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到了这个时候,我的本能还在抗拒将“绑架欺骗诱拐”这般下作的词语用在甲乙身上,带走……这个曾被我无限信任的人,利用我的毫无防备“带走”了我可以用性命去交换的家伙们。梧桐画廊那间茶室里萦绕的香气,到现在都未散去,跟甲乙那张悲喜皆无的脸一起,化成我最难承受的毒药。
怎么能是他呢……怎么能是他呢!!!
“是。”敖炽坐回来,任由我不受控制的力气在他身上发泄,“甲乙带走了所有人。你我亲耳听到,亲眼见到,他就是将军。从头到尾都在跟我们作对的敌人。”
力气瞬间从手下滑走,我松开敖炽,整个人都瘫软下来,所有缺失的画面都想起来了。甲乙的每一句话,都是能夺我性命的好武器。
后院起火,防不胜防。
“那天一出梧桐画廊,你就气晕过去了。”敖炽揽住我的肩膀,仍不放心地打量我半天,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倒是少见得很。
我皱眉,他不说还好,一听“气晕过去”,浑身骨骼经脉似是得了提醒,各种酸胀疲痛汹涌而来,这种不适,久躺不动的人才有。
“我睡了多久?”我难受地扭扭脖子。
敖炽的眉头比我还皱得深:“十五天。”
“半个月?”我一惊。
“准确说是十五天又十五个小时。”敖炽把枕头立起来,让我靠上去,又把被子往上扯了扯,“吓人哪……十五天。”
我自己都觉得吓人。之前在鱼门国,我把自己饿晕了三天,区区三天便已将敖炽吓个半死,难怪这次醒来,他一反常态,紧张忐忑地像个做不出考题的小孩子。
怎么可能昏睡这么久……上次三天,这次十五天?!
“醒了就好,其他的暂时别多想。”他又摸了摸我的额头,确定温度正常之后,才松口气道,“饿了没?”刚说出口他就打了一下自己的嘴,恨恨道:“废话!十五天不吃东西能不饿么。”说罢便匆匆出了房间。
不知道是不是我眼花,我看见敖炽的眼有点红,亏得他转身转得快,才没给我看清楚的机会。
他是不是以为我这次铁定被甲乙气死了?!
不会的,没有那么容易。
腹如雷鸣,身体不过稍微松懈一下,难忍的饥饿便排山倒海扑过来。
无暇其他,敖炽拿来的所有能吃的都被我顷刻消灭干净,连方便面的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敖炽的担忧又增加了,不但怕家里的食物不够吃,更怕我一不小心把盘子都吞了。
而我面对一大堆空碗空盘,连打个饱嗝的欲望都没有,吃了那么多东西简直跟用意念吃下去的一样,肚子里一点饱满的感觉都没有,仅能说不那么饿罢了。
敖炽闭上张大的嘴巴,连声道:“好好,能吃就好,能吃就死不了。”
“没了?”我擦擦嘴角的汤汁。
“我再去叫一轮外卖。”敖炽伸手去拿手机。
“不用了。”我摇头,“已经不太饿了。”
“还是再吃点吧。”他不放心。
“真不用。”我抬头直视他,“我是不是有点不正常了?”
敖炽愣了愣,旋即弹了一下我的脑门:“无病无痛能吃能睡跟猪一样,哪里不正常了。”
我笑笑:“也不知刚才是谁哭着喊着要去找大夫。”
敖炽尴尬地白我一眼:“刚刚是以为你有内伤!”说着又将一杯温水递给我:“喝!”
咕嘟咕嘟喝下去,整个人舒服许多,脑子也没之前那般沉重糊涂了。
深吸一口气,我掀开被子要下床。
“干嘛?”敖炽拦住我。
“躺了半个月,再不起就该入土了。”我推开他的手站起来,双脚触地的瞬间有点发软,撑住敖炽的肩膀才勉强站定了。
“呸呸呸,什么入土,刚醒过来就说胡话!”敖炽连啐了几口,起身把我扶稳,“别勉强,你现在走跑跳都不可能利索的。”
这话是真的,关节近乎僵化,感觉手脚都不是我自己的。
在敖炽的搀扶下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身体才渐渐找回真实感。
现在是下午,天气很好,春天的阳光附在玻璃上,手掌贴上去,与窗外的世界打个久违的招呼。
不停周围一切如故,街面上依然会传来汽车的喇叭声,电瓶车偶尔也会滴滴滴地喊起来,不甘示弱,不用看也知道那些路过的孩子今天还是打闹嬉笑,拎着蔬菜水果的爹妈长辈在身后唠叨着要他们好好走路,年轻的男孩子拧开矿泉水瓶盖,递给挽着自己的女朋友,临街的小店门口又贴上了打折的海报,往来诸人皆有来处,也知终点,每天的生活安排得妥妥当当。
我竟羡慕起来。
如果我不是一只树妖,敖炽不是东海的龙,我们不会法术,没有不老的容颜,无需强大到要将众生性命扛在肩头,只跟街头寻常人一样,上班下班,为买房子攒钱,为孩子要念哪个学校头疼,为自己今年又胖了几斤气个半死——这样,是不是好很多?
可惜啊,我们连享受这些烦恼的资格都没有。
连孩子都丢了,生死未卜,前路难测。
我的手指在玻璃上抠出了声音。
“去院子里晒晒,去去这些天的霉气。”敖炽捉住我的手。
从头到尾,他对未知浆糊几乎只字不提。
我当然知道他不是心痛到逃避现实,只是顾念着刚刚才“活”过来的我。
如果我此刻恨不得杀掉甲乙,那么敖炽只会想把甲乙反复杀一百次。
可他偏偏什么都不说,平日里能为吃不到西瓜大发脾气的男人,如此大祸,却连一点愤怒都不肯表露出来。
歇斯底里,无用。
他明白,我明白。
幸好,我们没有分开,毕竟还要互相支撑住彼此的理智与坚强。</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