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齐越走到桌子旁边,“请问你们用餐结束了吗?
“啊?”一个女孩儿抬起头,“吃完了。”
“不好意思是这样的…”齐越面带微笑,“我们有点儿事得出去,你们不介意的话一会儿吧台自己扫个码结账就行。”
“哦……”女孩儿愣了愣。
“不怕我们逃单啊?”另一个女孩儿问。
“没事儿,”齐越转身去吧台拿了外套一边穿一边说,“我请客也可以。”
又拍了拍一脸迷茫的顾中的肩道:“走。”
“不结账,不关门?”顾中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也不是第一次了。”齐越说,“又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你没事儿吧?”出了门之后,顾中停下了脚步。
“嗯?”齐越转头看着他。
招牌上亮着灯“炮”字把顾中的脸映得很亮,还带着闪…当然一般美好的描述是看上去充满阳光和朝气什么的。
只是现在大晚上的用起来不怎么顺溜。
“你今天怪怪的。”顾中说。
“哪儿怪了?”齐越拉好拉链,慢慢往前走,“我不一直都这样吗?
“不是说你不关门和随便给客人免单。”顾中跟了上来,在他旁边侧身走着,一直盯着他的脸,“是你……我说不上来,反正就是不对劲。”
齐越没说话。顾中是个挺敏感的人。
“我也不是想打听。”顾中双手揣到兜里,“就是有点儿担心。”
齐越偏过头看着他。
“看我干吗?”顾中明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毕竟你还是我的老板,你要有什么事儿,我发不出工资怎么办?
“小张他们就不会担这个心。”齐越勾了勾嘴角,“你要是为这个,我可以每月先给你预支工资,先拿钱后干活。”
顾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齐越也没再说话,张开胳膊边走边伸了个懒腰,抬头看了看天。
过年,无论多好的天气,都看不见星星,连月亮想露个脸都挺不容易的。
两个人沉默着走过了一条街之后,顾中转头叫了他一声:“齐越。”
“哟。”齐越笑了,“第一次啊。”
“可能我想得有点儿多,也想得幼稚,你笑我也没关系。”顾中揉了揉鼻子,“我是觉得,无论过去什么有什么,人都还是往前走的啊,你一天天变老,这个是停不住的,人不会一直留在过去的,也不应该。”
“你的重点是说我老了吗?”齐越问。
“重点是什么你自己知道。”顾中“喷”了一声,“我的意思就是,你得活得……活泼点儿,别那么怀旧,会好很多。”
齐越突然发顾中现比他印象里的似乎要成熟很多,还发现平时总是被逗得无话可说的那个小孩儿身高居然跟自己差不多。
“我一直以为你比我矮呢?”他看着顾中。
“都说小孩儿不显个儿。”顾中回答得很平静。
“不要脸。”齐越笑了。
“齐猫猫叫你干爹,我比她大不了几岁,按这个标准,我在你这儿就是小孩儿。”顾中看了他一眼,“不服气是不行的。”
齐越笑了好半天,抬手把胳膊搭到了他肩上收紧了。
顾中身上淡淡的干净而纯净的气息让他闭了闭眼睛,鼻子有些发酸。
“你问我,炮楼没有了,我还会不会记得你这个人。”顾中说,“其实你是在问自己吧,你是不是会害怕自己离过去的什么东西越来越远。”
“你让我有点儿吃惊了。”齐越愣了愣。
“我就这几天想得有点儿多。”顾中叹气。
“想什么了?”齐越问。
顾中摇摇头没说话。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想法?”齐越又问。
“要点儿脸吧。”顾中看着他,“一把年纪了。”
这个时间虽然不是晚饭的高峰期,但过年期间出来吃的人很多,这会儿客人少了,但走的人也不多,他们连进了三家涮肉馆子,都得等桌。
“等吗?”顾中问。
“不等。”齐越回答得很干脆,“走,玩会儿去。”
“玩什么?”顾中愣了,“你不是饿得店都不要了吗?”
“下面有个保龄球馆。”齐越说。
“你不是吧?”顾中站着没动。
“不会?”齐越问。
“你是不是看人家生意太好了?”顾中说,“对比之下炮楼显得特别惨,你怒之下决定不给他们贡献营业额?”
