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他不干。
“就凭它小小一只蟋蟀瞎了大公鸡一只眼,已算胜出。你纵不赔我们一百个银锭子,五十个也是跑不了的。如今那银锭子给你,剩下的四十九个我们也不要了,只当替这蟋蟀赎身。”
“赎身……”瘦猴子转着眼珠子,不满地嘀咕,“又不是万花楼的姑娘。”
还想唧唧歪歪的他突然被人扯住衣襟,敖炽冷冷盯着他:“这里没有人在跟你商量,我说了这虫子是我们的,那就是我们的了。”
论眼神的杀伤力,敖炽比我强。
没几个人能在他的咄咄逼人之下还敢多说一句废话的。
众目睽睽下,我俩带着虫子,大摇大摆地离开现场。
郊外,山明水秀之地。
我从袖口将那小东西抖落出来。
“小虫子捡回性命,你居功至伟,全赖你今日你无聊透顶,非要留下看这热闹。估计你们东海龙族里没有哪条龙曾经救过一只虫,你又干了一件大好事。”我调侃敖炽,又看着在地上晃着触角的蟋蟀,笑着挥挥手,“走吧,你自由了。以后当心,别又被人抓去喂鸡。”
“虫算什么,我还救过一棵树呢。”敖炽白我一眼。
我踢他一脚,他嬉笑着闪开。
“咦?这小东西咋还不走?”敖炽盯着地上,“它干啥呢?”
一步之外,那蟋蟀竟直起身子,又趴下去,如此反复三次,跟人在磕头似的。
真成精了啊?!
我跟敖炽面面相觑。
“行了行了,知道你非凡品了,不用磕头,走吧。”我蹲下来对它说。
可它就是不走,不断冲我晃着脑袋。
“它是有事?”敖炽也蹲下来,好奇地伸出手指,蟋蟀顺势爬到他手背上,摇动触角,也不知想表达什么。
离得这么近,我突然觉得蟋蟀头上的红点有点不妥,仔细一看,并不止是个红点,再睁大眼睛狠狠一看,方发现那是一个用朱砂或者别的红色颜料画的古怪符文,因为面积太小,不凑近细看根本看不出端倪,只以为是个红点点。
“这个……”敖炽皱眉,又将手指轻轻触到红点上,片刻之后拿起来,疑惑道,“似乎是个封印呢。”
“这么小的封印?”我不信。
“下封印的时候肯定不会这么小啊,被封的家伙缩小了,封印自然也小了嘛,笨。”敖炽又摸了摸蟋蟀的头顶,“不是多厉害的那种,我试试看。”
“等等。”我按住他的手,“万一封的是个厉害的恶物呢?”
“能恶过我?”敖炽脱口而出,然后弹了我的脑门一下,“真是个不得了的恶物,就算被封印了,也不是能被刚刚那些凡夫俗子们随便抓来喂鸡的存在。”
也是……
那就试试呗。
敖炽将蟋蟀放在手心,另一手捏诀,嘴里念念有词一阵,朝蟋蟀的头上一指,呵了声:“去!”
红光闪过,蟋蟀头上的红点无影无踪。
只见它愣了刹那,旋即落到地上,翻身一滚,白雾如烟而起,再散去时,地上再无一只小虫,只有个白发白衣,皮肤比我还白的清秀少年。
也在这时,我们都清清楚楚感受到了一丝浅浅的妖气。
少年深吸一口气,爬起来盘腿坐好,也顾不得搭理我们,只管闭目运气,神态略见疲倦。
我跟敖炽不敢打扰他,退到一旁讨论这究竟是个什么妖怪,不像狐狸也不像蛇。
再看少年,我跟敖炽吓了一跳,这家伙几时又长出四只手来,加上本来的两只手,六只……每只手都在捏诀,丝丝白雾缭绕于指间,多看几眼之后也不那么吓人了,反而有一种奇特的……美感。
“蜘蛛精啊!!”敖炽张大了嘴。
“蜘蛛有八条腿!”我不同意。
“加上他的脚不就八条了!”
“脚不算!”
“凭什么不算,都是肢体啊!”
我跟敖炽争执不休时,少年睁开了眼,面色好了许多,六手也还原成双手了。
“多谢二位救命之恩。”他理了理身上的丝绢长袍,跪下朝我们磕了三个非常标准的头。
“你……是啥?”敖炽上下打量他,“怎的被封到一只蟋蟀里头了?”
少年起身站好,朝我们一躬身:“在下虫帝左右,虫人一族之首。”
“虫人?”我拨开敖炽,上前绕着少年走了足足三圈,“专做消息买卖,于陆地上无所不在的虫人?”
少年微笑:“正是。”
“不对啊。”敖炽盯牢了他的脸,“我不是没见过虫人,那些家伙个个都很丑的,虽有人形,但身上总有虫子的特征。”
“虫人幼年时都不会太好看。”少年解释道,“毛虫与蝴蝶的道理吧。”
“可你看起来跟神仙似的……”我历来以为虫人的头目只有更丑没有最丑,没想到错得离谱,自称虫帝的少年,论模样,天上的神仙都逊色几分。
“我的岁数,可能比你们俩加起来还要多呢。”他似乎早就习惯了旁人对他外表的惊叹,且并不以此为荣的样子。
“虫人一族在妖怪里可不算弱势,光是你们的数量就足以让外敌却步。”敖炽半信半疑道,“你若是虫人一族的头头,怎会……”
“虫人亦是妖怪,天下但凡妖怪,便有天劫之日。”他自嘲般笑笑,“我也躲不过。只是妖怪们的天劫各不相同,落到我身上,便如你们所见,遭人暗算,封印成虫,若无贵人救命于危难,我便在那鸡腹之中烟消云散了。”
听罢,我跟敖炽忍不住背过身去小声嘀咕——
“身为虫帝也不是很厉害嘛。”
“他们虫人除了卖消息赚钱本来也没什么大本事,就是仗着人多罢了。”
“我们看个热闹而已,居然解了虫帝的天劫?”
