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洗漱完回到小屋,在玉米卷旁边站着的时候,已经是早晨四点了。
齐越居然还拿了套睡衣出来准备换。
“就睡个窝棚还要换睡衣。”顾中随口说了一句。
“这个窝棚我睡了六年了。”齐越脱掉上衣,“换睡衣能让人有一种“家的错觉,不至于感觉像在流浪。”
顾中觉得自己的话说得有点儿不合适了,想找补两句:“这是你的店,你一个人住,这儿就是家……”
往齐越那边看了一眼,他的话就没说下去。
齐越后背上全是刀疤,深深浅浅交错着,最长最深的一条从左肩一直延伸到了右边腰上。
这是要直接一刀劈开的架势。
“你要吗?睡衣。”齐越穿上睡衣问了他一句。
顾中从来没有穿睡衣的习惯,在家在宿舍都是脱得只剩一条内裤然后往被子里一钻,不熟的地方,就只脱个外套了。
但齐越这里,算熟还是算不熟,他一时半会儿判断不出来。齐越也没等他回答,直接拿了一套扔到了他脑袋上。浅蓝带白色小波点的。
“好……可爱。”顾中抖了抖衣服。
“跟你一样。”齐越脱掉外裤,换上睡裤。
顾中往他腿上扫了几眼,没有伤。
“你打架的时候不护身上护腿啊?”他说,“居然一条疤都没有。”
“谁打架往腿上砍。”齐越坐下来,把他和玉米皮卷一块儿往里推了推,躺下了。
顾中换上了那套可爱小波点的睡衣,躺下的时候能闻到很淡的香味。
分不清是衣服上的,还是旁边齐越身上的。
“你不回家没事儿吗?”齐越问。
“没事儿。”顾中说,“跟我妈说了,就算不说,也没有人会注意到。
“怎么会没人注意到。”齐越轻轻叹了口气,“小孩儿,什么都不懂。”
顾中沉默了一会儿偏过头:“你想家吗?”
“习惯就不会想了。”齐越伸手关掉了小屋里的灯,“不过……今天会想。”
顾中眼前的黑暗里闪过那扇毫不犹豫关上的门。
“我每年……”齐越说,“就今天会比较矫情,想的东西特别多,说的可能也不少。”
“你想说就说,”顾中说,“我愿意听。”
“说完了。”齐越笑笑。
“再说要等到明年了吗?”顾中问。
“不知道。”齐越想了想,“我大概太久没有碰到可以说话的人了。”
“一小时之前还嫌我傻。”顾中说。
“我饥不择食了呗。”齐越说。
听到齐越这样的话时。内心居然平静如水。顾中为自己鼓掌,他笑了笑道:“不饥的时候我也是很可口的。”
黑暗里齐越转过了头。顾中突然觉得有些微妙,也许是太放松了吧,这么尴尬的话居然就随便地说出了口。
当然,也许是因为别的。
齐越的呼吸从他耳垂上轻轻扫过,头又转了回去。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顾中闭上了眼睛,感觉到了困意,这一晚上居然让他有些疲惫。
但此时此刻的疲惫感却让他觉得踏实,迷迷瞪瞪地很舒适。
“有机会尝尝是不是真的很可口。”齐越声音很低地说了一句。
顾中只在迷糊中震惊了一秒,没来得及开口就睡了过去。
睡着的时候就已经快天亮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又被吵醒了,就相当郁闷了。
但当顾中迷迷糊糊中发现吵醒他的是齐越的梦呓时,顿时顾不上郁闷了,先是一愣,好奇地努力想要听清他说的是什么。
听清了之后却有些听不下去了。
“快走。”齐越一直在说,或快或慢,或轻或重,或清晰或含糊,却只有这两个字。
听得人心里猛地一揪。
“哎,醒醒。”顾中轻轻推了推他,小屋没有窗,关了灯也看不清齐越的状态,他轻声说,“你做噩梦了吧?”
齐越没有回应,呼吸变得有些粗重,似乎有些艰难。
“快走。”他说。
“齐哥,”顾中加了点儿力,又推了推他,“齐越,齐越?”
齐越呼吸顿了顿之后又回到了之前的混乱里。
顾中坐了起来,半趴着从齐越身上越过,伸手摸到了开关,把灯打开了。
按他的理解,会做梦就不是深度睡眠,但齐越却似乎怎么也醒不过来,拧着眉,脸上全是细细的汗珠。
这个人不光会困在回忆里,还会困在梦境里。
顾中只觉得自己最后残存着的那一点儿睡意被自己神奇的想象吓得完全烟消云散了,他往齐越脸上“啪”的拍了一巴掌,喊道:“齐越!”
早些年砍砍杀杀太多了的人,后遗症大概就是反应迅速过快。
齐越的眼睛刚睁开了一条缝,估计都还没看清停留在他上方的这个脑袋是谁,他的胳膊就已经扬了起来。
顾中被他掀翻到旁边的玉米皮卷上时忍不住骂了一句:“狼心狗肺啊你!”
