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云的眼泪掉得更快了:“可是我桥桥呢?我桥桥怎么办,你眼睁睁地看着她给桥桥找个后爸?海特你跟我说说,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比你更亲桥桥?”林海特说:“没有,但是,妈,现在已经不是你们那个时代了,现在已经没有人为了不给孩子找个后爸或者后妈而维持不幸福的婚姻,高程程更不会。”说完,就去拉苏大云,“妈,回家了。”
那个傍晚,林海特骑着自行车,驮着嘤嘤哭泣的苏大云穿行在青岛的街上,他的心,碎碎的,也是温暖的,想起了很多年前,苏大云总是用自行车驮着他去上学,每到十字路口,他就会像轻捷的小豹子一样从苏大云的自行车后座上跳下来,跑过十字路口,为的是不让警察拦下苏大云对她进行千篇一律的教育:自行车后座是不能驮人的。
后来,林海特想,人,为什么爱回忆过去,是因为你所能看到的生活,让你失望,你的心想找一个美好而安全的地方躲藏起来,于是,就回忆过去。
把苏大云送回家,林海特把她按在沙发上,说:“妈,您答应我,以后看见程程,如果您做不到心平气和,就当她是路人甲,行不行?”
苏大云说:“海特,你误会妈了,我不稀罕高程程这个儿媳妇,就心疼我桥桥,落后爸手里,也不知会不会吃亏。”林海特说:“不会的,有程程呢,她是桥桥的亲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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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特买了新车,出行就方便多了,周末,经常拉高桥和父母到郊区玩,送高桥回去时,有时候高程程在,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看着他的新车,撇撇嘴,说:“你往我这跑这么勤干什么?”
好像林海特跑得勤就是在故意向她炫耀自己的成功似的。
林海特总是笑笑,说:“桥桥是男孩,作为父亲我应该多陪陪他。”
高程程就哼,抱着胳膊,在阳台上晃来晃去的。林海特知道她在心里嘲笑自己居心叵测,但也不在意,随着年龄的增长,他越来越觉得,生活只要过得自己满意就行了,不必理会别人怎么看怎么想,否则,就是自找痛苦。
林海特案子太多,忙不过来,所里派给他两个见习律师做助手,其中一个是女孩,叫万禧,刚从政法大学毕业,也考出了律师执业资格,但在见习期间,对林海特特别好,大伙儿都开玩笑说她都快成林海特的私人助理了,因为林海特不管去哪儿,她都有一万个理由要跟着,说是要积累办案经验。林海特知道她喜欢自己,别人也劝他,离婚已经一年多了,高程程都快结婚了,婚姻的事,他也该考虑一下了,可不知为什么,他就是提不起这方面的精神,所以,对万禧的种种示好,他全用装傻搪塞着,连俞大风都看出来了,私下里跟他说万禧挺好啊,他也别耗着了,反正耗也没用了,人家高程程都快结婚了。
林海特就笑,说他没俞大风想象的那么痴情也没那么深情,更不是在等谁,只是暂时对婚姻提不起兴趣。俞大风就一副关切状,问他是不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林海特说或许吧,一个人输不起很多次,所以,第二次婚姻他一定得考虑清楚了再进围城,因为这一次,他真的是进去就不想再出来了。
俞大风就斜着眼看他,说:“海特,你老这么一本正经你累不累啊?”
