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推门而去,再没回头。
公司越发举步维艰,蒋天一开始全身心地外出找投资,日常运营全权交给了我。我每天晚上下班了会去她家里坐一会儿,向她汇报当天的工作。
那个晚上,蒋天一的手机突然响了,她接完电话,对我说:我有个朋友要上来,他现在已经在楼下了。
我下意识地想说那我先回家了,一个心念电转,我故作疑虑地问:那怎么办?有几件事今天必须和你定下来。
蒋天一说:那你去我卧室待着吧,把门关上,我很快把他打发走。
我在卧室轻轻坐下,等待门铃响起。门开了,一串脚步声进来,一个男人在沙发轻轻坐下,一个轻柔的、稚嫩的、略带小小沙哑的声音响起:你还好吗?
我眼泪霎时流了下来。是大伦,是我朝思暮想的大伦,是我最想见面但到最后连他微博都不敢再去翻的大伦。此刻,他就在这里,就在外面,离我二十米,用他最温柔的心,问候另一个女人。
蒋天一不咸不淡地说:还挺好的,就是很忙。
我回老家看爸爸,在北京转机,明天回巴黎。
研究生念得怎么样?
还行。
原来大伦去巴黎留学了,我完全不知道。我有什么资格知道?
外面一阵沉默。没有人说话,只听见蒋天一噼里啪啦敲击键盘的声音——她竟是完全不理会大伦。
你撒谎。大伦突然说,你过得不好。我问过几个做投资的朋友,说你做得很累、很挣扎。
蒋天一不置可否:那也是我自己的事。
我给你钱。大伦说完这句话也觉得不妥,又补充说,我想投资你的公司。
蒋天一拒绝了,令大伦委屈不已:我的钱和其他投资人的钱到底有什么区别?
蒋天一说,大伦,你走吧,好好学习,然后尽快长大。
大伦竟然哽咽了,问蒋天一:我到底哪里不好?
我在黑暗里坐着,泪流不止。我到底哪里不好?这个问题,我问了自己整整一年。而他也没有答案,他也在问别人。
蒋天一叹了口气说,大伦,你知道吗?每个人的人生都有很多阶段。你只是我的一个阶段,已经过去了。我也只是你的一个阶段,你现在过不去,迟早会过去的。我想要很多,想做的也很多,但恋爱、婚姻,在我现在这个阶段,我完全不想要。
大伦负气地说: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那你给我自由吧!
又是一阵沉默。之后,我听见了叹息的声音,听见大伦转身离开的声音,听见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也听见了,我自己心里的声音——那里原本有一棵开花的树,只是早已枯败,刚才又一阵风刮过,最后一片叶子,也掉下了。
蒋天一打开卧室的门,有点被吓到:咦?你怎么哭了?!
我胡乱擦了擦脸,说:想到了一些事,别介意。
我走到客厅,整理好文件,暗自平复了情绪,然后问她:你为什么要伤害那个男孩?
蒋天一说,你知道什么?
我欲言又止,怯怯地说:我只是感觉……他应该是个很棒很棒的人。
蒋天一耸耸肩,说:他的确很棒。So?
So?我有点绷不住了,So,你不应该像对待垃圾一样对他!也许对别人来说,单单只是认识他,都要花光一辈子的运气!
蒋天一觉得莫名其妙,说:你疯了。
对不起,我失态了。我有点累,我明天一大早再来和你沟通工作吧。
我也不等蒋天一应许,径直打开门冲进了电梯。刚出公寓门,竟看见大伦就在前方不远处——他一定是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等眼泪流干了、流尽了,才肯走。昏黄路灯下,他像一只黑色的、受伤的鸟,步履蹒跚,振翅难飞。我多么想、多么想,此刻冲上去,抱住他,吻住他,告诉他:无论要多久,我都愿意陪着你。我不要承诺,不要忠诚,如果有一天你好起来,决定再次离开,我也不会留你。我只想要你好起来。
但我没有跑上去,因为我知道:他的伤,我无论如何也治不好。我不是他的药。我什么都不是。
第二天一大早,我对蒋天一道歉:对不起,我不该对你的私事指手画脚。
蒋天一说:你不知道在那个男孩身上发生过什么。他只是依赖我,和我妈一样,在某一方面依赖我。但我实在不想被任何人依赖了。
我说:那我不也是依赖你?
你不是,你是我最想要的,同伴。
谁都不想依赖的蒋天一,在四个月后决定闪婚。她说,到了一定年龄会明白,互相欣赏和互相信任也是一种爱情。
对方是老何,北京某著名风投的合伙人,蒋天一去提案时认识的。老何听完她的项目,只说了一句:一起喝杯咖啡吧?
