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在有些力量面前,恐怕连神都是微尘。
砰!
一个泡泡又在我眼前炸开,很轻微的一声响动。
茶杯还端在我手里,保持着将要被我送到嘴边的样子,尚未消散的热度依旧紧贴着我的指尖,一抹晨光从窗口洒进来,挟裹着真实而清冷的气息,明明毫无力量,却偏将我“冻”在了原地。
记得是我说的……坐下来,喝杯茶,叙叙旧。
可这杯茶还没来得及喝,一场“旧”却叙了这么长……从千百年前的玳洲城走到这间公寓,竟然只需要一个泡泡。
一滴冷汗,从心里渗到额头,再慢慢落下来。
我的脸色不好看,敖炽的脸色更是千百倍的不好看。
堂堂东海龙族,竟落到连自己的过往都守不住,轻轻易易在一只连正眼都不曾给过的“废物”手里,变成任人参观的场面。
恼羞成怒怕已不足以形容敖炽此刻的心情,一个爱极了面子,受不得半点冤枉的家伙,宁可把“贪玩洗澡引发暴雨洪水害了玳洲城无数生灵”这个荒诞可笑又沉重的罪名扣在自己头上千百年,也要为他看重的人守下秘密,不但瞒住全世界,连我都被排除在外……如此这般的煞费苦心忍辱负重,却在阴沟里翻了船,于敖炽而言,愤怒早就不够了,此时充斥于心的,只有被他人毫不留情连根拔起的屈辱而已。
“原来……玳洲城死伤无数不是因为你洗澡啊……”一同“观光”的人恍然大悟,还轻声笑出来。
如果敖炽还是正常的敖炽,我担保眼前的小老太太活不过五分钟,然而没有了身体作为依托,不正常的敖炽反而冷静了许多。
他眼里的深沉只向我透露了刹那,嘴角抱歉地扬起:“不好意思,我撒了个谎。”嘴里说着不好意思,人却理直气壮的,根本没有求我谅解的意愿,仿佛那就是他一生中做得做正确的一件事。
我也不愤怒,不生气,因为顾不上也来不及。我在眼前这只妖怪的摆弄下,毫无预兆地接受了一段与我无关又有关的往事,玳洲城那天的大雨,仿佛又拍在了我的脸上,浇得我狼狈不堪,无从躲闪。
命运太调皮,我一直以为我与敖炽命定的相遇,是因为东海孽龙的荒唐暴戾与子淼的尽忠职守,如今才知,这笔账还要记在眼前这貌不惊人的“废物”妖怪上,若无它与敖炽的因缘,便不会有栀子被斩杀于断湖之上,龙族的“天煞”无缘重现,江九娘也不会强现龙身引狂雷再毁其肉身,玳洲城也就不会成为倒霉的牺牲品,洪水滔天,生灵涂炭……而我,也就不会出现在断湖。
突然一下知道太多,我也会消化不良。
窗外的光线越来越亮,这座城市又迎来新的一天,外头渐渐喧嚣,无人知晓一墙之后所存放的,是一场突然被暴露出来的,久远的恩怨。
“原来是你这个小废物啊。”晨光之中,敖炽身体的透明度比方才更甚,却也意外地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温和了不少,连笑容都真诚起来,又将这老太太仔仔细细打量一番,“啧啧,长本事了,连我都能坑了,不错不错。”
“总是要成长的啊。”被“夸奖”的家伙微笑着,脸上的褶子非常坦然地舒展开来,一个在熬炽记忆中那般卑微的,胆小的,毫无杀伤力的存在,把敖炽视为偶像视为神,恨不得捧出一颗心来追随的它,怕是连它自己都不曾想过,在漫长的时间之后,它竟然得到了将偶像变作玩偶的机会,随机应变,从容不迫,充分享受到了所谓“反杀”的快乐与满足。
我瞟了一眼躺在冰凉地板上的敖炽的身体,此刻所有的镇定都是装的,我不单要承受一段从不知晓的过往,还要尽快盘算出一个让敖炽回到自己“壳”里的法子,这只已经“变异”的三尾虽然心机深沉缜密,使出来的妖术也与众不同,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相信若我横下心来跟它拼死一搏,它未必能活着离开这间屋子。
