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我手里的绳子骤然绷紧,另一端毫无征兆地跳到半空,眼见绳圈越来越大,绳子越来越细,应该是里头的东西不知用了什么力量,竟然发出一团紫光,生生将我的绳子震断成无数截。而那紫光实在太眼熟,分明跟敖炽使出的灵力是一模一样的颜色。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这个家伙不但没有被敖炽伤到,反而吸收利用了他的力量,破解了我的绳圈。
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连我跟敖炽都不能伤它分毫?!
事情突然变得比我们想象中更加糟糕,它似乎被我们激怒了,我只能凭感觉闪避每次冲我而来的攻击,它虽然愤怒,但不盲目,在我跟敖炽之间,只挑我来攻击。有好几次,我清楚感觉到那股犀利无比的杀气擦着我的耳朵过去,然后恰好在我身后的东西便要无辜陪葬。敖炽来护我,却因为定位不准,白白挨了好几拳,亏得他是敖炽,换了别人,只怕老早骨骼尽碎死不瞑目了。
我发现,它最大的优势在于隐身,巨大的力气,以及它打在我们身上的拳头会奏效,而我们就算打中它,也如隔靴搔痒,毫无作用,用灵力发大招的话,还会被它反弹,简直就是个无懈可击的对象,这太不合理了。
一定是我们哪里搞错了。
闪躲之中,除了它本身的攻击,落在地上的一切尖锐物体也齐齐飞起来,把我们当靶子一样扎。
我们有幸避开,却听老太太尖叫一声:“你疯啦!连我都杀!”
一把水果刀擦着她的眼睛飞过去,幸好她还算老当益壮,往后一仰险险避过,刀子铛一声插进厨房大门的门框里,差不多整个刀刃都没了进去,绝对是不留手的一招。
不夸张的说,有这种对手的存在,小小一间公寓已成杀机四伏的修罗场,我们被困在了死亡风暴的中心,再跟这个占尽优势的怪物硬拼下去,只怕讨不到便宜。
“你个没良心的!对付他们就罢了,连我都不放过!”老太太抱着头缩在厨房门后,冲着依旧闭着眼凝固在原地的约克夏大吼。话音未落,倒在地上的大理石花瓶便腾一下飞起来照准她的脑袋砸过去,幸好又被她闪过,气得她大骂:“不做你生意了!快停下来!等我走了你爱干什么都随便!”
还以为她有多厉害,结果只是个毫无杀伤力的怂包,不是会隔空摔花盆么,不是会变成泡泡么,你倒是变啊,我看就算变成泡泡,也没办法在随时爆发的飞刀阵里全身而退。自作自受!呸!
敖炽与我靠背而立,只说一句:“留不得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开始我们便只攻击看不见的那个,不是脑子短路,不是不知道在这类“控制系”的攻击里,根源是在控制的那一方,只要除掉它,看不见的这个理论上也就失去了意义。但是,我知道不论自己也好,敖炽也罢,都还在心里给那只“狗”留了一条活路,哪怕这条活路上只有我们明知希望不高但不到最后仍不想放弃“万一”的念头。
不等我说话,敖炽一脚将刺向我们的玻璃渣踢开,一跃而起,落地的同时,一掌劈在了趴在对面椅子上的约克夏的天灵盖上,我看见他的手掌不但闪着紫光,还包裹着熊熊的海蓝真火,这是双管齐下的杀招了,这只“狗”若是实在的生物,这一掌的力道足以让它全身的骨头碎成渣渣,若是以邪法具象化的灵魂,海蓝真火负责送它归西。
抱歉,无论你的过去多么值得同情,都不是你肆意杀戮的理由。
眼前的光线,刺眼到像太阳砸在地上炸裂开来。
“不行!不能弄死它!”有个声音惊叫,但来迟一步。
那只“狗”在敖炽的掌下四分五裂,没有血肉横飞,只是化成了一团泡泡,潦草地漂浮了几秒,便逐一破裂,无影无踪。
他的终结,一点仪式感都没有,真是讽刺。
我放下已经举酸了的胳膊,坐到地上,看着眼前的一片狼籍。
如果早点这样做,局面会不会好看一点。
敖炽单脚跪在地上,微微喘息。
我正要去到他身边,却觉得左脚踝一凉,一只粗糙强壮的手死死抓住了我,然后便像挥舞一个玩偶似的,把我狠狠撞向侧边的墙壁上。
砰一声巨响,砖头混着石灰落得到处都是,还有一个被撞到眼冒金星差点灵魂出窍的我。
它居然还在……力气竟比之前还大了许多。
这一击太突然,敖炽扑过来时,我已经灰头土脸地滚落在地。
哪知都不等我自己爬起来,身体已经离了地,看不见的大手,这次是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能摸到它,每根手指都跟石头一样,不掐死我不会松手。
可我毕竟不是人类,不借助灵力想光凭力气徒手掐断我的脖子也没那么容易,但窒息的感觉还是很难熬。我硬掰掰不开,以灵力出掌乱打一气也没有作用。
敖炽哪能忍,我何时被人这样欺负过,以他的性子,现在只怕是要现原形毁天灭地了,我虽然难受,但也真怕他失去理智,毕竟我们现在不是身在荒野,这楼里上下左右全是人类,莫说什么法术攻击,单是塌楼这一项就足以死伤无数。
但幸好这次他没有,之前的交手我们都知道,这玩意儿力大无穷,刀枪不入,不找对瓦解角度,根本没可能打败它。
“坚持一下!”敖炽扔下这句话,扭头往厨房跑,一把扯住了老太太的领口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破解方法,说!”