咖啡喝了几次,蒋天一说她开始和老何交往了。然后,B轮的钱跟着进来了,还是以极高的估值。这令我们迅速开展了一系列营销,和几个重要的第三方公司签下了排他性独家合作,彻底打垮了竞争对手,成为独角兽。
老何也并不是油腻的中年男人,他四十五岁,结过两次也离过两次,子女都跟着前妻在海外生活。他很温和,喜欢高尔夫、威士忌、极地探险、艺术品拍卖等一切财务自由之后的嗜好。他没什么活力了,而蒋天一,是那么充满活力。
蒋天一说:等结了婚,我去上海筹备分公司,北京就交给你了。正好老何在北京也住烦了,他在上海买了一栋老洋房,装修够他折腾一阵,他也喜欢秋天的上海,满街桂花香。
婚礼定在了三亚——为了保证政商贵客们的出席率,才特意选在了不需要护照、不必长途飞行就能到达的海岛。
我其实设想过自己的婚礼。在飞机上,蒋天一对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但不是在三亚,而是在墨尔本,海边的小教堂,我长大的地方。大家都穿短裙、短裤,仪式结束后,在沙滩上生篝火,BBQ,循环放KylieMinogue的歌,大家不停地跳舞,吃龙虾三明治,喝冰凉的白葡萄酒。
我握住她的手,说:一会儿到了酒店,我可以让婚庆公司改流程。篝火、DJ、三明治,你想过的,都可以有。
她转头笑了笑,说:完全没必要。我也不是为了婚礼才结这个婚。
蒋天一的婚礼,先是穿着披金戴银的中式吉服跪拜了父母,之后又换了层层叠叠的名牌婚纱,举行西式宣誓。婚礼现场处处可见我们公司的LOGO,客人吃的沙拉是我们的产品,伴手礼是我们公司的会员卡。蒋天一和老何心里都明白——花这么多钱,飞这么多投资人过来,这么好的品牌推广机会不能错过。
我是蒋天一的伴娘,也穿着婚纱品牌定制的淡蓝色伴娘裙,我烫了头发,提前做了超皮秒打了菲洛嘉,我整个人在发光,因为我知道谁会来。
大伦来了。
他穿着白色的衬衫和白色的裤子,松松系了三个扣子,隐约露出壮阔的胸膛——在我想象中,我们的婚礼,他也是这么穿的。
他坐在嘉宾席,看见我走上礼台的时候,惊诧得无以复加,我只是对他笑笑,他没有防备,而我为这一刻,已经准备了许久。
仪式结束后,蒋天一带我走到大伦面前,对我介绍:这是大伦,你知道的……那个男孩。
我说:我知道。
大伦依然不可置信,问我:苏楠,你怎么在这里?
蒋天一也好奇:你们怎么认识?
我说:让大伦告诉你吧,我先回房间了。
夏天的海,明亮而宁静。我坐在窗台上,喝着酒看落日。
大伦来敲门,说:我都知道了,天一让我来找你。
我打开门,让他进来,本想克制地坐在他对面,寒暄地聊聊天,但我看到他,再也无法控制,紧紧抱着他,泪水弄皱了他的白衬衫,对不起,对不起,我实在太想你了。
大伦也抱了我。我们就这样抱着,不说话,直到最后一抹余晖也褪去。
最后是我松开了手,坐回了角落,对他说:不要解释,不要道歉,我很好。我和天一也很好。
即使在不开灯的房间,大伦的双眼,也如同星星一样明亮,他看着我,缓缓说:对不起,天一对我来说,实在是很重要的人。她是,救了我命的人。
大伦的母亲,是自杀的。
那是一个娴静、聪慧的女人,研究生毕业后,在山东大学教文学概论。大伦的父亲和她结婚时,还只是国土资源局的公务员。后来大伦出生,父亲也辞职下海做起了房地产生意。生意越做越大,父亲也变得越来越粗暴、冷漠。
如果不是大伦乖巧可爱,或许父亲早就抛弃了母亲,如果是那样,母亲也就不会死。但父亲保留了这段婚姻,又肆无忌惮地令母亲难堪——他公然带着别的女人招摇过市,毫不遮掩。
母亲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大伦印象中,她总是坐在家里对着书发呆,脸上满是泪痕。大伦初中毕业,就被送到了墨尔本读高中,这是父亲母亲共同决定的——孩子懂事了,这家里的许多丑事,眼不见为净。
大伦出国后,母亲曾多次央求父亲离婚:放过我吧,就说我不守妇道,骂名我来背。
父亲只是冷冷地说:等大伦大学毕业再说。
母亲开煤气自杀之前,和大伦通了一次电话,母亲说:大伦,你要好好长大。不要变成你父亲那样的男人。你不要轻易爱,但如果爱上了,请真心对待那个女人。女人原本都很坚强,直到你说你爱她。爱,会令女人软弱。
这番话深深印在大伦脑海中。母亲去世、下葬三个月后,父亲才通知他:妈妈死了,煤气中毒。
大伦崩溃了,那年他十六岁。
学校的老师通知蒋天一:他自闭,逃学,漫不经心。你们怎么也不过问一下?
