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好久没有回浮珑山了啊。
我换了一身衣裳,绿色的纱衣像云朵般围绕着我。
我的“真身”还在那里,沐着晨曦,纹丝不动地站在浮珑山最高的地方。
没有它,我走不到另一段人生。
我的手从它粗糙的树干上抚过,遥远无比的画面便从这真实又粗糙的触感中逐一跑出来,清楚得仿若昨天才发生。
“我是一只树妖,生于漫天飞雪的十二月,浮珑山巅……”我缓缓念道,笑,“原来这是我自己给自己的咒啊。”
“就算是咒,也没什么不好的。”敖炽走上来,拍了拍树干,若无其事道,“不过真奇怪啊,你都本尊归位了,这个所谓的真身不是应该像个梦一样消失掉么?”
我仰望着这棵依然枝繁叶茂的树,说:“理论上是该消失的。”我回头看着他,“但树妖也是我生命中不可被否认的身份,坦白说,在我心里,做树妖的这千万年,远胜过从前那五个世界的岁月。如此重要的一部分,无论如何也会留下来的。”
敖炽想了想,认同地点点头,上前揽住我的肩膀,我们都不再说话,只一道仰望这棵意义非凡的树,任各种复杂的情绪在心头来回。
远处的云层里渐渐有了金色的光,今天又是个好天气。
眼前那片茂密青翠的树叶一片接一片的灿烂起来,浮珑山一天中最美的时刻就是现在了。
敖炽环抱着我,忽然在我耳畔说:“你现在还可以做选择的。”
我笑,静静地欣赏着眼前的美景,良久方道:“我早就选好了啊。”
“他们说得也没有错。”他轻轻叹气,“多年之后,也许不用很多年,这世界便彻底不是你喜欢的那个样子了。”
“那也应该由它自己来选择结束,不是我。”我转过头看着他,“我一直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更不知谁创造了我,曾经的我就像一颗被输入了信息的种子,脑子里只有被允许的认知与记忆,然后被放逐到茫茫的宇宙里,漂泊许久才遇到想留下的地方。我一度也认为创造我的人非常自私,凭什么要按他的设定来决定我的未来,可后来我不这么想了,如果他要彻底限定我的一生,就不会让我有机会做选择。”我回过头,看着即将从云层中跃出的太阳,“于是我也彻底明白,不能重来,才是生命真正的样子,也是它最最珍贵的地方。如果不能了解这一点,活多少次都不算是活过啊。”
敖炽没有说话,只把我抱得更紧了些。
“我急着回来,怕我的身体不听使唤只是原因之一。”我握着他的手,“现在,我还不算油尽灯枯,如果这个时候离开,我释放的力量应该可以修复这世界大半的伤口。只是……”我停顿片刻,“让你陪我,我依然内疚。”
“有一天,你会走遍世上任何一个地方。不停地走,不停地走,是对这个世界最大的尊重。而我,永远在你的旁边。”敖炽忽然念出了这样的话,然后敲了我的脑袋一下,“这是我当年亲手写给你的,你不记得了?”
怎么会不记得呢,你那歪歪扭扭丑到要命的字想忘记都很难呢。
“记得啊,那是你人生中唯一一次文采飞扬的高光时刻。”我笑。
“我一直都很有文采,但我低调!”他又敲了我的脑袋一下,然后把我扳过来,跟他面对面,“我对自己未来的所有期待,已经在你的出现后全部实现了。我现在只是希望,你也一样。”他嘴角一扬,“一点都不值得难过的,这么一来,咱们才算是真正实现了天长地久永不分开的梦想吧,从开始到最后,你跟我,都在。”
“知道了。”我把头埋在他的心口上,听着那熟悉的心跳声,“把今天的日出看完吧。”
“行。”
突然,身后传来“哇”一声大哭。
我们一回头,啊,差点把我家的五子棋忘记了,这可怜孩子,从我在来时把需要他做的事告诉他之后,就一直哭丧个脸,一路忍到现在,才大哭出来。
我跟敖炽对看一眼,无奈地笑笑。
我走过去,拿袖子擦着他的眼泪:“我们家只有未知会哭得这么难看。”
“干妈……我不能那样做!”越擦他越哭得厉害,“我怎么能把干爹变成箭……怎么能对你出手……我不要我不要!浆糊未知会讨厌我的!呜呜呜,我原来只是个很坏的工具……我还不如不要出生呜呜呜!”
唉,哭得我心疼,可是没有别的办法,你会出生在天地之间,就是为了与我相逢啊。
“五子棋,还记得我们在雾海的约定吗?”我不能心软。
他抽抽噎噎地点头。
“你亲口答应了我,要替我做一件力所能及的事。”我看着他红通通的泪眼,“承诺不是随便说说就可以的,不做到的话,就是欺骗他人,欺骗自己。”
“我知道……可是……呜呜呜!”他还是哭。
敖炽朝我做了个手势,示意我让开,他来。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答完再哭。”他蹲在五子棋面前,认真地问他,“你还愿意不愿意当浆糊未知的哥哥?”
五子棋瘪着嘴,强忍着眼泪点头:“我喜欢他们,我想做他们的哥哥,我想跟他们是一家人……”
“那如果浆糊未知有生命的危险,你救还是不救?”敖炽又问。
“当然要!”五子棋不假思索道。
“所以你不是什么都明白么!”敖炽揉揉他的脑袋,“你只有帮我们把这件事好好地完成,才能把浆糊未知,还有许多跟他们一样的孩子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啊!浆糊未知怎么会因为这个讨厌你呢,你救了他们啊!”
“可是……可是……”五子棋的小脸因为着急涨得通红,“可是你们会死掉的呀!”
“我们不会死的。”我也蹲到他面前,笑道,“其实我们只是换了个模样留在世界上,以后你们路过一座山,一条河,或者一座游乐场,一间餐馆,都能看见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