“你是不是不会?”齐越笑着问,“我可以教你。”
“吃饭你挑地方,玩的话能让我挑吗?”顾中问。
“行啊。”齐越点头,“你想玩什么?”
顾中往旁边一指:“隔壁是不是社区体育中心?”
“是。”齐越说。
“走。”顾中一拍他胳膊,“去打乒乓球。
“什么球?”齐越愣了愣。
“乒乓球,胖胖球,正好今天都穿了运动裤跑鞋比较好动,”顾中想了想突然笑了,一抱胳膊看着他,“你是不是不会?我可以教你。”
齐越看着他没忍住笑了好半天,最后吸了口气才停下了:“我挺久没这么笑了。”
“打不打?一会儿让你哭。”顾中说。
“走。”齐越点头。
旁边体育中心挺旧的了,室外场地也都被广场舞占领了,但室内活动项目还有不少乒乓球桌有三张,两张是空着的。
球拍可以租,不过顾中没要,在柜台那儿挑了一会儿,给自己挑了块板,拿在手上转了转,又转过头看着他:“自己挑还是我帮你挑?”
“跟你一样就行。”齐越笑笑。
顾中应该是打得不错,看他自信满满见缝插针地转着拍子得瑟着的样子,齐越感觉很轻松。
别说是很久没那么笑过,就连这种暂时抛开“没有任何情绪的状态”的时候都很少。
也许是因为他刻意缩小了自己生活的圈子,那些人那些事,这些年都没有什么变化,除去慢慢淡出的那些,再也没有新鲜内容加入。
顾中有时候就像……闷得凝固了的房间里,窗户上被敲破的那个小口子里涌进来的一丝丝新鲜空气,带着甜味儿。
“你发球?还是我?”顾中把外套扔到一边,把T恤袖子撸了上去,站在台子那边看着他。
“你发吧。”齐越说。
“行,我发个温柔点儿的。”顾中弯了弯腰,手里捧着球,往他这边看了两眼之后叹了口气,“你这胳膊,真影响视线。”
“那怎么办,要不我去找保洁员要俩套袖?”齐越笑了笑。
“快得了吧。”顾中说,“其实我就是奇怪这么冷的天儿,你里头就一件短袖,出门儿不冷吗?”
“你也就多了两条袖子而已。”齐越说,“你是不是不会打,发球之前这么能说,这废话一通够人家打完三回合了。”
“来了。”顾中说完一抛球。
齐越再次确定顾中的得瑟是有底气的,这个球发得很漂亮,虽然的确如他所说,很温柔,但还是能看得出技术。
这个球基本手眼协调能力正常的人都能接得到,齐越错开一步,把球回了过去。
顾中“咦”了一声,再次回球的时候加了力量:“你也不是完全不会啊?”
齐越叹了口气,一扬手把这个球抽了回去。
球干脆利落地从顾中反手的台角飞了出去,顾中大概完全没想到他会有这样质量的回球,虽然反应很快地侧身伸出了手,但球还是没接到。
“我靠。”顾中猛地转头看着他,“你耍我?”
“什么?”齐越撑着台子笑着问。
“我刚问你会不会的时候你说不会!”顾中压着声音。
“我没说。”齐越笑笑。
“你是没说……”顾中捡起球,又瞪着他,“但是我问你会不会的时候你没说你会!”