“该不该要点报酬?”
“他不像带了钱的样子……”
他应该是听到了。
“救命之恩,必有所报。”
我跟敖炽回头,他正笑着摇了摇头,面前站着的仿佛不是他的救命恩人,只是两个厚脸皮要糖吃的小孩子。
“给金子还是珠宝?”我忍不住问,虽然那会儿我跟虫人们的接触还不算多,但我老早就听说这些家伙特别能赚钱。
他走近一步,分别握住敖炽跟我的手,一字一句郑重道:“今日吾立重誓,有朝一日二位若有求而不得之消息,无论大小,我必告之,一人一问,绝不食言。若有违,天不饶,地不谅,绝命当场。”
我跟敖炽交换了一下眼神,这人说话突然这么文邹邹的,听上去挺害怕。
不过,全文里也没提到金银或者珠宝啊!
“等一下,你意思是你给我们的酬劳,是以后如果我们需要知道什么消息,你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以及,消息数量还有限制,一人只能问你一次?”我提炼了一下重点。
他点头,补充道:“虽是酬劳,但虫人一族的规矩不能坏,我们的每个消息都有价码,自古以来能让我出手的人,给出的代价可不止金银那么简单。纵然你二人于我有恩,若将来你们要来取这份酬劳,也不能空手来去。”他顿了顿,看着我们俩:“我从不索钱财,我只要你们应承我两个愿望,以及承诺不论这愿望是大是小,是正是邪,你们都要毫不犹豫地完成。”
“你这算什么酬劳!!”敖炽气得跳起来,“还不如不报答咱们呢!”
我也觉得离谱,不但一个子儿都不给我们,还想用两条我们都不知道会不会用得上的“消息”骗我们两个愿望!我们需要“消息”难道不会自己去查?我们认识的人跟妖怪也不少,我们自己的眼线足够应付了。
“酬劳我就放这儿了。”他似是看穿了我的心思,笑,“或许你们这辈子都未必会需要我,但,真有那么一天的话,我的承诺永远有效。而且你们要明白,绝大多数的人或妖怪,怕是一生都不可能得到我的帮助。”
现在看他,倒觉得外表于他只是个看似年轻的皮囊了,里头裹着的那个灵魂,跟我认识的任何一个活了很长时间的精明的老家伙没两样,区别是,他能把讨人嫌的市侩处理得有情有义,再加上一点隐晦的高高在上,能让你在吃了大亏时都错觉自己是得了天大的便宜。
可是对我们无效,我跟敖炽本就不是“绝大多数”中的一员。
“不必了,酬劳您自己留着吧。”我撇撇嘴,“今天就当我们俩看了场热闹,顺便救了一只没良心的虫子,送出去的银锭子就当破财免灾。走!”我拉敖炽离开。
“留步。”他叫住我们。
“干嘛!”敖炽恶狠狠回头。
“相识一场,不如一同用个饭再道别吧。”
“不想跟你一起用饭,谢谢。”
“不是,我身上没银两,这不刚解除了封印么,身子虚,肚子饿。”
“你觉得我不敢打你?”
“你敢。但我还是觉得用饭后再打我比较有力气。”
“……”
也怪我们当时还年轻吧,居然莫名其妙被老家伙蛊惑了,不但没有打他,还真的带着他去了葫芦镇上一间不错的饭馆里大吃大喝了一顿。
其间我问过左右他怎么会在人界跌了这么大一个跟头,他却不愿细说,只道是人心难测,世事多变。
傍晚时分,镇外的凉亭前,有人骑白马而至。
印象中,马上是一年轻书生,布衣儒巾,长相虽不出众,但还斯斯文文。
一见左右便下马来拜,看他心中似有千言万语,但只道一句:“属下来迟,但求责罚。”
“何错之有,起来吧。”他扶起少年,又看看我们,“便是这二位救我于天劫。”
书生又拜,感激不尽:“二位对虫人一族之恩德,必永志不忘。”
“也不必拜他们了,酬劳我已亲自给了。”左右一笑,翻身上马,“回去了。”
我冷哼。
书生赶紧起身,却没急着上马,只从搭在马上的褡裢里取了一个木匣出来,双手捧给我,道:“纵然帝君已付了报酬,我仍要一表谢意,如若帝君有何得罪之处,还请二位海涵。”
他还真了解他老大啊,那厮肯定不止一次干出忘恩负义的事了!
打开木匣,金光耀眼,满满一盒金豆子!金豆子!金豆子!
老大不是个东西,手下却这么懂事,我感动得要哭。
“后会有期。”书生上马,手指往空气中划了划,脏兮兮的白马瞬间变成一只马头蛇身的怪物,驾起一团白气飞速钻入林中,转眼无踪。
谁管后会不后会啊,我现在只管抱着一盒金豆子笑成个傻子。</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