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好。”顾中点点头,“你真的没在什么高级馆子里干过?”
“真没有。”齐越说,“不过也许以后我真去开个特别能装的面馆,方便面不写菜单上,得懂的人才会点。”
“那谁能懂啊……”顾中说到一半心里收了收,猛地抬起头看着他,“炮楼你不要了?”
“也许,也许,”齐越说。“只是随便说一句,作为你一直认为我是个专业厨子这种至高评价的回报。”
顾中松了口气道:“吓我一跳。”
“这也能吓着。”齐越笑了笑,“胆子是芝麻馅儿的吧?”
顾中没说话,埋头吃着面。
说实话,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会对齐越的这句话有这么大的反应,那天齐越问他如果炮楼没了还会不会记得他的时候,他都没有如此强烈的抗拒感。
大概是这句话的语境在某一瞬间让他觉得,这就是齐越下一步要做的事。
他继续低头吃面,眼睛往齐越那边瞟了瞟,没看到齐越脸上的表情,但能看到齐越没在吃面了,正看着他。
“店里是不是……亏钱了?”顾中吃完面之后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没有。”齐越说。
顾中看了看他面前剩下的半碗面,问:“真没有?你都没心情吃面了,”
“你要心疼就一块儿吃了呗。”齐越笑着把碗推到他面前。
“滚。”顾中说。
吃完早点,小张过来了,顾中有些吃惊,炮楼十点半才开始营业,除了那天轮上值日打扫卫生的,都是指着点来上班的。
小张看到顾中正在收拾的碗,也有些吃惊:“咱们什么时候开始管早饭了?”
“不是,那个……那是……今天也不是你值日啊。”顾中突然有些尴尬还有些心虚。
“哦,我刚送我奶奶去医院拿药,就过来了。”小张摸了摸肚子,“还有吗?我还没吃呢。”
顾中转头看着站在吧台后头的齐越,这人居然一副悠闲的样子,胳膊肘撑在吧台上看热闹。
“看我干吗?”齐越问。
“人问还有没有早点了。”顾中觉得自己脸上的尴尬还没有散去。
“有。”齐越大概一下也没找着借口,“我给你做吧。”
“还要现做啊?那算了,太麻烦了。”小说,“我以为有多的呢。”
“小顾今天也来得早,正赶上我吃早点呢,就给他一块儿做了。”齐越说。
顾中觉得这个理由非常合理,赶紧点点头:“嗯,今天我们学校报到。”
“这么晚啊?”小张愣了愣,“我们楼下那个技校刚过初六就开学了呢。”
“小张。”齐越托着下巴,嘴角带着笑,“你是不是不知道小顾是大学生啊?”
“啊?”小张张着嘴看向顾中,“你们学校不是个中专吗?”
顾中觉得自己受到一万八千多吨的伤害,差点儿想要捂胸口了,他拿起外套拉开了门:“我走了,中午过来。”
都到门外了,他还听到小张问齐越:“那是个大学啊?”
他拉长声音叹了口大气,穿上外套,拿出手机准备给老妈打个电话,一个晚上没回家,老妈居然连问都没问一句。
不过老妈的电话很适时地打了过来:“你昨天没回家?”
“嗯。”顾中应着,“你不知道?”
“谁知道啊,昨天谁都没在家。”老妈说,“我打牌打晚了就在你小姨家睡了,你爸下午就出了。”
“哦……”顾中说,“我今天开学了。”
“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了?”老妈这会儿总算想起来问了。
“在店里。”顾中说。
“店里?”老妈有些吃惊,“你打工的那个咖啡店?”
感觉今天早上大家都挺吃惊的。
“嗯,我……”顾中想说我替人值班看店呢,但是没说完就被老妈打断了。
“儿子啊,”老妈压着声音,“你可不要太那什么啊!
“什么?”顾中愣了。
“不要太随便。”老妈还是压着声音,“谈恋爱就谈恋爱,别以为自己是个男的就可以乱来!”
“我没!”顾中猛地反应过来,想起了“咖啡店女老板是我女朋友”这件事儿,顿时急了,“我没有,我就是看店,替人值个班!”
“心虚什么。”老妈喷喷两声,“我又没说什么,就是提醒你一下。”
“我……知道了。”顾中挺尴尬。
“那今天回家吗?”老妈又问。
“回!”顾中赶紧回答。
挂了电话之后他轻轻舒出一口气。
看来哪天得抽空找个机会告诉老妈他已经跟老板分手了才行。
女老板。
说老板会让他想起齐越,跟齐越分手他有些舍不得……分手?分什么鬼的手!