可是……杀了它有何意义?解铃还需系铃人,它“锁”了敖炽的躯壳不让他回去,我自问没有法子在短时间内解开这把锁,耽搁久了,敖炽的神识越发虚弱,若虚弱过了底线,就算拿回躯体他也无法归位。目前的战况,我们在绝对的劣势。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从敖炽的身体里找出他的记忆,还能如此轻松地展示给第三人观赏,看样子你这些年是寻到了一个好老师呢。”我冷笑,“不知当年的江九娘泉下有知的话,是后悔收留了你,还是埋怨自己没有教好你,枉费所有人一番苦心。”
“莫在它面前提我姑婆的名字。”敖炽面露厌弃之色,“它不配。”
“对了对了!就是这个神情!”它居然轻轻拍拍手,像得了什么意外的惊喜,“跟当年一模一样!”它放下手,面上的笑容也渐渐放下,它站起身,肆无忌惮地走到敖炽面前,踮起脚盯着他的脸,“敖大哥,彼时你看我的神情,总是这般的嫌弃,这般的看不起。我的努力,我的付出,我心中要紧的人,在你眼中都是可以随意拂开的微尘。”
它……果然还在记恨着敖炽啊。
也确实该怪敖炽,从过去到现在,他没有为任何一件事改变过自己的脾气,脸上没有温和,嘴里没有好话,干出来的许多事都气死人吓死人,东海闹个人仰马翻是常事,玳洲城的人命他一声不吭扛了,随你们骂他暴戾荒唐草菅人命,当初明明恨不得咬死子淼,却偏又承了他的嘱托护我周全,然后一边骂我没用,一边教我各种生存的技能,我铁了心要做的事,他替我磨刀擦剑,说你打不过就退下,我来,我想要去的地方,他从不缺席,纵然当年为了时间之轴甩下我二十年,他也要偷偷摸摸变出胖子瘦子在我身边。
可是,总得是要离他足够近的人,才能撕开这些事的表皮,清清楚楚看到里头属于敖炽的表达——他待人的好,从不挂在脸面上。
我离他最近,所以无论我骂他骂得多狠,踢他屁股踢得有多重,他亦是我此生最大的支持与靠山。
可三尾不是我,它只看得到敖炽对它的蔑视,只记得敖炽在它大婚之夜,当着它的面杀掉了它的新娘并且还不屑于给它一个解释,或者歉意。
不被理解的好意,到底是变成了危险的,难以解开的误会。
但再难解开,都要试试。
我居然有点遗憾自己没有在那个时候认识敖炽,若我在场,三尾或许不会……咳,想多了,那时候的我还在遥远的浮珑山上采野果子吧……
“对我而言,你不就是微尘么。”敖炽嘴角上扬,冷看它一眼,“本以为离了那妖女,你这废物的未来会好一些,不曾想你居然如此不学好,什么人你不跟,偏要跟那狼心狗肺阴狠鬼祟的4E瞎混。”他摇头啧啧,“看看你现在的鬼样子……话说你还记得自己本来是个什么模样么?”
可惜我现在不能捂住他的嘴,如今情势,无论如何都不宜再激怒这个妖怪,唯有讲理讲情,或能解开它与敖炽之间的结,但敖炽这张嘴啊……
它退后一步,面上的肌肉有微微的抽搐,但仍保持着笑容,它伸开双手,低头看看自己,笑道:“现在的我,可以有各种样子。不用像那些普通妖怪那般,苦巴巴地修炼多年才能勉强换来一个人形。”话音未落,它的身躯在我们面前起了变化,仿佛示威一般,我们在短短数十秒之间,看见了十来个性别长相完全不同的人。
吃惊是有的,能够拥有在分秒间迅速幻化出十几个人形的能力,非普通妖怪能办到,连我跟敖炽都做不到,4E所擅长的“改造”以及“制做”妖怪的技能究竟厉害到什么程度,恐怕眼前的三尾就是证明之一。
敖炽皱起了眉,大约是被它搬出来的各种人形晃得眼花,我示意他不要骂人,且稍微忍耐片刻,真闹个鱼死网破,吃大亏的只能是我们。
幻化的人形终于停下来,此时站在我们面前的,只是个穿着白衬衫白裤子的少年,脸色也略苍白,面貌轮廓倒是与敖炽记忆中的那个瘦弱平凡的妖怪一模一样。
少年抬起头,笑笑:“你记得的我,是这般模样吧?”