“被分割出去的神识一旦消散,失去操纵的武器并不会随之停止,反而会变成更可怕的无意识的杀人机器。这时候的它,不光要执行它收到的最后一个命令,其他人只要被它遇上也没活路。所以你们不该杀掉狗狗啊!只有它才能让这个大家伙停下来。你们就是外行。”老太太憋红了脸,用力打着敖炽的手,“松开松开。”
敖炽用力一掼,才不管这老巫婆多大年岁,由得她重重跌在地上,哎哟连天。
“你做的鬼东西,你不说谁会知道其中窍门!”敖炽指着她的鼻子,“你故意的,故意不说,就是要我们死于非命!”
“我们本来就是敌对关系,我为什么要说!”她揉着自己的腰,“要不是那家伙失控到连我都杀,我刚才根本不会吱声!哪知道你们动作那么快,下手又那么狠!”
“你一定知道别的法子!再不说,我就把你的骨头一寸一寸捏断!”敖炽咬牙道。
“别这么对一个老人家。”她还是有点害怕的,“它是由实实在在的身体转换而成的武器,所以你们同样以实在的形态去跟它对抗,就跟往火里再加火一样,灭不了,你得是跟它相反的存在形态才能真正伤得了它。它是火,你就得是水,明白么。”
敖炽立刻反应过来:“得离开我的身体才能对付得了它?”
“不然呢!”老太太瞪他一眼,又看了看四周,沮丧不已,“从没搞得这么尴尬过。”
虽然我被卡着脖子,但意识还在,也听见了敖炽跟她的对话,居然是因为“形态”不匹配,我们才找不到突破口。
这样就简单了。
我凝神闭目,心下毫不犹豫默念了几句可“神身分离”的咒语。
那还是子淼教我的,记得他说过,世间万物,都以“神身”相合时为最完整最安全的形态,所谓“神”,不论你是称它为精神意识还是别的名字,都可以,唯一要记住的,便是不到万不得已时,切不可故意分离两者,无神之躯走肉行尸,无躯之神飘零易散,伤身或可治疗,伤神万般难救。
我说,既如此危险,学来何用。
他说,一来,身体受缚难逃,亦无人救援时,神识暂离可搬救兵;二来,若有非寻常之敌,或需暂弃身躯方能降服。
不情不愿的,我还是学了,也是学了之后才知道,关于这方面的法术实在五花八门各有深浅,仅将两者分离不过是其中皮毛,在鱼门国中救鲁正时用的敖炽教的探魂之术,也是这系列的法术之一,不过相比分离之术,更高阶罢了。
总之以上只证明了一件事,便是艺多不压身。
而神身分离最大的危险,不过是在没有身体保护的情况下遭遇攻击,神识一散,等同于比死亡更彻底的死亡。
但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
窒息的感觉突然消失,完全感觉不到任何重量的轻松。
我轻飘飘地停在半空,看见另一个自己双目紧闭,手脚耷拉着紧贴在墙上,一个比敖炽还要高大壮的狼头人身的怪物死死掐住我的脖子。
好了,总算能看见它的真面目了,那么这也意味着我们的形态终于“匹配”了,而对方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后已经多了一个“人”。
可是都不等我的拳头送出去,另一个家伙早就冲过来,先把我推到一边,怒斥了一声:“你出来干什么!快回去!”,紧跟着便一拳打在怪物的脑袋上,见它松了手,又是一脚踢在它的心口上,力道太大太猛,怪物差不多是以一个极其尴尬的姿势飞了出去。
敖炽站在我跟它之间,歪歪头,揉揉手,冷笑着对怪物说:“现在是公平决斗了。”
我回头看,厨房外头,横躺着敖炽的身体,老太太仍旧躲在厨房门后,小心翼翼地往这边看。
至于这边的战场已经无需多做描述了,在完全公平的情况下,纵然怪物比敖炽高大又如何,天下能与东海孽龙硬比拳脚的人,就算倒着数,也轮不到这个被人为制造出来的怪物。
我默默数着数,几拳打在了鼻子上,几拳打在肚子上,又是几脚踹到了脸上,被当成沙包狠狠掼在墙上又是多少次,失去了作弊优势的怪物,在敖炽最简单的物理攻击下已经不堪一击,最后一招,敖炽高高跃起,屈起右腿,落地时直接以膝盖狠压在它的心口处,这简单粗暴的一下子,看得我都心口一疼。
怪物从头到尾都没发出过任何声音,怕是这种模式下的它只能是个哑巴,如果它能说话,现在肯定会发出此生最惨绝人寰的叫声。
最后的一击太重,敖炽膝盖压下去的刹那,看似强壮的怪物砰一声化作了无数气泡,跟它的“搭档”一样结局,在空气里凌乱飘散了一会儿后,终于一个接一个炸裂,消失,脆弱得让你不敢相信刚刚是它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松了口气,但心下又不轻松,本想的是把凶手带回去交差了事,如今凶手连个泡泡都没剩下,天知道左右会怎样唠叨我们。
但是,这已经是我们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局了。
我的视线落在那把四分五裂的椅子上,不久之前,那上头还坐了一个执迷不悔的灵魂,但凡他肯往后一步,也不至于尸骨无存,魂飞魄散。
不论心里的伤口多大多深,都不是一个怪物可以治愈的。
如此代价,真的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啊。
我总是不愿看见有人往绝路上狂奔,但事实永远是,有人始终不回头。
一声叹息,只能如此。</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