林海特说:“各人性格不一样,活成你这样我才累呢。”
那段时间,俞大风经常拎着一捆啤酒就来了,进来,也不和他客气,打开冰箱,看看里面有什么吃的,拖出来,往茶几上一摆,启开啤酒就喝,再也不是过去那个混夜总会下高档馆子的俞大风了,从电视台买时段的五千万投资打了水漂,因为担心黄主任在接受调查时会牵扯出自己,柯栗远去美国避祸,把整个集团公司扔给了俞大风。
以前,有柯栗罩着,俞大风逍遥惯了,哪儿挑得起这么重的担子?再说了,买时段的五千万投资里有三千万是靠民间借贷和银行贷款凑的,现在,贷款和民间借贷的期限都到了,手机一天响五十次,有四十次是催债的,另外十次是公司员工催工资和田宝的。因为无力还贷,印刷厂和广告公司的设备已经全被银行查封了,就连东海路的别墅也不能住了,每天都坐满了民间借贷的债主,他们像敬业的岗哨,每天一大早就去俞大风家的别墅坐着,一直坐到晚上十点才陆陆续续散去,好像只要他们一会儿不盯着,俞大风就会悄悄卖掉别墅卷款跑了。陈小茼受不了债主逼门的折磨,带着孩子和俞大风住在娘家,可依然不得消停,有人查出了传媒公司的法人是陈小茼,陆续有人找到报社,跟陈小茼要帐,那架势,好像不是遇俞大风的传媒公司欠了他们帐,而是诈骗了他们的钱。
众目睽睽里,陈小茼又羞又愧,解释她对公司的事不了解。但凡能追到门上要账,大都是被逼急了,话说地就更难听,同事们这才知道,柯氏集团快撑不下去了,再看陈小茼,就多了些看落窝凤凰的意味。
那段时间,陆续有人到报社找陈小茼要帐,每一次,她都要好话说尽,才能把要帐的人劝走。因为这,陈小茼都不敢在办公室坐着,其一是不想同事们用同情的眼神看自己,其二是怕又来要帐的纠结得自己狼狈。
可这几年,随着移动终端的兴起,纸媒已大不如从前风光,根本就没有那么多新闻采访,没地方去,就回家待着,看俞大风像疯子似的玩网络游戏,看谢云跌跌撞撞地不向命运认输。
她知道,这事不能怪俞大风,公司的垮台,对他打击已经够大的了,何况当年成立传媒公司的时候,她也是看过公司章程才签字的。陈小茼觉得自己就像片风中的落叶,兜兜转转,找不到方向,每天都是风刀霜剑严相逼,她就去律师事务所问林海特,她该怎么办?
林海特案子多,每天被当事人包围着问这问那,看着意气风发的林海特,再看看灰头土脸一头扎进网络游戏的俞大风,陈小茼就感觉自己像是被命运的洪水没了顶。
林海特让她别急,现在看来,柯氏集团是必破产不可了,根据破产法规定,一旦公司宣布破产,就可以免除掉所有债务。
陈小茼说这个她知道,对柯氏集团的破产,她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可对合法避债,她忐忑得很,因为找她讨债的,都不是什么大企业也不是有实力的合作伙伴,有被传媒公司欠了薪的员工,还有给传媒公司做加工活没结账的小作坊,都是勤勤恳恳靠汗水谋生的人。当她当面对那些含了殷切期望而又悲切的目光时,她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林海特说但这是合法的。
陈小茼说知道,但法律是什么?法律是人类良心的最底限,如果她的人生,只能在良心的最底限上构建,她会觉得这是良心在呼呼大睡不肯醒来的人生,很卑鄙。
林海特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小茼就怔怔地望着窗外的海,说她不知道,只是觉得很煎熬,传媒公司的法人是她,常常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大骗子,和俞大风联手坑了很多人。
林建国让林海特拉他去俞大风的公司看过,大门上贴着白纸黑字的封条,很刺眼,就叹气,问俞大风有什么打算。林海特说没打算,整天就知道喝酒玩游戏。林建国说俞光荣去世前曾说过,如果他不在了,希望他能照顾俞大风,可他老了,有心无力了,让林海特多开导开导俞大风,他还年轻,往长远处看。林海特说知道,等帮俞大风把官司处理完了,就帮他找份工作,只要肯干,一切都还来得及。
有天傍晚,林海特下班回家,看见俞大风拎着一捆啤酒气喘吁吁地沿着芝泉路的大上坡往上走,就停了车,问他车呢?累得歪歪斜斜的俞大风抬起胳膊,蹭了蹭满脸的汗,说让法院查扣抵债了,说着,上了车,瘫痪似的歪在后排座上,喘了半天气。林海特突然心疼,想起了高中时的俞大风,总是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喊他老大。就说:“你手头紧,就别乱花钱了,想喝酒了就给我打个电话,我下班捎回来。”
俞大风说好。再来,果然不买啤酒了,都是来电话问他晚上有没有时间,除了和当事人谈案子,林海特很少喝酒应酬,大多在家看书,接到他电话,就开车出去买些现成的卤菜,再拎两捆啤酒回来。两人瓶子对瓶子地把酒喝完,告辞之前,俞大风会眯着蒙眬的醉眼,站在门口一个口袋一个口袋地掏,林海特就晓得他连打车回家的钱都没了,就摸出钱包,把里面的现金全塞进他口袋里,数也不数,俞大风也不说谢,嘿嘿笑两声,就走了。
每次,看见俞大风踉跄在夜幕中的背影,林海特都无限感慨,也劝了他很多次,人生遇上沟坎不可怕,最可怕的是跌倒了趴在沟底下的烂泥里不起来。俞大风就瞪着一双迷蒙的醉眼,给他算账,说:“你看,我欠银行两千万,他们把我印刷厂和广告公司的设备都给查封了,就算我想爬起来,手里连根拐杖都没有,你让我怎么爬?我还欠民间借贷一千万,用我东海路的别墅抵押的,那帮债主天天蹲在我东海路的家里,我和小茼的车,全被查扣了,海特,我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也会沦落到去挤公交,不,挤公交还不是最惨的,别人挤公交都是有明确目的地的,去单位上班或者回家,可我呢,像一只快被挤破的炉包一样被人挤来挤去,最惨的是我还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要在哪一站下车,海特,你能想象这种滋味吗?像条流浪狗,在哪儿都不敢随便逗留,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个人跑到你跟前,指着你的鼻子说,小子,我可算找到你了,你欠我的钱什么时候还?”