“串儿?”齐越带着没睡醒鼻音,声音里透着意外。
“串儿你大爷!”顾中说。
“怎么了大爷?”齐越问。
“你是不是做梦了?”顾中叹了口气。
齐越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伸手把灯又关掉了之后才很低地应了一声:“嗯。”
“噩梦吧?”顾中也放轻了声音。
“是。”齐越很老实地回答。
“是……”顾中偏过头,“你一直在说‘快跑’。
“啊。”齐越轻轻地笑了笑,“是吗?”
“以后……”顾中心里有些奇怪的感情在翻涌,说不上来是什么,“你如果叫我跑,我一定会跑的。”
齐越像是愣了愣,几秒钟之后翻了个身,抱住了他,再开口的时候带着细微的颤音道:“好孩子。”
顾中僵着,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我也不总这样,就是…这几天。”齐越说。
顾中继续僵着。
“谢谢。”齐越又说。
“别客气。”顾中说。
对话进行不下去了。倒不是因为气氛有些奇怪,而是因为太困了,很困的时候被吵醒,紧张之后松口气,睡意来袭更加控制不住了。
顾中甚至没等到齐越的胳膊松开他,就睡着了。
起床的时候,小屋里还是昏暗的,没有灯,这个屋子就会让人失去时间概念。
长期住在这里头,不太好。会像齐越一样。
他打了个呵欠,发现齐越已经没在屋里了。换了衣服走出小屋,外面是艳阳天,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已经是中午一点多了。
手机上有老妈发来的一条消息,问他今天晚上回不回家。
回不回家。是问回不回家吃饭,还是回不回家睡觉呢?
顾中一边下楼一边回复了老妈:还不知道。
老妈没再理他,估计要补觉。
普通的老百姓寻仇的时候还挺给面子,打砸只在一楼,也许是怕二楼往上会有埋伏。
昨天晚上感觉还不明显,现在正是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从空了的窗框里投进来的阳光照着一地狼藉,看上去特别的落寞,而且还很冷。
顾中从倒在地上的桌椅里挑出完整的重新放好,再把砸坏了的那些收拾到了后门外面,然后拿了扫把开始扫地。
齐越在后厨不知道忙活什么,听到动静也没出来。
一直到顾中把一楼都收拾完毕了,他才从后厨的窗口探出脑袋来看了看道:“给你发点儿奖金吧,爱岗敬业奖。”
“这两天怎么办?”顾中扶着扫把看着他。
“不营业呗。”齐越说,“你回家,我睡觉。”
“哦。”顾中应了一声。
有些意外自己声音里的失望。
“重新开业了我再给你打电话。”齐越说。
“你这儿每年是不是都重新开业好多回啊?”顾中说,“你外号叫开业大吉吧?”
齐越没说话,看着他勾了勾嘴角。
“你怎么知道的?”齐越说。
顾中看着他嘴角意味深长的笑容,伸出手指了指他道。“你牛。”
“我发现你现在脾气好多了啊。”齐越说,“越来越禁逗了。”
“您还满意吗?老板。”顾中拿来抹布开始擦桌子,就算现在窗户还是空的,桌椅也不齐了,但他还是尽力让这个店看上去不要那么破败。
“早几年碰到你就好了。”齐越说
“别。”顾中说,“早几年我顶你一句估计得让你打废了。”
齐越笑了好一会儿,又转身去忙活了。
现在的齐越挺好的,懒散淡定,看什么的眼神都是平静的,让人有安全感。顾中喜欢跟他待在一起,聊天儿、看片儿、偶尔被逗得无言以对:时不时猜测一下他的过去,平淡而新奇。
收拾完了之后,齐越拿着托盘从后厨出来了,一个披萨和两盘意面,闻起来很香。
“上楼吃吧,一楼待不了人了。”齐越说。
顾中想了想,又去做了两杯柠橡茶,拿着上了二楼。
“吃吧。”齐越说。
睡觉这个事儿挺神奇的,明明是休息,但又像体力活儿似的,睡久了就饿得慌。顾中拿过盘子,低头开始吃面。齐越拿着手机扒拉着,面和披萨都没吃。
“你不…”顾中没问完,齐越就把电话拿到了耳边“喂”了一声。
他只得闭嘴,继续吃。
“李叔过年好。”齐越说,拿了块披萨放到了他盘子里,“您哪天有空帮我安排两个人过来装玻璃吧……一楼的,全碎了……”
这个李叔大概常年给炮楼修窗户,对于“碎窗户专业户店”里的玻璃又碎了完全没有一点惊讶。
虽说现在过年,工人都放假了,不到初六没有人干活,但他还是想办法安排了,初三就过来修。
齐越打完电话之后开始慢条斯理地吃东西,似乎没什么胃口。倒是把两杯柠檬茶都拿去喝光了,还嫌顾中没给他加点儿奶油。
你是不是不饿啊?”顾中问。
