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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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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我想走。“

“去哪儿?“其实,问得很多余,陈小茼知道他想去美国,自从公司垮了,在每一个要紧的关口上,俞大风能做出的唯一决定就是:走,去美国。

果然,俞大风说:”去美国。“

陈小茼心里一紧,有点后悔不该当着妈妈的面问他想去哪儿,就故意风轻云淡地说:”你要想你妈了就去看看她吧,家里的事我和我爸能应付。“说着,就把果果塞到俞大风怀里:”我时间来不及了,你赶紧把果果送幼儿园。“说着,就推搡着俞大风出了门,下了两层楼,才说:”我妈都病成这样了,你觉得我走得了吗?”

俞大风说:“反正我不想住你家了。”

陈小茼问:“为什么?“

俞大风说:“觉得自己像个寄生虫。“

“你是我的丈夫是果果的爸爸,你不是寄生虫。”陈小茼说。

“可我知道我是。”

陈小茼想发火,又怕他敏感,忙让他赶紧送果果去幼儿园,说完,自己匆忙跑了,中午,又给他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谢云的药在冰箱门上的搁置层里,让他按时拿给谢云吃。

其实,早晨陈小茼不是时间来不及送果果去幼儿园,中午也不是怕他忘了给谢云吃药,她有意安排这些让俞大风去做,就是想让他觉得,家里有很多事需要他做,所以,他不是寄生虫。

可在俞大风的感觉里,却是恰恰相反的,认为陈小茼安排他做这些,是欺负他事业失败,把他当保姆使唤了,就和田宝说。

田宝也说:“是啊,陈小茼怎么这样呢?”怂恿俞大风走,虽然俞大风在国内已找不到任何存在感,可真要让他扔下陈小茼母女去美国,还是犹豫得很。

田宝看出了他的心思,每次见了他,都泪眼婆娑,问他要让她等到什么时候,说俞大风春风得意的时候,她不敢说要他娶她,怕俞大风以为她看上他的钱了,现在他落魄得没什么好图了,她才敢说要跟他结婚这话。

失败早已把俞大风横扫在地,可还有个年轻漂亮胸大有脑的姑娘苦苦恳求要嫁给他,这感觉,就像男人最迷恋的小酌微醺,要就是这感觉吧?飘飘然的,美极了。所以,那段时间,把果果送到幼儿园,俞大风跑到田宝那儿待一会,每次去的时候,都垂头丧气,出来的时候,精神抖擞,像打了一管鸡血。

有一次,他问田宝以后有什么打算,田宝说跟你去美国呀。

俞大风心里一抖,突然就有点明白,自己落魄之后,田宝的痴情不改,并不是有多爱他,而是爱他的绿卡,只要成为他的妻子,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拿到美国绿卡,去美国生活。

这么一想,俞大风就黯然了,却又舍不得田宝给他的那些暖烘烘的奉承和湿漉漉的缠绵,他就像个饮鸩止渴的人,明知道鸩有毒的,可在内心喧嚣着的需要被肯定被赞美的饥渴,迫使他不需要人逼迫哄骗,都会情不自禁地端起这杯鸩,一饮而尽,享受片刻阿谀奉承的滋润。也正是因为明白这其中所有,跟陈小茼说离婚的话,就更说不出口。

3

田宝就沉不住气了,去报社找了陈小茼。

当前台跟陈小茼说有人找时,她以为是读者,做了这些年的报纸编辑,什么读者都能遇上。有时,一篇稿子不合读者口味,都会有人把电话打进编辑部骂一顿,当然也有读者会因为喜欢版面内容而把编辑奉为心灵知音,找到上门要和编辑做朋友,这样的居多数。所以,前台说有读者找,在陈小茼是习以为常的事,也没多想,就说让她在读者接待区稍等,放下电话就下去了,见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有点意外,印象里,年轻人接受新事物的能力强,少有和新闻内容较真的,容易被新闻内容触动了的,多是比较固执较真的中老年人。

见陈小茼站在读者接待区的入口东张西望,田宝就款款地站了起来,伸出手说:“您好,我是田宝。”

陈小茼迟疑了片刻,也伸手,和她握了一下:“是您找我?”