“我哪儿记得你长什么鬼样子!”敖炽不耐烦道,“早知如今这么麻烦,当初还不如让那几个妖人把你带去炼丹化粉。”
少年似是被他的话戳中心事,眼中有光闪过,深吸了一口气,笑:“所以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对你起杀心。”
可那张脸上,分明不是知恩图报的笑容。
“可你显然想偷走我的身体。”敖炽朝他自己努努嘴,“虽然这个身体如此英俊完美,是个人都会垂涎,但偷窃是可耻的,偷东海龙族的身体,不但可耻,还会短命。”
这家伙的自恋根本不分场合……我白他一眼,走到他跟三尾中间,似笑非笑道:“敖炽不是那个向你求助的软弱孩子,他不需要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报复的代价,你虽然偷走他的身躯,却无法控制他的意愿,纵然你有所谓的‘转换’身体为武器的能力,得不到敖炽本人的配合,你的目的怕是不能达成。”我顿了顿,目光随意地投向窗外,“若你想的是拿敖炽的身体去邀功,让你主子在他身上做点改造什么的,这是你的工作,我理解。但是,我不同意。”
三尾眉头不自然地动了动,看我的眼神更冷了。
我回头看看身后的敖炽,又道:“如今他虽然不能对你怎样,但起码我还四肢健全。好歹故人相逢,当年他救你一命,也累你伤心难过,如今你也坑了回来,让他堂堂东海孽龙丢了身子颜面扫地,横竖也算扯平了,不如彼此退一步,你消去他右手背上的红点,解了他‘裸奔’的尴尬,我也担保他不动你一根毫毛,必让你平安离开,往年恩怨一笔勾销。你看,怎么都比两败俱伤强,对吧?”
“我什么时候颜面扫地了……”敖炽跳脚。
“闭嘴!”我狠瞪回去,“脸要紧命要紧?”
三尾沉默了片刻,忽然笑出来:“还是夫人你说话好听。”它看着我,至少在这一刻,我觉得它是真诚的,“若当年你在场,我的未来或许会有所变化。”它俯身从地上拾起一片碎掉的镜片,举到自己面前,“你们问得很对,其实我早就不记得自己本来的面目了,从似鹿非鹿的原形开始,我的命运好像就注定很‘模糊’,我变作人,觉得女子好就化作女子,觉得男子好时又化作男子,左右飘**,没个坚定的根基。”镜子里的眼神微有些迷离,却不糊涂,也没有敌意,倒像是把最平静的一段心情给了自己,“其实我没有真正介意过被叫作废物,因为与你们相比,我本就一无是处。我虚弱,怯懦,习惯于躲躲闪闪的生活,就算有老猫当师父,也不过是在被歹人抓走时多个作伴的罢了。我总希望有那么一个依靠,让我在世间的日子容易一些,不至于谁都能拿我当砧板上的鱼。”它忽然笑出来,放下镜片看向敖炽,“我以为遇到你是我今生最好的运气,可是你太高太远,我连你的衣角都挨不上。江姑姑待我很好,可她到底不是我的亲人。我也知道栀子心中可能不是那么喜欢我,但她说她愿意与我携手共老,绝不离弃,所以我信她,即便隐约察觉老猫的死与她有关,我也说服自己不要想,不要问。”
“你知道?”我皱眉,“老猫虽然没什么用,好歹是你相依为命多年的师父。”
敖炽咬牙:“畜生!”只恨不能一巴掌呼到他脸上。
“不追究,我还有她在身边。”它笑得不内疚,但有些苦味,“追究了,我不止没了师父,连她都没有了。”它的视线在我跟敖炽脸上来回几番,“我身后没有强悍的家族撑腰,我自己没有厉害的本事傍身,除了脾气温和又同样没什么出息的老猫与我为伴,我没有知己良朋,唯有栀子让我稍感安慰,觉得此生终于有了一个比较确定的可以由我自己掌握的幸福,哪怕这个幸福可能稍微要打些折扣。”
执迷不悟的家伙啊……
我叹气:“你至今都认为是敖炽毁掉了你的‘幸福’?你觉得栀子那样的女人真会对你不离不弃?”