蒋天一心中一惊,也不逼问大伦。她只是每天默默跟着大伦。大伦去哪儿,她跟着去哪儿。大伦不上学,她也不阻拦,就是不远不近地跟着他。大伦不说话,也不乱来,他喜欢拍照,什么都拍,但都是黑白的。过了一阵子,蒋天一问他:我可以看看吗?大伦把相机给她,蒋天一看过之后,淡淡地说:拍得真好,你应该申请墨尔本大学的艺术学院。
大伦说:我妈妈死了。
蒋天一说:我知道,你爸爸私下告诉我了。
大伦说:我也想死。
蒋天一长叹一口气,说:大伦,你来我们家住了两年。见过我妈又哭又笑疯疯癫癫的多少回了?我才更应该想死吧?但是,我们长大成人,不就是为了长成和父母完全不同的人吗?我一直在努力,你可不可以也努力啊?
大伦说:我没有家了。
蒋天一说:但我会陪你。
大伦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蒋天一和他睡了。主要是因为两人喝酒庆祝,彻底喝醉了。大伦抱着她跳舞,然后吻她。她刚开始想挣脱,才发现大伦已经长成了一个强壮的男人,那么英俊、那么迷人,她也无力抗拒。
事后蒋天一觉得又罪恶又快乐,他们在那个暑假一起去了巴厘岛。那是他们彼此人生中一段单纯快乐的时光,他们在月光下跳舞、在沙滩上**,一遍一遍,抵死缠绵。
上大学后,大伦单方面宣布自己是蒋天一的男友,甚至开始和她讨论何时结婚、何时生个孩子。他告诉她不必工作,他是家里的独子,即使再厌恶父亲,但父亲挣下的江山,只会留给他。
蒋天一怕了,找了机会逃离。她去香港的时候,怕大伦辍学尾随她,于是也给他留了纸条:请务必好好学习,等你开个展的那天,我们再相见!
大伦当真了,老老实实等到大学毕业,想追去香港,临行前才知道蒋天一已经辞职,不知所终。蒋天一只说想回国创业,但又不告诉他去了哪里,大伦万般无奈,猜测她也许是去了上海,他便跟了去,在上海开了工作室,等着蒋天一的消息。
后来他认识了我,后来他决定和我试一试,后来他得知蒋天一在北京创业,爷爷的葬礼后他决定追去北京,后来蒋天一严肃拒绝了他,后来他万念俱灰申请研究生课程去了巴黎。
我静静听大伦说完了这些,走过去,轻轻吻在他的脸颊上,说:大伦,人不能一辈子活在执念里。我一直在努力,你可不可以也努力啊?
大伦抬头看我,明白我在说什么。他流泪,我也流泪,我最后一次紧紧抱着他,在他耳边说:你走吧。
第二天一早,蒋天一也来我房间找我。
这真他妈是个离奇的故事。蒋天一对着我说,你也真他妈是个离谱的人。
大伦走了吗?我问她。
一早就走了。
你接下来什么打算?蒋天一问我。
没什么特别的。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问她:所以你会辞退我吗?
放屁!蒋天一反问我,所以你会辞职吗?
我说:你都舍得一身剐跟人和亲了,我能袖手旁观吗?公司好不容易才打开的局面,我不会因为谁、因为过去,就随便放弃。
蒋天一打开房间里的小冰箱,拧开两瓶小支伏特加,递给我,说:干了!
我二话不说一口气喝光,又拧开两瓶小支威士忌,递给她,说:这杯敬你!
蒋天一干脆把小冰箱里剩下的一瓶红酒和一瓶干白都开了,和我干瓶:敬我们女人!
蒋天一,你值得成功!
苏楠,你值得被爱!
我知道。
我也知道。
最后我们都醉了,躺倒在地毯上,我们牵着手,看着彼此,我轻轻对她说:加油吧,我们。
后记
秋天的时候,我收到了大伦的电邮,简短几个字:想把这张照片给你。
附件是一张照片,他在蒋天一的婚礼上拍的。彼时蒋天一和老何正在台上宣誓,我站在一侧。大伦的镜头,穿过蒋天一,定格在我的脸上:我柔柔笑着,身体舒展,目光专注,却毫无波澜。我久未见过这样的自己,或者说,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自己——放松,自然,心无杂念。
我静默了几分钟,最后打开电脑里的一个文件夹,把所有照片都贴在了回信里——照片全都是大伦。是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用手机偷偷拍下的大伦:酣睡的大伦,剃须的大伦,走路的大伦,坐车的大伦,发呆的大伦,说话的大伦,吃关东煮的大伦,晒太阳的大伦,撑伞的大伦,站在桂花树下的大伦,牵着我的手一起走半里长街的大伦……还有那一天,我从蒋天一家中追出去,昏黄路灯之下渐渐模糊、消失不见的大伦。
我把这些照片还给了他,并把所有备份从电脑和手机里彻底删除——
大伦:
我在每一个城市都爱过你。
祝,一切好。
珍重。</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