田宝“嗯”了一声,说:“您本人比照片漂亮。”

谁都爱听赞美话,陈小茼也不例外,就礼貌性地回赞了一下,说:“您更漂亮。”觉得田宝面熟,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问她要不要喝点什么。田宝从包里摸出一瓶矿泉水说带着呢。陈小茼就笑笑,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矿泉水,坐在田宝对面,拼命想在哪儿见过她,却想不起,也觉得她和其他来访的读者不太一样,但也没往坏处想。可田宝不是普通读者,她拥有的不仅是年轻漂亮,还有恰到好处的聪明,她认识这个世界,知道各色人性的软肋,就像贪嘴的孩子永远知道妈妈藏糖果的抽屉。她知道,和陈小茼这种女人抢男人,不会是持久战,也犯不着大动干戈,她只要巧妙地告诉她一个真相,就可以得到想要的结局。俞大风说过陈小茼的脾性,骄傲而清净。从这种女人手里抢男人,只要告诉她她并不是那个男人的唯一就足够了。这也应了坊间曾流传的那句话,出轨的男人就像掉在屎堆上的人民币,不捡可惜,捡着又恶心。而陈小茼这类女人,尽管她可能会一转身就为人民币掉在屎上内心泪流成河,但决不会去捡,甚至都不会多看一眼。所以,她冲陈小茼嫣然巧笑了一下:“陈小姐,您就不好奇我是在哪儿看到您照片的吗?”

陈小茼这才想起来,是啊,自己不是公众人物,虽是编辑,但也从不会把个人照片放在报纸版面上,就微笑着说:“是啊,您在哪儿看到的?”

田宝微微一笑,说:“从俞大风的钱包里、电脑里、手机里。”

一下子,陈小茼就感觉出了田宝的来意不善,她没法想象,公司破产,整天到处喝酒瞎逛的俞大风怎么会有外遇?而且外遇对象还能跑到报社来示威,就觉得脸上的血液一下子就凝固了,冷冷的,麻麻的,像一些冰冻过的小蚂蚁在脸庞的肌肉里蠕动:“你什么意思?”

田宝说:“我就是想告诉您,您被我和俞大风骗了,我们好了五年了。”

陈小茼就觉得整个脑壳里就像天崩地裂一样地轰隆隆响着,她面色苍白,嘴唇颤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田宝歉意地笑了一下:“我知道我们这样很不道德,也很对不起你,可我和大风彼此相爱,谁也离不开谁。”说着,田宝楚楚可怜地看着她,“这一次,我是来求你的,陈小姐,求您了,除了我,大风已经一无所有了,您就把他让给我吧,他只有和我在一起才是快乐的。”

陈小茼满脑子都是田宝说她和俞大风已经好了五年了,也就是说,她怀果果的时候,俞大风就出轨了!她竭力不让自己失态,心平气和地问:“你来找我,俞大风知道吗?”

田宝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撒谎,因为只有撒谎才能对陈小茼构成足够的杀伤力,遂点点头,说:“知道,他自己开不了口,就让我来说。”

陈小茼咬牙切齿地笑了一下,说:“他可真够善良的。”说完起身就走。

田宝急了,说:“陈小姐,您还没回答我呢。”

陈小茼说:“我有义务必须回答你吗?”她只觉得,生活就像一座即将崩塌的高山,带着石头和泥石流呼啸着迎头扑向她,她必须马上离开这个叫田宝的厚颜无耻的女人。

是的,她觉得田宝厚颜无耻,不仅是她婚姻的盗墓贼,还把自己打扮成了唯一能拯救俞大风于水深火热的人。

她不管不顾往电梯走。田宝愣了片刻,就追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我是不会放弃的。”

