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了他们的长假。”我让敖炽去端一杯热茶来,自己坐在碗千岁对面,尽量笑得自然,“本来就没多少工钱,再不多给些假期,我怕被画圈圈诅咒。”
“变善良了啊。”碗千岁朝我竖大拇指,“不过你家两个小魔怪呢?我就在他们刚出生时跟他们玩耍过,这都好久不见了,我还给他们带了礼物呢!”
“呃……他们在东海玩儿。”我搪塞过去,迅速岔开话题,“也不知当初是谁抱着我大腿说要一定要留在不停打工,结果后来又偷偷摸摸跑路去做什么骨瓷碗生意,做生意也罢了,还做得整个人杳无音讯。”
“我要是真杳无音讯,你们又怎能这么快找到我。我手机号可从没换过,过年过节的也没见你们给我发个祝福短信啥的。”碗千岁不服气道,“一收到你们的短信我立马飞奔过来,你们知道我在多远的地方做生意么?知道我这一走又得少多少订单么!”
“得了吧,一个卖碗的,说得跟金融大鳄似的。”敖炽不客气地把茶杯推到他面前,“你那些只要998的破碗一年能卖出两个不?”
“要不是我给自己立了规矩,不到万不得已时绝不用我的真本事,纵然你是东海的龙,也逃不过大出洋相的下场。”碗千岁翻了个白眼,气哼哼地喝了口茶。
这点我是信的,碗千岁的本事我不是没见识过。
“你们急吼吼喊我来,究竟出了什么事?”碗千岁放下茶杯,又四下环顾一番,“总觉得不停有些不妥呢,跟从前好像不太一样。你们可别瞒我,若真有麻烦……”他神色骤然严肃:“我就先走为敬了!”旋即又起身摆出要走的样子。
我跟敖炽横抱手臂,一言不发看戏精的表演。
见我们丝毫没有挽留的意思,碗千岁无趣地坐回来:“开个玩笑罢了,你们俩真是越老越无趣了。”
“碗千岁,”我亲手给他的杯子里添上热茶,“不瞒你,我们不停最近是遇到了一点点麻烦。你若拿我当朋友,便不要多问。这次请你来,确实有求于你。”
“突然这么客气,我有点不习惯。”碗千岁看看我又看看敖炽,小心翼翼道,“要我帮你们做点啥?”
我伸手将他扯到我面前,低声说了几句。
“就这样?”他瞪大眼睛。
“就这样。”我点头,“想来想去,我能在最短时间内找到的可以帮我这个忙的朋友,只有你。”
碗千岁皱眉,挠了半天鼻子,最后一拍大腿:“行,交给我。”
“这么爽快?”我认真道,“你可想好了?看起来简单,也是要费不少力气的。”
“这有啥费力的,我自有我的法子。你们不必担心。”碗千岁拍胸脯,却又露出担忧之色,“只是你们俩……是不是真的遇上了大麻烦?”
“不大,我们也自有我们的法子,你不必担心。”我笑笑,拍拍他的肩,“明日起,就交给你了。”
“那……我没法做生意这些日子,你们就把我库存的碗都买了吧,八折。”
“我们要这么多碗干什么!”
“可以用,可以观赏,可以送亲戚。”
“你不是吹嘘你的碗供不应求吗!”
“对啊,要不是看在熟人面上,哪能让你们捡这便宜!”
“滚!”