敖炽冷哼一声。
它摇头轻笑:“我难过的不是你夫君当着我的面杀掉栀子,那一刻,我看到的不是栀子的灰飞烟灭,而是强者对弱者毫不掩饰的碾压,对整个世界为所欲为的权利。所以真正让我难过的,归根结底是我自己对自己的厌恶与放弃。”它轻轻吸了口气,沉入过往的迷离眼神渐渐恢复过来,“真正把我从行尸走肉般的无望岁月里拉出来的,是我现在的‘家’,如果我没有成为这个家的一员,我做梦都想不到,原来我并非废物,我也有让旁人望尘莫及的本事,我也能靠自己好好活着,不需要替我料理祸事的亲人,也不需要与我山盟海誓的伴侣,三尾就是三尾,不需要任何依靠。”
闻言,敖炽倒是先我一步笑出来:“你啊你,还真以为你进阶了,原来跟从前相比不但没有进步,反而更蠢了。”他笑容一收:“自相矛盾,口口声声说着不需任何依靠,难道你如今这一身邪门本事不是靠了4E才得来的?什么人你不好跟,偏要跟一个阴险邪祟的玩意儿混?!你哪来的脸把这种丧尽天良的存在称之为‘家’!”
它显然是被激怒了,身体微微颤抖,声音也明显急促起来,但仍努力让自己不要那么失态:“敖大哥,你践踏我也就罢了,对我的恩人还请口下积德。你看,你自诩英明神武,最后还不是被我玩弄于股掌,可见给我这一身本事的人,委实没有你说的那么糟糕。”说着,它仰头长长吐出一口气,竟无比舒心地笑出来:“能这样赢了东海孽龙,此生都值得了。”
我心下一紧,仿佛看到一团无形的蘑菇云,在它与敖炽之间轰一声炸开……
敖炽哪里能忍,才不管自己是个什么状况,跳起来就往它脸上一拳砸去。
我心里关于“和谈”的最后一点希望终于跟肥皂泡一样彻底破掉了……嗯,彻底谈崩了。
它像看个大笑话一样,动也不动地看着愤怒的敖炽从它身体里穿过去,只闲闲道:“我今日仍叫一声敖大哥,也愿意给敖夫人一个面子,咱们前尘往事就此勾销。此刻之后,我所做一切,无关私怨。”它朝我微鞠一躬:“公务在身,您多包涵。”
话音刚落,便见敖炽的身体被一个巨大的气泡包裹起来,轻飘飘离了地,与此同时,那三尾也身在气泡之中,晨光落在两个大泡泡上,竟也跟普通肥皂泡一样泛出七色彩光,那份与此刻气氛完全不匹配的可爱梦幻,怎么看都是一把藏在童话书下的毒匕首,也许这就是4E的风格了,纵是要人性命的事,也要做得好看且无辜。
我不知道三尾究竟从4E得到了多少本事,但我很清楚眼前看起来幼稚可笑的泡泡,却是能彻底吞噬敖炽的漩涡,更是一条将他从我生命里抢走的不归路。
“我偏不包涵!”
一语既出,两条枝条急扑而至,它们身上有我此刻能倾注的全部灵力,纵是铜墙铁壁也休想阻挡。
噗噗两声微响,突破两个泡泡似乎没费什么力气,一条紧紧缠住敖炽身体,另一条死死绕在三尾脖子上,两根枝条的另一端牢牢缠在我的双手上,准确说,它们就是我的双手,并非我头发所化,这样的对手,我怕我的头发不够坚强,以手化枝更保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