陈小茼回头,冷冷地逼视着她:“你放手。”

田宝执拗地说:“我为大风堕过胎。”

陈小茼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我让你放手!“

田宝也晓得陈小茼已经悲愤到了极限,但还是锲而不舍地压上了最后一根稻草:“最近大风一直和我在一起。”

陈小茼扬起另一只手,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了田宝的脸上:“我说过了,让你放手。”说完,铿锵地走了。前台接待处的姑娘们也给看傻了。

田宝捂着被抽得火辣辣的脸,拿出手机,给俞大风打了个电话,说:“大风,我在报社。”

因为田宝总是撒娇卖乖地逼婚,这几天俞大风没去找她,在家玩电脑游戏,手机响了,见是她的,就不想接,手机响了好久,谢云听见了,踉跄着过来,指了指他的手机,意思是怎么不接电话呢?

俞大风只好接起来,一听田宝说她在报社,就毛了,也顾不了太多了,忙结结巴巴地说:“你在报社干什么?我告诉你啊,你别冲动,别做傻事。”

田宝心平气和地说:“已经做了,陈小茼扇了我一耳光。”说完,就挂断了电话。俞大风也一下子瘫在了椅子上,六神无主地看着枪炮直响的屏幕。谢云虽然行动受限,语言功能也很差,但听觉和思维还是正常的,听俞大风说报社,下意识地就想到了陈小茼,磕磕巴巴地问:“是不是小茼出事了?”

俞大风恍惚着“啊”了一声,起身就往外走。

谢云磕磕绊绊地追出来,想问清楚陈小茼到底出了什么事。可俞大风已经风一样地卷了出去,谢云一急,就摔了一跤,摔在了茶几上,门牙都磕下来好几颗,知道自己腿脚不灵便,也没敢往外跑,抓起电话,颤抖着给陈小茼打电话。

陈小茼气得五脏俱焚,见是家里的电话号码,以为是俞大风得了消息以后打过来的,就没接,她越是不接,谢云就越是担心,打起来没完没了。坐她前面的同事正写稿子,被电话吵得心烦,回头问她为什么不接电话,见陈小茼的脸,煞白得像一张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飞快地往下滚,就说:“小茼,我帮你接吧。”

陈小茼拦住了同事伸过来的手,捂在了话机上,说:“我不想接。”

后来,陈小茼想,如果她接了这个电话,谢云就不会死。

4

陈小茼不能原谅自己,如果她接了电话,谢云就不会误会是她出了事,也就不会磕磕绊绊地出门下楼去报社找她,也就不会从楼梯上一个跟头栽下去折断了颈椎……

接到邻居的电话,她疯了一样跑出报社,拦了辆出租就跳上去。

俞大风接到田宝电话之后就慌了,想过去报社找陈小茼,可走到半路,越想越怕,因为他不知田宝究竟是怎么跟她说的,想来想去觉得还是要去先找田宝,把事情问明白了,再想怎么应对陈小茼。可他也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一次逃离,对他们的婚姻是万劫不复。事后,他跪在谢云的骨灰盒前,说对不起,妈妈,都怪我没向您解释清楚。

陈小茼的脸冷得像冰,从知道谢云去世的原委开始,她就没再看俞大风一眼,也没和他说过一句话,只在谢云下葬后的第三天,说:“俞大风,我们去把手续办了吧。”

从知道谢云去世那一刻,俞大风就知道,他和陈小茼的婚姻完了,但他还想做最后一次挣扎,一脸痛心疾首地望着陈小茼:“小茼,你就不给我个赎罪的机会?”

陈小茼歪头看着他,说:“如果我给你机会,我妈能活过来吗?”