“我笑了啊。”齐越学着他的样子转了转球拍,“嘲笑。”
“滚!”顾中喷了一声,“现在不让你了啊。”
“嗯。”齐越看着他。
顾中就这点很招人喜欢,无论是尴尬还是没面子,他都不会恼火,只在热血沸腾的时候才会有脾气,多可爱。
顾中这次发过来的球一下变了风格,很凌厉,发球的时候甚至还躁了一下脚,齐越对待这个球的态度也很认真。
不过太久没打球了,冷不丁这么拿了拍子都没热身就开始打,他不太适应,这个球回过去的时候没上台。
顾中很愉快地把拍子轻轻抛起来,转了两圈再接住,过去捡了球。
“你平时跟人打球吗?”齐越问。
“高中的时候总打乒乓球,我们宿舍几个都喜欢,被他们拉着去打的,”顾中说,“上大学以后就只是偶尔打一下篮球了。”
“跟中专部的人打吗?”齐越问。
“别气我行吗?”顾中看着他。
“是不是还总输?”齐越勾勾嘴角。
“今天我要杀你个落花流水。”顾中指了指他。
“好。”齐越笑着点头。
落花流水不至于,但齐越的确输了,顾中拼劲儿一上来,放开了打,他的确不太招架得住。
早几年可能还行,现在心境变了,很多东西都会跟着变。
拼劲跟着狠劲一块儿消失了,输赢对于齐越来说,只是一个概念,已经没有了实际意义。
这个心态不太对,不在“放得下”这个范围里,但齐越宁愿这样。
“欺负老年人。”顾中一边穿外套一边摇了摇头,“我这样是不对的。”
“信不信老年人单手给你抡到外头去。”齐越说。
“不信,不过我可以配合给你面子。”顾中说完拔腿就跑了出去,站在门外乐着,“我自己出来了。”
“看来还是信的。”齐越走到他跟前儿,“其实我抡不动,不用那么紧张。”
“我真的……”顾中跟他脸对脸的,“不信。”
齐越没出声,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还没等完全用劲,顾中已经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
“你真的假的啊。”顾中看着他。
“你这什么造型啊?”齐越没忍住笑。
“抡不出几米远怎么也能抢个踉跄吧。”顾中说,“我防范一下。”
“撒手。”齐越说。
“你会不会在背后推我一掌?”顾中还是抱着他胳膊。
“不会。”齐越说。
“其实我也就是没话找话问问。”顾中松开了他,手往外套兜里一揣,转身慢慢走下门口的台阶,“你也不是这种人。”
“我是。”齐越说。
“嗯?”顾中回过头。
“你对我还不太了解啊。”齐越过去跟他并排走着。
“说得这么真诚,我都快相信了。”顾中不以为然地说。
齐越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伸手在他脖子后面捏了捏。
“啊…”顾中仰了仰头,“舒服,继续。”
“手机玩多了吧。”齐越一下下地边走边给他捏着。
“你怎么不说是干活太累了呢?”顾中“啧”了两声,“你没看我在店里的时候从来不玩手机吗,勤勤恳恳,任劳任怨,还要忍受老板的语言攻击。”
“你看我攻击过小张他们吗?”齐越说,“特别喜欢你才逗你呢。”
“你小学生啊?”顾中转头看着他,“喜欢谁就打谁,我小学的时候就这样,我觉得我同桌长得跟仙女儿一样,就天天追着她打。”
“我没有。”齐越笑了,“我智力正常。”
“我看上去智力不太正常是吗?”顾中问。
“小孩儿。”齐越抓了抓他的头发。
顾中还想说什么,这会儿张了张嘴却没说出来,跟被定格了似的。
“怎么了?”齐越继续给他捏着脖子。
“没…”顾中转回头,看着脚下的路,“就是……嗯,挺舒服。”
回到店里的时候,他俩才想起来说好的顾中请客吃湖肉并没有完成。
“怎么办?”顾中愣住了。
“叫个外卖吧,有火锅外卖,叫一个过来在店里吃就行了。”齐越走到吧台后面看了看,之前的两个女孩已经走了,结账了,还在便签本上留了一段话──谢谢老板,咖啡很香,面也很棒。
齐越把这张撕下来放进了抽屉里。
顾中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折腾了快二十分钟才终于点了一个双人小火锅,骑手一接单,他就开始盯着地图看人家到哪儿了。
“还往那边绕一圈呢,直接过来选给咱们这送了不行吗!”
“要不你给骑手打个电话,说已经饿死一个了,让他先送这边。”齐越说。
“算了,大晚上的,万一人家一着急摔了怎么办。”顾中继续盯着手机。
齐越往外看了一眼,挺冷清的,没什么人了。
虽然都已经开始上班了,但毕竟连十五都没到,还属于过年期间,这个时间街上基本没有人了。
他习惯性地走到窗户旁边靠着,把窗户推开了一点儿,准备抽根烟。
在推窗的那一瞬间,他余光里看到了外面树下有个黑影晃了一下。
他抬眼看过去的时候,黑影并没有走开,从他这个角度能看到这人只是绕到了树的另一边,还能看到他上身的半个轮廓。
齐越手扶着窗户,看着那半个轮廓,很长时间才把手收了回来,摸出烟点上了。
手指碰到自己嘴唇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凉透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