“嗯。”齐越把披萨推到他面前,“你都吃了吧”
顾中也没多问,拿过来都给干光了。然后看着电视机发愣。
一楼的电视机也被砸坏了虽说现在一楼冷得待不住人,但跟三楼小屋里那几年没更新过的“片儿”相比,他本来还想抗着寒冷看看电视的。
“回去吧。”齐越说。
“嗯。”顾中靠在吧台那儿应了一声。
齐越拉了拉外套衣领,在一楼转悠着,不知道是不是在检查损失。
转完一圈儿回到吧台,看着顾中道:“你可以回去了,也没什么事儿了。”
“嗯。”顾中清了清嗓子,点点头。
齐越双手往兜里一揣,从后门出去了,在后面码着的破桌椅那儿又看了看,然后点了跟烟叼着,回到了吧台旁边。
“你……”
“嗯。”顾中点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还是没动。
“哦。”齐越回过神似的,从兜里摸出了车钥匙,“我送你,这会儿打不着车了。”
顾中盯着手机:“我一会儿再走。”
齐越也没再说话,在窗口灌进来的寒风里看着他。顾中眼睛都没离开过手
机屏幕,不知道自己在划拉些什么,最后他抬眼瞅了瞅齐越。
他嘴上叼着的烟都已经被风吹灭了,还叼着。
“主要是我这会儿回去没什么意思。”顾中伸手把半截烟头拿下来扔进了垃圾桶里,然后往楼上走,“我爸估计没在家,我妈睡觉,然后晚上又去奶奶家吃饭…到正月十五之前我们都去奶奶家吃,太闹了…”
顾中上楼上得很快,小蹦着,仿佛是走慢点儿齐越就会追上来,拉着他送他回家似的。
齐越跟着上了楼,俩人坐在二楼的角落里。
“煮一壶果茶吧。”傻坐了快半个小时之后齐越说。
“嗯”顾中起身。
二楼有一套电热壶,他去一楼冰箱里找了找果茶的材料,然后回到二楼开始煮茶。自打成为炮楼的杂役之后,他做各种饮料的技术见长,随手一点儿材料就能弄出点儿喝的来,冷热都没问题。
他突然觉得哪天应该给老爸老妈露一手,老爸的反应他猜不到,可能面无表情内心感动,也可能嘲笑他浪费时间,打了这么久的工只当了个半吊子厨娘,将来也只能去开个奶茶店了,但老妈一定会欣慰地微笑。
看着壶里翻滚着的水果块儿,顾中勾了勾嘴角。
挺好的,多温馨。
以前他不会有给父母做点儿什么的想法,从所谓的叛逆期开始,年纪越大,跟家里的关系越拧巴,但这个时期结束之后,那种拧着劲的关系却似乎回不到从前了。
不是每个人都会这样,但这样的人也不在少数。一直到看见齐越的家时,他才有些震惊,也有些发冷。突然觉得看他横竖都不怎么顺眼的老爸,是那么的顺眼。
他回头看了一眼齐越。齐越正靠在墙边,歪着脑袋也在看他。一脸的若有所思。
“快好了。”顾中说。
“哦。”齐越应了一声。
“不用盯着我,我还能把壶摔了吗?”顾中说。
“谁知道呢?”齐越说。
一分钟之后顾中再次回过头,齐越还是保持那个姿势看着他
又过了一会儿他回头,齐越还看着他。一共回头四次,每次都能看到齐越专注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若有所思。
“看什么呢?”顾中问,把煮好的茶从小电炉上拿了下来。
“随便看看。”齐越终于换了姿势,伸了个懒腰之后把腿搭到了旁边的椅子上,懒洋洋地半靠着,“我发现吧,你长得也就那样,身材也就那样…”
“哪样?”顾中马上问,他向来不回避对自己外形的在意,非常诚恳地承认自己还处于支棱着毛的小公鸡年龄段。
“就……那样。”齐越说。
顾中看着他,这样的回答非常不能让人满意。
齐越跟他对视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了下去:“但是凑一块儿还是很舒服的,所以我就愿意多看看。”
综合这句话的意思,顾中的理解就是“你的零部件都不怎么样,只能组装起来看,跟夸人有气质差不多”。
他喷了一声表示不服,倒了杯果茶放到齐越面前道:“你这辈子没怎么夸过人吧?”
“除了你。”齐越喝了一口果茶,“我就没夸过别人了。”
“你这人就是活得太独了。”顾中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把杯沿顶在下巴上,用热气蒸着自己,舒服地眯了一下眼睛,“有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没有炮楼,是不是也就没有你这个人了。”
“咱能不总炮楼来炮楼去的吗?”齐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