石台外头。

上得鲸背,龙王低声道:“回寝宫,勿被人见。”

得了令,叫阿灯的家伙立即晃着尾巴,连小眼睛都像是瞪大了一圈,从大嘴里喷出一口白气,用我完全没想到的速度,火箭般窜出去。如果不是鲸背上自带的吸力牢牢稳住我的身子,这个速度加惯性,非把我甩出去不可。

快速行进的阿灯不再是金色,变得玻璃一样透明,鱼腹之内闪着星辰一样的细光,煞是好看。

我们的海拔越来越低,龙宫里的建筑越发清晰,可阿灯一点减速的意思都没有,我眼睁睁看着它朝一座屋顶撞了下去。

坏了,这是要坠毁的节奏!龙王跟他的宠物脑子都烧坏了吗!

可是,阿灯的身体居然毫无障碍地穿过房舍,连带背上的我们也变成了气体属性的生物,嗖嗖穿过高墙与树木,一丁点不适感都没有,好几次我们甚至从成群的侍卫之中穿过,除了掠起一阵微风动了他们的发梢,没有任何动静,而他们也根本没意识到刚刚有个庞然大物穿过了他们的身躯。

这就是阿灯的本事?!

咦?前头不就是我跟敖炽的寝宫么,站在门口张望的不就是阿珺她们,是在找我?

阿灯唰一下从寝宫的墙壁穿过去,它选了到达龙王寝宫最快的路,一条完美的直线。

当我的身体刚从墙壁里出来时,一道蜿蜒的黑影由下而上袭来,阿灯身子一歪,像被什么拽住尾巴,从半空中猛坠而下,生生压坏了一大片位于花园左侧的花草,龙王跟我就势滚到一旁,衣服沾了灰,其他还好。

再看阿灯,也不像受了伤,就是受了莫大的惊吓,身体不但恢复了最初的金色,连尺寸都缩小了几倍,成了一条不到一米的小鲸鱼,在凌乱的花瓣里用力拍着尾巴——一条泛着银白鳞光的黑色长鞭,紧紧缠住了阿灯的尾巴,也正是它,把我们从半空里拽了下来。

何等巨大的力量,才能阻止一头飞速前进的大鲸!

我从地上爬起来,正对面的躺椅上,无藏青霜懒懒坐在上头,一扬手,长鞭松开阿灯,蛇一样游回他手中,规规整整缠回他的右手腕上,化成了黑色的木镯。

我就说那块镯子有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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