俞大风就哑然,喃喃说:“我没想到会这样。”

陈小茼也落了泪,说:“我也没想到我的人生是这样的。”

俞大风说你给我几天时间考虑。

半个月后,想谁都无法阻挡决堤的洪水,陈小茼和俞大风的婚姻还是走到了崩溃的边缘,俞大风也曾做过垂死挣扎,甚至搬出陈小茼签署的欠条说事,说:“小茼如果你一定要离婚,我一份钱的债务都不会帮你分担。“

陈小茼淡淡说:“其实签那些欠条的时候,我就没指望过你,我只是凭良心做事,我曾经是你妈的儿媳妇你俞大风的妻子,和你结婚这些年,我享受过你们精英柯氏集团带给我的荣耀和物质生活,所以,我不能只享受荣耀而不负责买单,这是作为一个人对自己最起码的道德要求。“

俞大风泪流满面,说:“小茼,请你相信我,无论我曾经多么荒唐,我最爱的人都是你。“

陈小茼说:“谢谢,我们去把离婚办了吧,我不会让你承担一分钱的债务的。“

签署离婚协议时,俞大风觉得一分钱的债务不承担很不男人,就说:“小茼,我说不承担债务其实是为了阻止你和我离婚。“

陈小茼没说话,在离婚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把离婚协议推给他,俞大风迟迟不肯签字。陈小茼就问:“离婚以后你实在怎么打算的?“

俞大风说:“去美国吧。“

陈小茼点点头,说:“那么我让你承担债务有什么意义?债权人会追到美国去跟你要钱呢还是打官司呢?“

俞大风就哑然了。

陈小茼把签字笔递给他,说:“签了吧,既然欠条是我打的,我就会负起责任。“

俞大风拖过协议,一字一泪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每写下一个笔画,都像有根鞭子抽在心上,他哭着说小茼我永远不会原谅田宝。

陈小茼说:“俞大风你这辈子最不长进的就是总把责任推给别人,其实,没有人需要得到你的原谅,你只需要宽恕曾经荒唐的那个你自己。“

俞大风羞愧难言,从民政局出来就去找了林海特,掏出离婚证丢在桌子上:“我还以为离婚证是绿色的。“林海特说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了。

俞大风说:“海特,你能收留我几天吗?“

林海特这才想起来,离婚后的俞大风已经无处可去,说可以。

当天下午,俞大风就拖着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来了,在林海特房子里打量了一会,突然说:“好像回到了十几岁的时候。“

林海特嗯,想起了十几岁的时候,柯栗因为生病经常住院,俞光荣又在外执行任务,俞大风一个人在家害怕,就会跑到他家,和他挤一张床,一起胡思乱想,自以为是地聊女人……那些远去的时光,散发着岁月的暗黄,暧昧而又温暖、动人,那是他们的青春年少,如今,再也回不去了。

期间,田宝来过几次,恳求俞大风搬她那儿去,俞大风不吭声,把一支一支地抽烟,用眼角看她,田宝就哭,抱着他的胳膊搂着他的腰哭。俞大风也不说话,默默地抽着他的烟或是玩着他的游戏,一副随便田宝哭,和他没关系的样子,后来田宝哭累了,就坐直了看着他,跟他赔礼道歉跟他忏悔,说她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那样,恳求俞大风原谅。

俞大风说:“以后吧,现在我没心情原谅任何人,只想找把刀把自己捅了。“

田宝就哭着说:“好,等你心情好了给我打电话。“

俞大风也不说话,继续玩游戏。

过了几天,俞大风把所有的委托文件签好字,走了,去美国。俞大风走的那天,林海特要送他去机场,俞大风没让,说这半年多,他已习惯了像流浪狗一样落荒而逃,这一次,也不想走得大张旗鼓。说完,拎起包,转身走了,刹那间的动作,让林海特想起了影视剧里的民工,他们要离开一个地方的时候,也会把简单的行李这么往肩上一拎,那种毫无留恋的感觉,一点也不潇洒,甚至有点凄凉。</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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