只要林海特劝俞大风振作,俞大风就会这样滔滔不绝,林海特就火了,说:“俞大风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自甘沉沦很不男人?你不要忘了,你是陈小茼的丈夫,是果果的爸爸!“
俞大风就乜斜着一双醉眼,一下一下地点着林海特的连:“看!看!我就知道你不是关心我,你是心疼陈小茼是不是?海特,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你看你,为了按照你自己的想法活,你把好好的工作辞了,婚也离了,你说我?你有脸说我?”
林海特让他说得,霎那语塞,愣了一会,才说:“大风,我们能不胡搅蛮缠吗?“
俞大风依然趔趔趄趄地指划着他:“我没胡搅蛮缠,海特,今天我能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吗?你知道我为啥有外遇?就因为你,你知不知道?虽然小茼跟我结婚了,可她心里装的全是你!每次和她**的时候,我都能看见她胳膊上的纹身,你知道我心里什么滋味吗?我觉得我他妈的不是东西,我在睡我兄弟的女人!没错,我爱她,当年她和你好的时候,我疯了一样地喜欢她,却从来不敢对任何人说半个字,后来,我卑鄙我流氓我下作,我把她搞到手了,你宽宏大量没把我剁了喂给狗,我感激你,可是每次和她睡觉我都觉得自己是个王八蛋!我每天晚上都觉得自己是个混账王八蛋,我就出去睡别的女人,只有睡别的女人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是个男人!“
林海特知道他醉了,也知道他是借着醉了耍酒疯,而他,除了劝他,给他酒喝,听他发疯,别无办法,因为俞大风是那种自己摔倒在泥里,你越拉他,他越觉得这个世界对不起他的人。
俞大风的经济状况确实很糟,被银行和民间借贷公司纷纷起诉,请不起律师,就把法庭传票往林海特手里一塞,让他看着办。除了免费替他出庭打官司,林海特还能怎么办?
那段时间,俞大风好像笃定了要做个泡在酒缸里的人,天一擦黑,就来了,抱着酒瓶子不停地喝啊喝,林海特劝都劝不住,喝着喝着,就溜到了地板上,迷茫地望着天花板问林海特他看上去是不是很惨。林海特就说不惨,你还有小茼和果果。俞大风的眼就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层碎玻璃,说是啊。片刻,又黯淡了,说:“其实我对不起小茼。”
林海特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就说那就以后好好对她。俞大风的眼泪就唰唰地往下滚,说:“我欠了一屁股债我拿什么对她好?”