顾中搓了搓脸,大清早的脑子还没转利素,老串台。
不过
他又想起了吃面条的时候齐越说的那句话,当他以为是齐越的下一步计划时,心里那种慌乱的感觉。
如果炮楼没有了,齐越也不再开店了,他就不能去打工了。
虽然他一下没想明白就算这样又怎么了,但就是很不情愿。
也许是习惯了某种生活状态,习惯了生活里每天都能见到某个人,他眼齐越泡在一起的时间比他的同学要多得多,跟同学一星期说的话加一块儿可能都不及他跟齐越一天时间聊的。
快到学校那条街的时候,一直盯着地面的顾中余光里看到迎面走过来一个人,晃得厉害。
大清早的时候,街上经常有宿醉的人走过,他往旁边让了两步,继续往前走。跟这人擦肩而过的时候,肩膀猛地被重重撞了一下,他没防备,被撞得往旁边跟跑了好几步才停下。
都让了两步,居然都没让开?他摸了摸肩,转头往那人那边看过去,是螃蟹吗?!
看清那人的时候,他发现那人也正盯着他,眼神很清醒,肯定不是宿醉那就是故意的?而且那人的眼神……顾中无法形容,带着说不清的恶狠狠和厌恶。
他皱皱眉,不知道这人撞了他,为什么还能展示出这样的眼神来,但大清早的他的心情还不错,不打算再说什么。
跟那人对瞪了两秒之后,他继续往前走了。身后也没有传来“你看啥”的挑衅。
莫名其妙。他“喷”了一声,忍不住又回看了一眼,那人的背影依旧晃得厉害。
不过这次他看清了,那人的腿是病的,而且病得挺严重。原来是腿不好。
“齐哥。”小张走过来,“牛奶快没了,我打电话叫人送过来?”
“嗯。”齐越看着窗外,“巧克力粉也送点儿。”
“好的。”小张点点头走开了。
齐越看了看身边,今天一楼只有一桌客人,在那头坐着,他把窗户推开一些,点了根烟叼着。
他平时没这么大烟瘾,但今天就这一个小时,他抽了第三根烟了。
因为老四。
从顾中在这儿吃早点那天开始,到今天,整整一个星期了,老四每天都会从店里门口经过一次。
一开始是晚上,从黑暗里一闪而过。
接着就像示威一样越来越嚣张,这会儿是中午,老四五分钟前摇晃着从他眼前走了过去。
虽然没有眼神交流,但齐越能感觉得到老四身上那种气息。
以他混了那么久的经验来看,这种感觉非常准。
这是关于危险的预感。
老四这次不会轻易放过他,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做。老四没有朋友了,也没有找人帮他的资本,他只有自己一个人。
按说这种单干的人齐越不会放在眼里,真要对上了,一对一他不怵任何人。
但这人是老四,就有些不同了。毕竟老四对他一直心怀情怒。
齐越有些烦躁,一上午都没有一丝笑容,一直到顾中避进店里的时候,他才往椅子上一靠,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来。
很长很慢的一口气,憋了一个上午,在老四经过时达到顶峰,终于在看到顾中之后吐了出来。
“有创可贴吗?”顾中走过来小声问。
“有,二楼药箱里。”齐越飞快地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哪儿伤了?”
“手指头。”顾中把手伸到他面前,竖着指,“打不了弯了。”
手指伸得太近,齐越不得不往后让了让才看清了,中指肿了,皮肤都细出亮来了,他皱了皱问:“怎么弄的?”
“打球,接球的时候手指头默球上了。”顾中一边脱外套一边往二楼走。
“又跟中专部的打球了啊?”齐越笑着问。
“少损一句你是不是要折寿啊,一天天的不放过任何机会,”顾中慢吞春地说,“都赶上干事业了。”
“我问你啊……”齐越起身跟着往楼上走。
“拒绝回答。”顾中说。
“你手肿了缠个创可贴的意义是什么?”齐越问。
“肿得难受啊,缠上点儿舒服。“顾中叹气。
“血都不流通了。“齐越打开柜门,拿出了药箱,“会坏死的,到时就得截肢……不,截指,那你就只能用一只手骂人了。”
顾中没出声,看着他。
“嗯?”齐越也看着他。
“那怎么办啊,现在就是肿得都疼了。”顾中无奈地说。
“我这儿有药。”齐越往三楼走,“来。
“什么药?”顾中跟在他身后。
“神油。”齐越回头说。
“哟”顾中眯缝了一下眼睛,“你一个单身中老年,还用得上这东西呢?”