不停里头,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情真意切的争执声了。
所以,朋友还是不能缺的,不管他穿的衣服有多难看。
我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因为“麻烦”而离开我们的家。
乌衣送我的旗袍,也算陪了我万水千山,历过大灾小难,今天我脱了它,叠得整整齐齐摆在床头,旁边,是敖炽最爱的花衬衫,如此,就算我们不在,不停里也还会有我们的气息吧。
换上一身低调至极的黑色运动卫衣,扣上黑色的棒球帽,背上双肩包,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不停的大门。
有朝一日,不停里依然会有茶有酒,有糖有肉,欢笑与喧闹,永不缺席。
这是不停老板娘立下的誓言。
敖炽在前头朝我招手,出租车停在他身旁。
难得他愿意放弃标志性的花衬衫,老老实实换了一身深灰运动装,加上棒球帽反戴在头上,恍惚一眼,竟是一身少年气。
在一起时间太长,我们习惯了以“老家伙”来看待彼此,身为非人类,我们已千百岁不止,可惜最不见老的便是皮囊,偶尔我会好奇敖炽老了是怎样,会不会弯腰驼背,脸上皱纹夹死苍蝇。可转念一想,连他亲爷爷都还保有英俊中年人的外貌,想看敖炽老态龙钟,怕是要等到天荒地老了。
算了,还是这样好。
现下不是很流行一句话么,愿你沧桑历尽,归来依旧少年。
无论经历过什么,你还是挺拔地站在阳光里,穿什么都好看。
敖大爷,要永远这样下去才好啊。
我看他看得入神,直到他跑过来拽起我的手埋怨:“愣着干啥,那不是能停车的地方!快点!”
被他拖着上了车,出租车绝尘而去。
不停交给碗千岁,我对他的请求,是用他碗妖造梦的本事,让任何接近甚至进入的人或者别的玩意儿,都以为我跟敖炽还乖乖呆在不停,早睡晚起,吃吃喝喝,用羡煞旁人的悠闲不慌不忙消磨着时间。留下我们俩的衣裳,应该能让碗千岁造出的梦境更逼真,即便他已经是我见过的,最能办到“身在梦中不知梦,假作真时真亦假。”的妖怪。
我不知道这种把戏能将那些刻意“关注”不停的家伙们瞒到什么程度,什么时候,比起被人识穿,我其实更不愿意留在身后的,是一个无人守护的空房子。以前,那里有赵公子有纸片儿,有九厥,后来还多了许多成员……不论走多远,总有人等你归来的地方才能称之为家。
那么就麻烦你了,碗千岁。
“只留那只花母鸡在不停就够了么?”敖炽忽然说,“要不要把臭猫臭狐狸臭骷髅他们也叫来?”不等我回答,他立刻否决了自己的提议:“还是不要了,他们也没啥用处,来了也是添乱,还是离咱们远点好。只有花母鸡那种不要脸的,才能在任何危险中活下来吧。”
每一句都在抱怨,每一句都是担忧。我拍拍敖炽的手:“人家有名有姓,碗千岁,老叫人花母鸡算个啥。你是受不了他穿成那样还是掩盖不了长得好看的事实?毕竟在他之前,只有你能办到对吧?”
“在我面前谈好看,本就是自取其辱的事。”敖炽哼了一声,“他就是一只穿花衣服的花母鸡。”
“就算是花母鸡,人家本事可不小。”我笑笑,“当年他来不停住店时,我亲身领教过。造梦不是他最厉害的地方,幻惑人心,真假不辨,这才是重点。所以你不必担心太多,就算来了劲敌,他起码能给自己争取到逃跑的时间。反正他这号妖怪,在逃跑跟动手之间,肯定不选后者。”
“谁担心他的死活呀!我担心的是咱们家会变成他的仓库!你想想,等我们回去一开门,妈呀,全是碗!”
“……”
如果这样一幕真的发生在我们顺利返回之后,我一点都不会生气,还很高兴。
如果我们能全身而退,如果我们能一家团聚,如果世界还是如今日这般熟悉温暖,我会心甘情愿把碗千岁所有卖不出去的碗都买了,说话算话。
微温的风从开了一半的车窗外吹过,我直视前方,一直没有回头。
敖炽也没有。
我们要去的,是只能往前,不能后退的地方。
难过,颓丧,愤怒,都不能装到行囊里,我们需要带上的只是完整的我们,那两个应付过千奇百怪的麻烦,上天入地行走江湖,能吃能喝,中万箭而不死的老妖怪。</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