林海特耐心劝:“对一个人好,未必是要用钱表达。”
俞大风说:“可我只会用钱表达感情。”然后可怜巴巴地看着林海特,好像要跟他讨主意似的。林海特突然觉得,俞大风其实很可怜,他不像他的母亲柯栗。柯栗也是苦出身,有过和贫寒赛跑的经历,而且好运地摆脱了贫寒的追迫,人生渐入佳境,本着对贫寒的憎恶,在儿子俞大风身上使用了报复式的溺爱,把自己曾经的匮乏,加倍地补偿在儿子身上,给俞大风培养起了钱就是一切的人生观,一旦没有了钱,就是丧失了整个世界。因为这,林海特和陈小茼谈过,说不能由着俞大风这么下去,不然,他就毁了。
这点,陈小茼也知道,她也开导过俞大风,一切都没了也无所谓,大不了从头再来。俞大风就问她怎么个再来法,陈小茼就拿柯栗举例子,最早的时候她只有四千块钱,把一间小复印社经营的风生水起,要不是她后来病了,说不准她的印刷社早就变身成一家大企业了,可就算她病了,也没把她打倒,做完移植手术,她从一家半死不活的小印刷厂做起,用十年的时间,做成了青岛屈指可数的集团公司,难道不很励志吗?俞大风就说,励什么志?十年后还不是一切化为乌有?陈小茼哑然。
林海特也有些哑然,就想起了一个典故,富翁走过海边时,看到一乞丐躺在沙滩上晒太阳,就劝他和自己一样,努力拼搏奋斗,争取成为成功人士,乞丐问他,成为成功人士可以干什么?富翁说可以悠闲地躺在沙滩椅上晒太阳。乞丐反问他,那你说我现在是在干什么呢?富翁哑然。
陈小茼说:“俞大风想去美国。”林海特觉得俞大风去美国也好,至少,美国有当年他们投资移民时买的小农场,只要俞大风稍微勤劳点,过小康的日子应该不难。
陈小茼的眼泪一下子滚了出来,说:“如果我去了,我妈怎么办?”
谢云的病越来越重了,自己连杯水都端不起来,可是,出于对生的贪恋,人是不愿意向疾病妥协的,当陈小茼下班回家,经常看见的是满地狼藉,不是谢云故意弄的,而是她不认输,每天都在做自己编排的广播体操,做体操还不可怕,最可怕的是她想试试自己是不是康复得好点了,于是,就去拿东西、扫地、拖地板,甚至去洗碗洗衣服,结果,经常是东西拿起来了,啪地就摔地上了,捡无数次捡不回原地,如果是水杯和碗,直接碎得满地都是,她还想全捡干净了,让陈明道和陈小茼下班回来看到一个干净整洁的家,可手脚却不听使唤,每一次都把双手弄得鲜血淋淋。每当回家看着满地的狼藉和满手满地板都是血的谢云,陈小茼就崩溃得像在心脏中央点燃了一支雷管,扔下包就哭着给谢云包扎鲜血淋漓的手,收拾满地的狼藉。很多次了,她和俞大风说,白天没事,别到处乱跑,在家帮忙照顾着点妈妈。俞大风就会怔怔看她半天不说话。夜里,倚在**,说:“小茼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失败?”陈小茼说:“没有。”俞大风就悲愤地说:“骗我,陈小茼你骗我,你都让我在家照顾你妈了你还说我不失败?我堂堂柯氏集团的老总都混成男保姆了,你还说我不失败?那你告诉我失败是什么样子?!”
父母就在隔壁,陈小茼怕他们听见难过,忙来捂俞大风的嘴,压低了嗓门说:“俞大风,你怎么这样?”
俞大风拿开她的手,说:“我哪样了?”
陈小茼说:“谁没失败的时候,你能不能别一回家就挂一张气急败坏的脸,好像我们欺负你似的。”
俞大风就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你就是欺负我,你都让我在家当男保姆了还不算欺负我?”
虽然俞大风不讲理得让人生气,但陈小茼知道他心里痛苦,遂也不和他计较,说:“你不愿意在家照顾我妈你就出去玩,可我求你,能不能在家别沉着脸,好像整个世界欠了你一个亿。”
俞大风不说话。陈小茼就只好去求谢云,不是求她接受疾病这个残酷的现实,而是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不要进行危险性的康复锻炼,也不要试图做任何家务。谢云嘴上应着,等他们走了,又会故技重演,常常把自己伤得少皮没毛的,连陈明道都生气了,说:“谢云,现在小茼已经够辛苦的了,你能不能消停点?”
谢云就一脸无辜地看着他,问:“是因为我吗?小茼是因为我心里才很苦的?”然后,泪水滚滚地往下流,陈明道知道谢云心里也苦,就不知说什么好了,只好握了她的手,一下一下地在洒满夕阳的阳台上摇晃。
人生,真的好难啊。
那段时间,人生这东西,在陈小茼、俞大风和陈明道的眼里,就是一张狰狞的脸。</p>', '')