“你不是放弃抵抗了嘛,这会儿怎么反应如此神速。”齐越笑得不行。
“顺嘴一顶。”顾中说。
“你怎么知道我用不上。”齐越说,“你也不是天天跟我腻一块儿,你不在这儿的时候,我夜夜笙歌……”
“就在您那块玉米皮上啊?”顾中问。
齐越靠在楼梯上冲顾中笑了半天,最后伸手在他下巴上弹了一下:“串儿,你真挺可爱的。”
“换个词儿行吗?”顾中摸了摸下巴。
“你挺招人喜欢的,”齐越走到小阁楼门口,看着他,“主要是招我。”
从小屋里把药膏拿出来之后,齐越发现顾中还站在之前的位置发愣。
“怎么了?”齐越晃了晃手里的瓶子,“来,擦点儿神油。”
“哦。”顾中像是回过神来地应了一声,跑上楼梯。
齐越打开瓶子,拿了一小片纱布,一边把药膏往纱布上抹,一边介绍道:“这个药是齐猫猫他爸受伤的时候……”
“这都过期多少年了啊?“顾中非常震惊。
“最喜欢用的。”齐越看了他一眼,继续说,“见人就推销,跌打肿痛,一抹就灵,他跟一个老中医讨的,我现在用不上,不过每次路过老中医那儿我都去拿一瓶。”
“这样啊。”顾中坐到了他旁边,把手放到桌上,“你现在……还总受伤吗?”
“偶尔吧,没什么严重的伤了,一年也用不完这一瓶。”齐越说,“不过备着总能用上,你看有人打球非得拿手指头接球,这就用上了。”
顾中笑了笑,看着他手里的纱布道:“像屎。”
“要吃吗?”齐越抹好药膏,把纱布凑到他眼前。
“赶紧的,帮我裹一下。”顾中冲他晃了晃中指,“中午了,一会儿该来客人了,楼下就小张一个人。”
“串儿。”齐越捏着他手指,把纱布裹了上去,剪了胶条贴住,“你想不想换个岗位啊?”
“吧台吗?”顾中马上问。
“这么聪明。”齐越说。
“我把除了吧台和厨房之外的所有活儿都干完了,要换岗不就换到吧台吗,难道还能换去后厨啊,”顾中看着自己缠好的手指,“是吧台吗?”
“嗯。”齐越点点头。
“那杂役呢?”顾中问,“你不会是要把小张跟我换一下吧?”
“我有那么无聊吗?”齐越扫了他一眼,“就是那个吧台,那小子叫什么来着……有颗痣的那……”
“小罗。”顾中说,“咱这儿一共两吧台,你只要说是那个吧台,我就知道了。”
齐越笑了起来:“小罗不干了,我打算再招一个打杂的,你去吧台。”
“太好了。”顾中愉快地鼓了鼓掌,“说真的我都快没期待了,再过几个月你让我去后厨我估计都高兴不起来了。”
“废话,让你去后厨你估计得哭。”齐越把药瓶盖好,“行了下去吧,把咱们那个传家宝招聘牌子拿出去挂上,招到人之前你跟小张吧台,杂活两边跑吧。”
“好。”顾中起身下楼去了。
齐越看着他的背影,伸了个懒腰。
“恭喜啊。”小张在吧台里站着,“其实你早就应该换到吧台来了。”
“小罗要不走,我还得打杂。”顾中拿了一小地胶把传家宝“海报”粘到了玻璃门上,“到时有什么不懂的你得教我。”
“那肯定,”小张笑着点点头,看着他进来之后又压低声音,“哎,那边窗口,那人站半天了,要干吗呢?”
“什么人?”顾中回头往最边上的窗口外面看了过去。
窗外人行道边儿上,最大的那棵树旁边,靠着一个人。
看清这人的脸,确切是看清这人的眼神之后,顾中愣了愣,这眼神他见过。
虽然已经过去挺长时间了,但他还是能记起来,这是那天在学校附近狠狠撞了他一下的那个腐子。
这眼神……顾中转回头:“这人我见过,大概住附近吧,是不是脑子不太好。”
“怎么了?”小张问。
“那天我都让开了,他还能撞到我身上,还瞪我来着。”顾中说。
“喝多了吧?”小张说。
“没闻着酒味。”顾中叹了口气,“不知道怎么回事,没准儿真是五院跑出来的,唉。”
“牛奶送来了没?”齐越从楼上下来问了一句。
“没呢。”小张说,“说一点半之前送过来。”
“行。”齐越点了点头。
“哎,齐哥,你以前见过那个人……”小张往窗户那边看过去,“哎?走了啊?”
顾中转头,发现那个病子已经没在树旁边了。
“什么人?”齐越问。
“一个男的,一直往店里看。”小张说,“小顾说他见过那个人,是个瘸子。”
“不清楚。”齐越的眉毛拧了起来,“饿了吧。”
“也有可能。”小张笑了起来。
顺中看了齐越一眼,没有说话。
小张可能没有注意到,但他却看得很清楚,齐越的脸色一下变得很明沉。</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